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年味
臘月二十九一早,六樓的電梯門剛打開,就能聞見油香。
兩家的門都開著,中間那截不長的過道里,放著一箱橘子,半盆洗好的青菜,兩副還沒拆封的春聯,還有張強剛放下的一隻搪瓷盤,陳拙家裡滷牛肉的香味往外飄,張強家裡炸丸子的油香往這邊鑽,兩邊廚房的熱氣一混,連樓道里的冷風都像是被壓住了。
劉秀英一早就把牛腱子下了鍋。
鍋里放了蔥姜,八角,桂皮,還有一點她自己調的醬色,火不能太大,得慢慢燉,她站在爐灶前,用筷子戳了戳肉,又低頭聞了聞湯味,轉身喊了一聲。
「小拙,把蒜給媽剝了。」
陳拙正在客廳里幫陳建國擦茶几,聽見以後應了一聲,放下抹布進了廚房。
蒜放在小竹籃里,旁邊還有一把青蒜和兩根白蘿蔔,陳拙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邊剝蒜,蒜皮薄薄地落在搪瓷盆里,廚房窗戶上蒙了一層水汽,外頭的樓房輪廓被蒸得有些模糊。
劉秀英回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在美國剝過蒜沒有?」
「沒有。」
「我就知道。」
劉秀英把鍋蓋掀開一點。
「那邊再好,也不會讓你剝蒜。」
陳拙把剝好的蒜放進碗裡。
「在這邊會。」
「在家當然會。」劉秀英說,「在家不光會剝蒜,等會兒還得幫我嘗牛肉。」
陳拙點頭。
「這個我比較擅長。」
劉秀英被他說笑了,拿筷子輕輕敲了敲鍋沿。
「別光擅長吃。」
對門,王麗的聲音正好傳出來。
「張強!你把盤子端過去,不是讓你邊走邊吃!」
張強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我就嘗一個。」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剛才是第一鍋,這鍋情況不一樣。」
王麗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油鍋里炸出來的,還能不熟?你給我少找理由!」
話音剛落,張強端著一盤蘿蔔丸子從自家出來,嘴裡鼓著,手裡還小心護著盤子,凱爾特人帽子沒戴,估計是被王麗強行扣在屋裡了,他穿著拖鞋走到陳拙家門口,剛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劉秀英已經從廚房探出頭。
「慢點,別燙著。」
「劉姨,丸子來了。」
張強把盤子放到茶几上,眼睛還盯著盤子裡最圓的那一個。
陳建國坐在沙發旁邊整理春聯,看他一眼。
「強子,你這是送丸子,還是護丸子?」
張強一本正經。
「兩樣都干,過年了,任務重。」
王麗拿著漏勺從對門追出來,聽見這話,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少在這兒裝忙,你忙半天,忙到嘴裡去了。」
張強捂著胳膊,看了一眼陳拙。
「拙哥,你評評理,我幫家裡幹活,還要挨打。」
陳拙把剝好的蒜端出來。
「你先把嘴裡的丸子咽了,再評理。」
張強立刻閉嘴。
王麗把丸子盤往劉秀英那邊推了推。
「劉姐,你嘗嘗鹹淡,我覺得蘿蔔放得正好,就是這孩子一伸手,一鍋能少半盤。」
劉秀英夾了一個,吹了吹,遞給陳拙。
「小拙嘗。」
張強眼睛一下子瞪大。
「劉姨,我剛才嘗就挨罵,拙哥嘗就叫幫忙?」
王麗橫了他一眼。
「你拙哥嘗一個,你嘗一串。」
「我那是分批嘗。」
「你再說一句,剩下的你一個也別吃。」
張強立刻老實了。
兩家門開著,說話不需要喊太大聲,陳拙家這邊缺個盤子,那邊立刻遞過來,張強家那邊蔥不夠,劉秀英從自家菜籃里抓一把讓陳拙送過去。
張強一會兒從這邊端碗回去,一會兒又從那邊端菜過來,拖鞋在地磚上來迴響,跑得倒挺勤快,就是每跑一趟,王麗都要盯他手裡和嘴裡。
快到中午時,張志誠也從房間裡出來了。
他穿著家裡的毛衣,手裡拿著一卷透明膠帶和兩把剪刀,腰間的手機皮套還沒摘,昨晚那一身外地的灰已經洗乾淨了,頭髮也重新梳過,看著又恢復了平時那副講究樣子。
「春聯誰貼?」
陳建國從陽台小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小刀。
「先裁好。」
張志誠把春聯往茶几上一攤。
「我買的時候人家說這副字好,叫什麼金粉壓紋。」
王麗從對門探頭看了一眼。
「字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別讓張強貼,他去年把福字貼得像要倒進門縫裡。」
張強正在吃蘋果,聽見這話很不服氣。
「福到了嘛。」
「你那不是福到,是福摔了。」
陳拙笑了一下,把手擦乾淨,過來看春聯。
兩家各一副,橫批都卷著,紙面帶著新紅紙特有的味道,陳建國用小刀沿著邊裁膠帶,動作很穩,張志誠在旁邊幫忙按紙角,張強本想湊過去,被王麗一眼瞪回沙發邊。
「你手上都是油,別碰春聯。」
「我洗過了。」
「洗過也別碰。」
張強只好坐回去,順手把放在沙發邊的藍本子往腿底下塞了塞。
