第393章 回家的人
張志誠回到錦綉花園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六樓走廊里的感應燈跟著亮起來。
燈光照在他肩頭，照出衣服上薄薄一層灰，他左手拖著一個舊旅行包，右手提著兩箱橘子，胳膊肘還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翻蓋手機剛被他合上，塞回腰間的皮套里。
他站在家門口，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
鞋面上沾了灰，鞋邊還有一點泥點子，不過底子依舊擦得亮，能看出來出門前是認真收拾過的，張志誠皺了皺眉，用鞋尖在門口蹭了兩下，才抬手敲門。
門很快開了。
王麗穿著家裡的厚毛衣，頭髮在腦後隨便夾著，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她一看見門口的人，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眉毛就豎了起來。
「你還知道回來？」
張志誠笑著把旅行包往門檻邊一放。
「這不是回來了嘛。」
「再晚兩天，年貨都不用你買了。
王麗一邊讓開門，一邊伸手接他手裡的橘子。
「我昨天還跟劉姐說，你要是年前趕不回來，我就當今年家裡少個人吃飯。」
「那不行。」
張志誠低頭換鞋。
「我跑了這麼遠，怎麼也得回來吃你一頓年夜飯。」
王麗嘴上還想說他兩句，手卻已經把他的黑色塑膠袋接了過去。
「這裡面什麼？」
「臘腸，醬鴨，還有點外地的豆乾，路上買的，不一定多好，嘗個新鮮。」
張強的臥室門幾乎是同時打開的。
他探出半個身子，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衛衣，頭上扣著一頂綠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卻藏不住。
「爸，你給我帶什麼了？」
王麗回頭瞪他。
「你爸人剛進門，你先問東西？」
張強很有經驗地往門框後一縮。
「我這不是表達父子重逢的期待嗎？」
張志誠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口，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帶了。」
張強眼睛一亮。
「什麼？」
「一包髒衣服。」
張強臉上的期待慢慢垮了下去。
王麗沒忍住笑了一聲，把橘子提進客廳，張志誠換上拖鞋，先沒急著坐，進衛生間洗了手，水龍頭嘩啦啦響了一陣，他在裡面喊了一句。
「車站那人是真多，往前挪一步都得跟人商量，站台上扛包的，抱孩子的，拎蛇皮袋的，擠得我手機響了三回都沒掏出來。」
王麗在外面收拾他的包。
「我讓你早點回來，你非得拖到現在。」
「我想早也早不了。」
張志誠擦著手出來，袖口挽到小臂。
「那邊帳不結，工人年終錢發不下去，還有一批貨卡在省道上，我不去盯著，年前就別想動。」
張強湊到旅行包旁邊，想看看裡面有沒有漏網之魚，被王麗一巴掌拍開。
「寫作業去。」
「我爸剛回來，我陪陪他。」
「你陪的是包。
張強悻悻地站直，帽檐跟著晃了一下。
張志誠這才注意到他頭上的帽子。他看了兩眼，眉頭一動。
「你腦袋上這頂綠帽子怎麼回事？」
張強臉色立刻變了。
「爸，你說話能不能講究一點？這是凱爾特人！」
「什麼人？」
「凱爾特人，NBA球隊，波士頓的。」
張強把帽子摘下來，舉到他爸眼前。
「正版的，美國帶回來的。」
王麗端著橘子從廚房出來，接了一句。
「小拙給他帶的，從下午拿到手到現在，除了洗臉，沒見他摘過。」
張志誠這才笑了。
「怪不得，原來是國際裝備。」
張強立刻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帽檐壓了壓。
「還是我爸懂。」
王麗在旁邊冷笑。
「你爸懂什麼？你爸剛才差點把它說成別的東西。」
張強裝作沒聽見，轉身去茶几邊剝橘子。
張志誠在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往後靠了一下，跑了這麼幾天，他臉上有疲憊，眼睛卻還亮著，王麗倒了一杯熱茶給他，他接過去，先捧在手裡暖了暖。
「陳老哥他們在家吧？」
「在，小拙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剛回來沒多久。」
