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萬惡的資本主義
第二天上午，張強沒有主動過來。
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
往常只要陳拙在家，陳拙家的門最多安靜半個鐘頭，張強准要找個由頭晃過來，不是借橡皮，就是問中午吃什麼，再不濟也能端著半個橘子站在門口，說自己只是路過。
但今天一直到快十點，對門都沒動靜。
陳拙家的客廳里，陽光從窗戶外斜斜照進來，落在茶几邊上，昨晚張志誠帶來的橘子還剩半袋，劉秀英挑了幾個皮薄的放進果盤裡，又把桌上的橘子皮收進垃圾桶。
陳拙坐在沙發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
陳建國在陽台小書房裡整理工具，抽屜被他拉出來又推回去，滑軌順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聽見對門一直沒響，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強子今天倒是沉得住氣。」
劉秀英笑了一聲。
「昨天聽見還有一本書，估計心裡有數了。」
話音剛落，對門就傳來王麗的聲音。
「張強！」
這一嗓子隔著兩道門都清楚。
「你不是說去對門拿東西嗎？」
那邊安靜了兩秒。
張強的聲音從屋裡悶悶傳出來。
「我覺得美國東西不急，國際物流都走這麼久了，也不差這一天。」
王麗顯然沒被他說服。
「是不是小拙給你帶的是學習資料？」
那邊又安靜了。
劉秀英在這邊聽得直笑。
幾秒後，張強家的防盜門開了，拖鞋踩在樓道地磚上的聲音響起來，張強磨磨蹭蹭站到陳拙家門口，頭上還是那頂凱爾特人鴨舌帽，帽檐壓得比昨天還低，像是準備靠這點綠色擋一擋命運。
他敲門的時候沒敲門框，敲的是半開的門板。
「劉姨。」
劉秀英走過去把門拉開。
「進來吧。」
張強探頭往裡看了一圈，先確定茶几上沒有那本傳說中的書，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陳拙從書頁上抬起頭。
「來了？」
張強在門口換鞋，語氣很慎重。
「來了是來了，但我先聲明一下，昨天那個美國禮物，我還沒有完全做好思想準備。」
陳建國從陽台探出頭。
「拿禮物還要準備？」
「陳叔，普通禮物不用。」
張強走進客廳，坐到沙發邊上，屁股只沾了一半。
「但是拙哥這個人不一樣，他給的東西，經常披著禮物的外衣，裡面藏著學習。」
陳拙把手裡的書合上。
「這次沒藏。」
張強一愣。
「真的？」
「嗯。」
張強剛要鬆口氣，就聽陳拙接著說。
「直接就是。」
張強沉默了一下，慢慢把帽檐往下壓。
「拙哥，我現在懷疑你對禮物這兩個字，有一點誤會。」
「沒有。」
「那就是故意的。」
「嗯。」
張強閉了閉眼，像是終於確認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
陳拙起身回房間。
他這次從美國帶回來的東西不算多，很多書和資料都留在普林斯頓，隨身箱子裡大多是衣服，筆記，給家裡人的小禮物，還有幾本特意挑出來的書，給張強的那一本放在箱子底下，拿出來的時候，封面壓得很平，邊角還有一點硬殼書特有的鋒利感。
陳拙抱著書出來，把它放到茶几上。
聲音不大，卻很實。
張強盯著那本書看了半天。
封面上一串英文，底下有麻省理工學院的標誌，書脊很厚，紙頁壓得整整齊齊，光是放在茶几上，就有一種不太好惹的樣子。
張強認得字母，不認得意思，但Physics這個詞他還是看懂了。
「物理的？」
陳拙點頭。
「英文的？」
陳拙又點頭。
張強伸出兩根手指，把書角往自己這邊撥了一點，又立刻鬆開，像是怕被它咬一口。
「這屬於資本主義物理作業。」
陳拙看著他。
「也可以叫參考書。」
「參考書聽著還溫和一點。」
張強低頭看著封面。
「但它長得一點都不溫和。」
劉秀英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小碟花生米，放到茶几邊上，她看見那本書，也愣了一下。
「這麼厚？」
張強立刻抓住機會。
「劉姨，你看，你也覺得它厚。」
劉秀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湊近看了看。
「是厚。」
張強正要繼續說，劉秀英又補了一句。
「厚才說明東西多。」
張強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
這時，王麗也從對門過來了。
