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年夜飯
張強先從自家搬來兩把椅子,走到門口時差點撞上門框,被王麗在後面罵了一句。
「你看著點,椅子腿別磕門!」
張強把椅子往牆邊一靠,回頭說。
「媽,過年了,門也得寬宏大量一點。」
「門寬宏大量,我不寬宏大量。」
王麗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臘腸從後面出來。
「你要是把門磕壞了,今年壓歲錢先扣一半。」
張強立刻把椅子擺得規規矩矩。
陳建國從客廳里出來,手裡拿著幾副碗筷,看了一眼兩邊的門,又看了一眼過道里的東西。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擺席。」
張志誠拎著一箱飲料過來,笑著接話。
「過年嘛,咱們兩家湊一塊,比擺席還熱鬧。」
陳拙家的飯桌不夠大,張家又搬來一張小摺疊桌,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桌縫中間墊了一塊舊報紙,陳建國試著晃了晃桌腳,覺得還不穩,又從電視櫃抽屜里找出幾張硬紙片,彎腰塞到桌腳下面。
張志誠在旁邊看著,笑了。
「老陳,你這手藝到哪都用得上。」
「桌子不穩,菜再好也吃不踏實。」
陳建國把桌腳調好,又拍了拍桌面,桌子終於不晃了。
廚房裡,劉秀英正把排骨湯從爐子上端下來,湯燉了一下午,蘿蔔已經軟透,排骨邊上浮著一點油花,蔥花撒下去,熱氣立刻往上冒,她拿抹布墊著鍋耳,小心地把湯端到桌上。
「讓讓,燙。」
陳拙趕緊起身接過一邊。
「我來。」
劉秀英沒完全鬆手,只讓他托住鍋底。
「慢點,別灑了。」
王麗從對門端著紅燒魚進來,魚擺盤裡,身上澆著醬汁,蔥絲和薑絲鋪在上面,她一進門就聞到排骨湯的香味,立刻誇了一句。
「劉姐,你這湯一端出來,我那魚都沒底氣了。」
劉秀英笑著說。
「你少哄我,你這魚燒得比我好。
「各有各的好。」
張志誠把飲料擺到桌邊。
「今晚誰也別謙虛,菜都得說好。」
張強探頭看了一眼桌上,伸手想拿丸子,被王麗眼睛一掃,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就看看。」
「你下午說看一下就拿了三個。」王麗說。
「媽,你這個記性不適合過年。」
「我看你這嘴更不適合過年。」
張強不敢再頂,繞到沙發邊坐下,剛坐下,又摸了摸頭,像是少了什麼東西,王麗一眼看穿。
「帽子不許戴。」
張強抬頭。
「我還沒說呢。」
「你一摸腦袋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王麗把筷子擺好,「大年夜吃飯,戴什麼帽子張強小聲說。
「這是波士頓帶回來的。」
「波士頓也得摘。」
陳建國在旁邊接了一句。
「吃飯戴帽子,湯喝不進腦子裡。」
張強想了想,看向陳拙。
「拙哥,這話科學嗎?」
陳拙還沒開口,王麗已經說。
「你先摘了,再研究科學。」
張強只好閉嘴。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年夜飯終於擺滿了桌。
劉秀英的滷牛肉切成薄片,排得整整齊齊,王麗炸的蘿蔔丸子堆了一大盤,邊上還放著一小碟椒鹽,紅燒魚擺在中間,魚頭朝里,排骨湯冒著熱氣,臘腸、醬鴨、豆乾都是張志誠從外地帶回來的,還有一盤青椒炒肉絲,顏色亮,油光足,張強看了一眼就說這個得配米飯,被王麗瞪了回去。