陳拙眼尖,看見半頁露出來的斜面圖,幾根箭頭畫得比之前直了些,旁邊還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張強發現陳拙看見了,立刻把本子合上。
「別看,半成品。」
「方向比昨天好。」
張強臉上繃了一下,沒繃住,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
「我這是對資本主義物理作業進行初步觀察,還沒正式投降。」
王麗沒聽清前半句,只聽見後面。
「你投降不投降我不管,寒假作業不能投降。」
張強嘆了口氣。
「媽,過年說這個,不吉利。」
「最吉利的就是你作業寫完。」
這句話一出,張強徹底不說話了。
春聯先貼陳拙家。
陳建國搬了把凳子出來,原本準備自己上去貼,劉秀英立刻不讓。
「你那腰,上去下來又說酸。」
陳建國皺眉。
「貼個春聯還能怎麼酸?」
「你別逞能。」
劉秀英轉頭看陳拙。
「小拙,你來,站穩點。」
陳拙接過橫批,站上凳子。
張強立刻過來扶凳子,王麗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遠遠指揮。
「左邊高了點。」
張志誠眯著眼看。
「我看差不多。」
陳建國不說話,只伸手比了比門框上沿。
「再往右一點。」
劉秀英站在下面,仰頭看著。
「小心點,別踩空。」
張強兩隻手扶著凳子,嘴也沒閒著。
「拙哥,你現在可是博士,貼春聯也得穩。」
陳拙把橫批壓平。
「那你扶穩。」
「放心,你要是摔了,我媽能把我貼門上。」
王麗立刻接。
「你知道就好。」
張強閉嘴了。
陳拙低頭笑了一下,把最後一段膠帶按緊,紅紙貼在門框上,橫批被壓得平整,金色的字在樓道燈下亮了一點,劉秀英往後退了兩步,看了又看,臉上慢慢露出滿意的神情。
「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陳拙從凳子上下來,袖口沾了一點紅紙屑,劉秀英伸手替他拍了拍,拍完又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在電話里時,總像隔著很遠的水聲,新聞里說他博士,說他研究員,說普林斯頓,她聽著高興,也聽著發慌。
可現在他站在自家門口,袖口上有紅紙屑,手上還有剛才剝蒜留下的一點味道,聽她說小心,聽她讓他嘗牛肉,看起來才像是真的回來了。
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袖子。
「行了,去洗手,手上都是膠。」
貼自家的時候,張強非要自己站上去。
王麗在下面盯得比劉秀英還緊。
「你別晃。」
「我沒晃。」
「你嘴一動,人就晃。」
張強只好閉著嘴貼,結果橫批剛壓上去,右邊明顯低了一點,張志誠在旁邊笑,陳建國看了看。
「下來吧,讓小拙調。」
張強從凳子上下來,很不服氣。
「我這是故意留一點餘地。」
王麗白了張強一眼。
「你留得還挺歪。」
最後還是陳拙站上去,把橫批重新壓平,張強在下面扶凳子,這回老實得多,只小聲嘀咕了一句。
「博士貼春聯,確實不一樣。」
陳拙聽見了,低頭看他。
「主要是有人貼歪了。」
張強不說話了。
下午過得很快。
陳拙家的牛肉滷好以後,被劉秀英撈出來晾在大盤子裡,肉皮緊實,切開以后里面還有一點熱氣,張強家的丸子炸了三鍋,王麗嘴上說不許張強偷吃,最後還是給他單獨撥了幾個,說別燙著。
張志誠和陳建國下樓去小區門口買了一趟酒和飲料,回來時又帶了兩把蔥,陳拙幫劉秀英洗菜,端盆,擦桌子,一天下來,手上不是蒜味就是醬油味。
到了傍晚,兩邊門還開著。
樓下偶爾傳來小孩試鞭炮的聲音,很快又被大人喊住,電梯上來過兩回,一次停在四樓,一次停在七樓,都沒有在六樓開門,六樓這截過道,像是只剩下他們兩家的聲音。
王麗在對門喊。
「劉姐,明天魚你們那邊做還是我們這邊做?」
劉秀英站在廚房門口回她。
「你們那邊做紅燒的,我這邊燉排骨湯。」
張志誠在客廳里接電話,說話聲壓得低低的,像是又有人跟他提貨款,陳建國坐在沙發上,拿著那副剛貼春聯時剩下的膠帶,看了半天,最後把它放進電視櫃抽屜里,說以後還能用。
王麗的聲音從對門傳來「張強!盤子端回來沒有?」
「來了!」
他端著盤子跑回去,拖鞋在地磚上啪嗒啪嗒響。
陳拙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扇開著的門,紅春聯已經貼好,隔著中間那截過道相對著,地上還有一點紅紙屑沒掃乾淨,空氣里是滷牛肉,炸丸子,蔥姜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劉秀英在廚房裡切牛肉,刀落在案板上,聲音很穩。
切了幾片以後,她夾起最邊上的一小塊,喊了一聲。
「小拙,來嘗嘗,看看咸不咸。」
陳拙回過頭。
廚房的燈亮著,水汽掛在窗玻璃上,劉秀英站在案板旁邊,手裡夾著一塊熱牛肉,正等他過去。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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