王麗把橘子擺進盤子裡。
「劉姐晚上燉了牛肉，剛才還給我送了一碗湯。」
張志誠點點頭，喝了一口茶。
「那我過去打個招呼，人家孩子從美國回來，我這當叔的到現在還沒正經見一面。」
王麗把他按住。
「你先歇口氣，剛進門就往對門跑，別人不知道，還以為你在自己家待不住。」
「對門還分什麼自己家別人家。」
張志誠說著，還是坐了一會兒。
電視裡正放著晚間新聞，聲音不大，屏幕上掠過車站，年貨市場和春運的畫面，張志誠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電視裡拍得還算客氣，真到站台上，你連腳底下踩的是地磚還是別人鞋都分不清。」
王麗聽得直皺眉。
「那你還非得年根底下往外跑。」
「不跑不行。」
張志誠把茶杯放下，語氣倒是沒抱怨。
「年底了，誰都想把帳收回來，誰都想把錢壓到明年，你不去，人家就當你不急。」
張強剝著橘子，嘴裡塞了一瓣，含糊地問。
「爸，你這趟去的地方好玩嗎？」
「好玩？」張志誠看著他，「你以為我是去旅遊？」
「那總得看見點新鮮東西吧。」
這話倒把張志誠問住了。
他想了想，伸手拿了一個橘子，沒有剝，只在手裡轉著。
「新鮮東西是有。」
王麗坐到旁邊，把茶几上的票據和他包里的幾張發票理到一起。
「什麼新鮮東西？」
「開發區。」
張志誠慢慢開口。
「去年我去的時候，那邊還有好幾片荒地，路邊全是土，今年過去，廠房一片一片都立起來了，白天看著還沒什麼，晚上車從那邊過，窗戶里全是燈，亮得跟白天似的。」
張強想像了一下。
「那麼多廠，都是做什麼的？」
「什麼都有，五金，電子，配件，包裝，還有給外資廠配套的。」
張志誠把橘子放回盤子裡。
「以前出去看貨，人家先問你要不要便宜點，現在不一樣，張口就是標準、精度、自動化，聽得我有些詞都得慢半拍。」
王麗抬頭看他。
「你也有聽不懂的時候？」
張志誠笑了一聲。
「我又不是神仙，我會談價，會催貨，會看人臉色，可人家真把一套設備擺出來，裡面怎麼轉，程序怎麼控，我也得找懂的人問。」
這句話說出來，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張強沒有聽出太多，只顧著剝第二個橘子，王麗卻聽得認真，把手裡那張發票折好，壓在茶几邊緣。
張志誠很快又恢復了平常那副樣子，拍了拍褲腿站起來。
「走，給老陳送點橘子去，再坐下去，我這口熱氣就散了。」
王麗拿了幾個橘子裝進乾淨塑膠袋，又把那袋豆乾也塞給他。
「豆乾也拿點過去，讓劉姐嘗嘗，她晚上要是說太咸，你別怪我。」
「人家還沒吃呢，你先替東西認錯。」
「我這是提前有數。」
張志誠拎著東西走到門口，回頭看張強。
「你也去？」
張強立刻把帽檐一壓。
「去。」
王麗眯眼看他。
「你作業呢？」
「我就過去十分鐘，主要是展示一下國際裝備。」
王麗沒來得及再罵，張強已經穿著拖鞋躥了出去。
601的門沒有關嚴，裡面有熱湯和燉牛肉的香味，張志誠敲了兩下門，劉秀英很快從廚房探出頭，見是他，臉上立刻笑開了。
「老張回來了？快進來，剛才王麗還說你今天不一定趕得上。」
「緊趕慢趕，還是趕回來了。」
張志誠進門，把橘子和豆乾放到茶几上。
「外地帶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給小拙嘗個新鮮。」
陳建國正坐在客廳一邊擦工具箱裡的小扳手，抬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東西。
「剛回來就往這邊搬東西。」
「對門，抬個腳的事。」
張志誠脫了鞋，也不客氣，自己找了拖鞋換上，張強已經熟門熟路地鑽進客廳，先往沙發邊上一坐，帽子故意沒有摘。
陳拙坐在茶几另一側，手裡拿著半個橘子，看見張志誠進來，他站起來叫了一聲。
「張叔。」
張志誠上下打量他。
「瘦了點，也精神了點。」
劉秀英從廚房裡接話。
「你們一個兩個都說瘦，我看就是國外伙食不行。」
「國外再好，也沒有家裡燉牛肉頂事。」
張志誠在沙發上坐下，笑著看陳拙。
「回來就多吃點，你媽這一鍋牛肉，香味飄到對門，我剛進屋就聞見了。」
陳拙笑了笑。
「已經吃過了。」
「那就再吃點，過年這幾天，就是要好好吃嘛。」
陳建國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碰了一下杯沿。