餃子還沒下鍋,劉秀英說等會兒春晚開了再煮。
電視早早開著,聲音不大,客廳里紅紅亮亮的,春晚還沒正式開始,主持人在說各地過年的畫面,屏幕上一會兒是火車站,一會兒是大街上的燈籠,一會兒是航天發射的回顧鏡頭。
六個人圍著拼起來的桌子坐下。
劉秀英先給陳拙夾了一片牛肉。
「嘗嘗,這次燉得軟不軟。」
陳拙吃了一口。
「軟。」
「咸不咸?」
「不咸。」
「那就多吃點。」
她說著,又給他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
王麗在旁邊看著,笑道。
「劉姐,你別光顧著小拙,自己也吃。」
劉秀英嘴上說吃著呢,手卻又去拿湯勺,給陳拙盛了一碗排骨湯,湯碗放到他面前時,她還特意把蘿蔔多舀了兩塊。
「熱著喝。」
張強看得直嘆氣。
「劉姨,我也想喝熱的。」
「你自己盛。」王麗毫不留情。
劉秀英立刻說。
「強子也喝,我給你盛。」
張強剛要把碗遞過去,王麗在旁邊開口。
「讓他自己動手,都多大了。」
張強把碗端到自己面前,低聲嘀咕。
「我就在劉姨這裡還能享受一下待遇。」
張志誠笑著拿起酒瓶,給陳建國倒了一小杯,又給自己倒上。
「來,老陳,除夕了,喝一點。」
陳建國接過杯子。
「少喝。」
「知道,少喝。
「,張志誠嘴上答應,臉上卻是過年的高興。
「這一年也不容易,怎麼也得喝一口。」
兩人碰了碰杯。
杯沿輕輕一響,混在電視裡的鑼鼓聲和廚房鍋蓋的輕響里,聽著很踏實。
張志誠喝了一小口,夾了片牛肉,點點頭。
「這個牛肉真行。」
劉秀英笑著說。
「你們愛吃就行,小拙回來,我總覺得做什麼都少。
「那不能少。」張志誠說,「小拙一年才回來幾回?該做就做。」
陳建國把酒杯放下,語氣很平。
「是該做。」
劉秀英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前幾天還說別買太多的人,今天下午去樓下超市,又多拎了一袋排骨回來。
電視裡忽然切到一段神舟六號的回顧畫面,發射塔,火箭升空,返回艙,還有航天員出艙時揮手的鏡頭,一閃一閃地從屏幕上過去。
張志誠看著電視,筷子停了一下。
「神六那天,我在外地工地上。」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他夾著菜,像是想起當時的畫面。
「那天晚上,工地旁邊小飯館裡有台電視,平時那幾個工人吃完飯就打牌,吵得不行,那天倒好,牌沒人摸,全圍著電視看,老闆嫌人堵門,嘴上罵,自己也站那兒看。」
陳建國點點頭。
「這個是真提氣。」
「是提氣。」張志誠說,「火箭一起飛,屋裡一群人都不說話,等電視裡說成功了,有個干鋼筋的師傅拍了一下桌子,說咱們現在也能上天了。」
王麗聽得笑起來。
「這話實在。」
劉秀英看著電視裡的航天員,輕聲說。
「上那麼高,家裡人得多惦記。」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熱鬧的聲音稍微輕了一點。
也就一瞬。
王麗很快接過去。
「可不是嘛,別說上天了,孩子出趟遠門,當媽的也惦記。」
她說完,看了一眼劉秀英,又看了看陳拙。
劉秀英像是沒接這句話,只低頭給陳拙碗裡添了點湯。
「多喝點。」
陳拙接過碗。
「嗯。
電視裡畫面又換了,主持人開始說海外華人各地同慶春節,屏幕上有外國街頭掛燈籠的鏡頭,也有一群年輕人對著鏡頭拜年的畫面。
王麗看得新鮮。
「現在電視裡老說海外、留學生、海歸,聽著都洋氣。」
張強嘴快。
「海歸就是從海里回來?」