她手裡還拿著一把青菜，顯然是剛才在廚房摘菜摘到一半，聽見這邊有動靜，直接就過來了，她一進門，看見張強坐在沙發邊上，書擺在茶几中間，立刻明白了。
「就是這本？」
張強低聲說。
「媽，你先別激動。」
王麗把青菜往旁邊一放，走到茶几前，伸手翻了兩頁。
她當然看不懂。
英文一行挨著一行，公式夾在中間，旁邊還有圖，可是紙張厚實，印刷清楚，圖畫得規整，怎麼看都不像便宜東西。
王麗立刻下了結論。
「好書。」
張強震驚地抬頭。
「你看懂了？」
「我看不懂。」王麗理直氣壯，「但我看得出它貴。」
張強一時沒話了。
王麗把書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拙從美國給你帶回來，還能害你？」
「我沒說他害我。」
張強看了一眼陳拙。
「我只是覺得，他對我的要求，可能已經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承受範圍。」
王麗伸手在他後背拍了一下。
「少貧，你現在就是普通高中生，才更該好好學。」
「媽，它是英文的。」
「英文怎麼了？高中不學英語？」
「我們英語書也沒長成這樣。」
王麗瞪他。
「那說明人家外國人學習資料紮實。」
張強小聲嘀咕。
「資本主義學習資料確實挺紮實。」
王麗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我準備對它進行批判性觀察。」
王麗抬手又要拍他，張強立刻往旁邊一躲。
「觀察也得翻開觀察，你別光圍著它打轉。」
張志誠這時候才從張強家過來。
他昨晚趕路回來，睡得比平時沉，上午起來以後先接了幾個電話，又把包里的票據整理了一遍，進門時手裡還拿著一個帳本，看見茶几上的大書，腳步也慢了一下。
「這就是昨天說的那本？」
張強像是終於看見了能主持公道的人。
「爸，你看看。」
張志誠把帳本往旁邊一放，坐到沙發扶手邊，把那本書拿起來掂了掂。
「嚯。」
這個聲音讓張強心裡稍微平衡了一點。
「你也覺得重吧？」
張志誠沒急著接話，他翻了幾頁，又摸了摸紙，視線停在一張力學圖上，圖上有斜面，小球，箭頭和幾個標註，線條乾淨，印得很清楚。
「字我看不懂。」張志誠說，「不過這圖畫得是真規整。」
張強愣住。
「爸，你怎麼也站那邊？」
「我站哪邊了？」
張志誠又翻了兩頁。
「我就是看東西，這個書不便宜，紙好，印得也好，圖也清楚。」
張強坐在沙發上，覺得整個上午對自己都不太友好。
張志誠把書放回茶几上，看了他一眼。
「你別一見英文就往後躲，我以前看進口設備說明書，也是一堆洋碼子，剛開始誰看得懂？先看圖，再看編號，再找懂的人問，慢慢也能摸出點門道。」
這句話說出來，張強倒是沒立刻頂嘴。
因為張志誠說的不是大道理，是他自己真遇到過的事，那些進口設備說明書張強見過，厚厚一疊，紙頁發黃，夾在他爸書櫃下面，有些地方被原子筆圈出來，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中文標註。
陳拙把書翻到前面一章，推到張強面前。
「不用先看英文。」
張強抬頭。
「真的？」
「先看圖。」
陳拙指了指頁面上的斜面。
「小球，斜面，彈簧，滑輪，箭頭，你先看它怎麼把條件畫出來，怎麼把受力畫出來。」
張強半信半疑地湊過去。
那張圖上確實有個斜面，一個小球，還有幾根箭頭，旁邊英文很多，但圖本身他能看明白一點，至少他知道哪邊是重力，哪邊像支持力，哪邊可能是摩擦力。
他盯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個......有點像老黃上周講那個。」
陳拙點頭。
「差不多。」
「美國人也講斜面？」
「斜面在哪兒都一樣。」
張強想了想，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但又不想承認得太快。
「那英文怎麼辦？」
「先不管。」
「以後呢？」
「以後遇到關鍵字再查。」
張強把書往後翻了兩頁，看見另一張滑輪圖，又停了一下。
「那我要是只看圖，不看字，算不算偷懶？」
「算入門。」
張強看著他。
「你這個說法我喜歡。」
王麗在旁邊立刻補了一句。
「入門以後就得往裡走，別站門口不動。」
張強嘆了口氣。
「媽，你怎麼連比喻都不放過我。」
劉秀英在旁邊笑著剝橘子，剝好以後分了一半給陳拙，又給張強塞了兩瓣。
「吃點橘子再看。」
張強接過橘子，像是得了短暫赦免。
他吃了一瓣，酸得眉毛皺了一下，卻沒敢吐出來。
王麗看見他那樣子，又想罵又想笑。
「你現在這表情，跟看見鬼一樣。」
「媽，這是橘子的問題。」
「你什麼都有問題。」
客廳里笑了一陣。
張強趁著大家笑，試圖把話題從物理書上挪開。
「拙哥，你知道我們班現在都流行什麼嗎？」
陳拙看著他。
「什麼？」