張志誠喝了口熱茶，整個人終於像真正回到了家裡，他把這趟外地的事又撿著說了幾句，沒說那些太細的帳，也沒說求人辦事的難處，只說車站人多，說開發區的燈，說一條新修的路從廠房旁邊穿過去，原本要繞半個小時的路，現在十分鐘就能到。
陳建國聽得認真。
「外頭都快。」
「是真快。」張志誠點頭。
「房子也起得快，那邊一個樓盤，去年還在打地基，今年GG牌都掛出來了，價格比去年高一截。」
劉秀英從廚房端了個小碗出來，裡面是剛切的滷牛肉。
「來，嘗一口，你這一路回來，估計也沒正經吃飯。」
「嫂子，你這就太懂我了。」
張志誠拿筷子夾了一片，嚼了兩下，立刻點頭。
「香，還是家裡的味兒踏實。」
王麗這時也從602過來了，手裡端著一小盤切好的臘腸，她一進門，看見張強還戴著帽子，伸手就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進屋還戴帽子，沒規矩。」
張強捂著帽子。
「媽，這帽子不能隨便摘，容易破壞整體造型。」
陳建國看了一眼。
「有點綠。」
張強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立刻挺直腰。
「陳叔，這是凱爾特人綠，不是普通綠。」
張志誠坐在旁邊笑出了聲。
「行，這個解釋好，以後誰說你沒文化，你就拿這句話堵他。」
王麗把臘腸放到桌上，沒好氣地看著兒子。
「文化都用在帽子上了，物理題一做就漏風。」
張強原本還挺得意，聽到物理兩個字，立刻把橘子瓣塞進嘴裡，裝作沒聽見。
陳拙看了他一眼。
張強警覺地也看過來。
這種眼神太熟悉了。
從初中到高中，每當陳拙露出這種平靜的表情，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張志誠沒注意到兩人的眼神來回，只是看著張強頭上的帽子，又看向陳拙。
「小拙，你這從美國回來，就給強子帶了頂帽子？」
張強差點被橘子嗆到。
陳拙把手裡的橘子皮放進茶几旁的小盤子裡。
「還有一樣。」
張強立刻坐直。
「那一樣可以明天再說。」
王麗轉頭。
「還有東西？」
張志誠也來了興趣。
「什麼東西，讓你怕成這樣？」
張強努力把表情調整得很正經。
「不是怕，是尊重，美國東西，講究儀式感。」
陳建國放下茶杯。
「書吧？」
張強的臉垮了一半。
陳拙點頭。
「嗯。」
王麗立刻看向張強。
「書你怕什麼？」
張強深吸一口氣。
「嬸子，您不懂，有些書，它已經不是書了。」
張志誠笑著靠回沙發。
「那是什麼？」
張強看著陳拙，眼神裡帶著最後一點希望。
陳拙沒有救他。
「明天拿給你。」
張強閉了閉眼。
「磚。」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都笑了起來。
張志誠笑得最響，笑完以後，又看了眼兒子頭上的帽子，茶几上的橘子，還有坐在一旁慢慢剝橘子的陳拙。
跑了一趟外地回來，他身上的灰還沒完全抖乾淨，手機里還有兩個電話沒回，包里還有沒理完的票據，可這一刻坐在601的客廳里，聽兩個孩子為一本還沒露面的書打嘴仗，聽廚房裡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響，他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
外頭再快，路再堵，帳再難收，過年前趕回家，總歸是對的。
窗外，錦綉花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著。
陳拙家和張強家的門都還開著，樓道里有燉牛肉，臘腸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電視裡的晚間新聞還在低聲播著，屏幕上又閃過一列擁擠的火車，主持人的聲音被客廳里的笑聲蓋過去，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尾音。
張強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小聲嘀咕。
「明天就明天，反正今天我是凱爾特人。」
王麗在旁邊聽見了。
「你今晚先是作業人。」
張強臉上的光又滅了一半。
張志誠端起茶杯，笑著喝了一口。
這才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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