王麗抬手就想敲他。
「你少裝傻。」
張強往旁邊一躲。
張志誠笑著解釋。
「海歸就是海外回來的人,現在外頭都這麼叫。」
劉秀英聽見這個詞,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
海歸。
她以前也聽過,但總覺得那是電視裡,報紙上,別人家的詞,現在這個詞落在自家年夜飯桌上,忽然就不那麼遠了。
她沒有問什麼。
只是把那盤滷牛肉往陳拙面前推了推。
「這個你多吃。」
陳拙看了她一眼,輕聲說。
「媽,我夠了。」
「夠什麼夠。」劉秀英說,「在家還怕吃多?」
張強在旁邊立刻接。
「劉姨,這句話我也同意。」
王麗瞪他。
「你少趁機。」
張志誠端起杯子,笑著說。
「來來來,別光顧著說話,今天過年,先敬一個。」
陳建國看他。
「你剛說少喝。」
「這是第二小口。」張志誠說,「小口不算。」
王麗在旁邊拆台。
「你哪次不是從小口開始?」
張志誠也不惱,舉著杯子看了一圈。
「這一杯,敬今年,老陳,秀英嫂子,小拙回來了,強子也在,咱們兩家門對門,這年過得踏實。」
陳建國端杯碰了碰。
「遠親不如近鄰。」
「咱這不光是近鄰。」張志誠笑著說,「咱這開門就是一家。」
劉秀英聽了,眼角笑起來。
王麗也跟著說。
「可不是嘛,六樓就咱們兩家,門一開,連菜味都分不清誰家的。」
張強立刻問。
「那我以後進家是不是不用敲門?」
王麗轉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敲過?」
張強被問住,端起飲料默默喝了一口。
桌上又笑起來。
春晚正式開始時,餃子下了鍋。
劉秀英和王麗一起進廚房,水開得很旺,餃子下進去,鍋里立刻翻起白沫,王麗拿漏勺輕輕推著,劉秀英在旁邊看火,兩個人一邊煮餃子一邊說話。
「劉姐,小拙這次回來,家裡熱鬧多了吧?」
「熱鬧。」劉秀英看著鍋里浮起來的餃子,「他在家,屋裡都不一樣。」
劉秀英沒有馬上接。
鍋里的餃子翻了兩下,她用勺子點了一點涼水進去。
「先吃飯。」她說,「過年呢。」
王麗看她一眼,沒再往下說,只把漏勺遞過去。
「行,先吃餃子。」
餃子端上桌時,春晚里的歌舞正熱鬧,張強一邊吃一邊等小品,說今年要是小品不好笑,他就去看電視櫃下面那盒老光碟,王麗說你敢翻出來,我就把你人也放進電視櫃,張志誠笑得酒差點嗆著,陳建國坐在旁邊,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陳拙吃了幾個餃子,抬頭看了一眼兩邊開著的門。
中間那截過道里還放著幾隻空盤子,一小袋橘子,還有張強剛才換下來的拖鞋,被王麗踢到牆邊。
外面很冷,電梯偶爾上下一次,但一直沒有在六樓停。
這一層像是被兩家人的飯菜味、電視聲和笑聲單獨包了起來。
年夜飯一直吃到很晚。
桌上的菜慢慢少下去,湯也添過一回,張志誠和陳建國沒有多喝,酒杯里剩了一點,誰也沒再倒,王麗把張強支使去收空盤子,張強嘴上嫌麻煩,手倒是沒停,劉秀英把剩下的牛肉分成兩盤,一盤留著,一盤讓王麗拿著。
「明天早上熱熱還能吃。」
劉秀英點頭。
「丸子也給我留幾個,明天煮湯。」
「留著呢。」王麗說,「我防著強子呢。」
張強端著盤子經過,裝作沒聽見。
等桌子收得差不多,春晚還在放,兩邊的門依舊沒有關,電視的聲音從陳拙家傳到張強家,又從張強家傳回來,樓道里有魚香,酒味,橘子皮味,還有剛貼不久的春聯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