"MP3。"
張強立刻來了精神。
「有人拿MP3到學校聽歌，小小一個，往口袋裡一塞，耳機線從袖子裡繞出來，上課的時候低著頭聽。」
王麗皺眉。
「這還得了？」
「已經被老黃沒收三個了，老黃現在看誰低頭都覺得不對勁。」
陳建國坐在旁邊喝茶，聽到這裡笑了一下。
「你們老師也不容易。」
「還有QQ。」張強繼續說。
「晚上頭像一亮，比上課舉手還積極，我們班有人為了掛等級，電腦開一晚上。」
王麗聽得頭疼。
「電費不要錢？」
「所以他爸把網線拔了。」張強說，「第二天他到學校說，家庭信息化建設受到嚴重阻礙。」
張志誠笑了。
「這話誰說的？」
「我們班那個趙鵬。」張強說，「他還寫博客，說以後日記都不用寫本子上了，直接發網上。」
王麗立刻接上。
「作業都寫不完，還寫什麼網上日記？」
張強很認真地糾正。
「媽，那叫博客。」
「叫鍋蓋也沒用。」王麗說，「你先把物理學明白。」
張強又被繞回了原處，臉上的神氣一點點收回去。
張強說完，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本MIT物理書。
他本來想繼續嫌棄，可看見那張斜面圖，話又停住了。
老黃講過的東西，美國書上也有。
箭頭還是箭頭，小球還是小球，斜面還是斜面。
這讓他心裡有點彆扭。
好像那本看起來高高在上的英文書，忽然從天上往下落了一截，落到他藍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受力圖旁邊。
陳拙把書合上，推給他。
「拿回去吧。」
張強低頭看著那本書。
「現在就拿？」
「嗯。」
「我能不能先把帽子拿走，書改天再接收？」
王麗在旁邊開口。
「不能。」
張志誠也說：「拿回去，先放書桌上，別塞床底下。」
張強看向陳建國。
陳建國端著茶杯，平靜地說。
「書放著不動才沉。」
張強徹底沒話了。
他抱起那本書，手臂明顯往下一墜，帽子還戴在頭上，書壓在懷裡，整個人像是同時獲得了榮耀和負擔。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陳拙。
「拙哥。」
「嗯？」
「我如果看不懂，是不是可以問你？」
「可以。」
張強表情稍微鬆了一點。
陳拙又說。
「先把圖畫一遍。」
張強的表情又繃住。
「你這要求還挺具體。」
陳拙笑了笑。
「比較好驗收。」
張強聽見驗收兩個字，忽然想起前幾天陳建國拿作業說驗收的事，頓時覺得這家人的邏輯有一種可怕的連續性。
王麗拎著青菜在後面催他。
「走了，回去寫作業。」
張強抱著書回了602。
那天晚上，張強確實沒有立刻看書。
他先把書放到書桌上，繞著它走了兩圈，又把凱爾特人帽子摘下來，端端正正放在書旁邊，帽子看起來輕，書看起來沉，兩樣東西挨在一起，像是美國給他開了一個不太講情面的玩笑。
王麗進來送水果，看見書還在桌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別光擺著。」
「我在培養感情。」
「你跟物理培養不出感情，就培養習慣。」
張強沒敢頂嘴。
等王麗出去以後，他坐在椅子上，先把今天的寒假作業翻開，寫了兩道題，又忍不住看向旁邊那本書。
房間外面，電視聲音隱隱傳來，王麗和張志誠在客廳說年貨，鍋里不知道燉著什麼，香味一點點飄進來，窗戶外面的小區路燈亮著，偶爾有小孩在樓下試鞭炮，啪的一聲，很快又被大人喊住。
張強盯著那本書看了一會兒，終於伸手把它拖到自己面前。
第一頁全是英文。
他看了三秒，果斷翻過去。
第二頁還是英文，但旁邊有圖。
一個小球，一個斜面，幾根箭頭。
他把書往檯燈下面挪了挪，低頭看了半天，又從抽屜里摸出自己的藍本子，藍本子封皮已經有點卷邊，裡面夾著老黃講過的力學題，還有他自己畫的很多受力圖。
有些箭頭畫歪了，有些地方被紅筆圈過，旁邊寫著「方向錯」「少力」「別亂猜」。
張強把藍本子攤開，對著MIT書上的圖，慢慢畫了一個斜面。
又畫了一個小球。
然後是向下的箭頭。
他畫到第二根箭頭時停住，想了想，把它擦掉，重新畫了一遍。
畫完以後，他低頭看著那張圖。
不算好看。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
張強把鉛筆夾在手指間轉了半圈，小聲嘀咕。
「資本主義物理作業，也得先畫受力圖啊。」
他嘀咕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凱爾特人帽子。
帽子安安靜靜放在那裡，綠色的隊標在檯燈下亮了一點。
張強想了想，把帽子重新扣到頭上，低頭在藍本子上又補了一根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