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吃吧
離返程還有兩天的傍晚,張強家的門開著。
年過到這個時候,樓道里的油煙味淡了不少,春聯卻還紅得很,陳拙家門口放著一小袋橘子,張強家門邊歪著張強那雙拖鞋,電梯上來一趟,又下去一趟,沒在六樓停。
陳拙剛吃過晚飯,正幫劉秀英把茶几上的糖盒蓋好,對門就傳來張強的聲音。
「拙哥,過來一下。」
陳拙抬頭。
張強站在張強家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不大,裡面鼓鼓囊囊的,看著像從小賣部里隨手買回來的東西。
劉秀英抬頭看向張強。
「怎麼了?」
張強咳了一聲。
「沒事,我媽讓我拿點東西給他。」
王麗的聲音立刻從張強家廚房裡傳出來。
「少往我身上推,我可沒讓你翻你爸柜子。」
張強臉上一僵,嘴硬道。
「那也是經過家庭同意的。」
王麗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
「你爸同意了嗎?」
張強頓了一下。
「他暫時還不知道。」
張志誠坐在客廳里看報紙,聞聲抬頭,笑了一下。
「我現在知道了。」
張強立刻把塑膠袋往陳拙手裡一塞。
「反正給都給了。」
陳拙接過袋子,跟著他進了張強家。
張強家客廳里還留著過年的樣子,茶几上有沒收乾淨的瓜子殼,果盤裡剩著幾個橘子,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張強那頂凱爾特人帽子掛在椅背上,旁邊壓著幾張皺巴巴的紅包殼。
茶几下面,那本MIT物理書露出半截。
張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刻伸腳把那本書往茶几底下踢了踢。
「過年期間不檢查。」
「我沒檢查。」
「你不說話也像。」
張強說完,自己先覺得有點沒道理,便低頭去翻塑膠袋。
袋子裡的東西被他一樣一樣拿出來。
幾塊巧克力,兩小包核桃仁,一包硬糖,一包紙巾,還有一袋牛肉乾,牛肉乾外包裝還挺厚實,封口處壓著一圈塑料邊,像是張志誠從外地帶回來的。
張強把東西攤在茶几上,裝得很隨意。
「也沒什麼,路上餓了吃兩口。」
陳拙看著那包牛肉乾。
「這個不好帶。」
張強手停住。
「這也不行?」
「肉類麻煩。」
張強皺了皺眉,像是很不滿意這個規矩,他把牛肉乾拿起來,看了看包裝,又放回茶几上。
「外國人事真多。」
張志誠在一邊聽見,笑道。
「不是外國人事多,是過關麻煩,小拙說不能帶就別帶,別到時候給他添事。」
張強沒頂嘴,只把那包牛肉乾往旁邊一推。
「那今晚吃了。」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別人覺得他失望,又補了一句。
「反正開了也能吃。」
陳拙低頭看著茶几上的東西,拿起那兩包核桃仁。
張強看見他拿核桃,立刻說。
「這個能帶吧?都剝好了。」
「能。」
張強鬆了口氣。
「這次沒拿尺子量。」
陳拙抬頭看他。
「進步了。」
張強臉上有點掛不住,咳了一聲。
「主要現在都剝好了,沒法量。」
王麗端著一碟切好的蘋果過來,聽見這話,沒聽明白。
「量什麼?」
張強立刻說:「沒什麼,過去的事。」
王麗看他一眼,沒追問,把蘋果放到茶几上,又把紙巾往陳拙那邊推了推。
「紙巾帶著,別嫌小,路上用得上。」
劉秀英從門口探進來。
「又給小拙塞東西呢?」
王麗笑道。
「這回不是我,是強子自己。」
張強低頭整理袋子,假裝沒聽見。
劉秀英看見茶几上的巧克力和糖,眼神軟了軟,沒有拆穿他。
「別塞太多,後天還要收行李。」
「沒多少。」張強說,「這點東西能有多重。」
張志誠把報紙折起來,放到一邊。
「小拙,在外頭有什麼事,電話打回來。別什麼都自己扛著。你爸媽這邊不用說了,我們對門也在,不是外人。」
這話說得不重,也沒有故意煽情,張志誠說完,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只是順口交
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拙點頭。
「知道了,張叔。」
張強把巧克力重新裝進袋子,嘴裡嘟囔。
「反正你別老說還行就行。」
陳拙看他。
「什麼?」
「沒什麼。」張強把袋子系好,「下樓不?」
「幹什麼?」
「買水。」
王麗在廚房門口聽見。
「家裡有水。」
張強頓了一下。
「買汽水。」
「大晚上喝什麼汽水?」
張強一時沒找到理由。
張志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陳拙,笑了一聲。
「讓他們下去走走吧,過年吃得多,動一動。」
劉秀英那邊補了一句。
「圍巾戴上,外面冷。」
張強立刻像得了令,抓起椅背上的凱爾特人帽子往頭上一扣,又從門口拿了圍巾。
「走。」
陳拙回屋拿了圍巾,跟他一起下樓。
電梯裡有一點淡淡的鞭炮味,不知道是哪家孩子衣服上帶進來的,電梯門關上後,鏡面里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張強比小時候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只是臉上那點圓乎勁兒還沒完全退掉,綠色帽子扣在頭上,看著有點顯眼。
張強盯著電梯數字往下跳,半天沒說話。
到了一樓,冷風從單元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這風真夠嗆。」
陳拙把圍巾往上拉了點。
小區里比除夕夜安靜許多。
燈籠還掛著,紅光照在路邊冬青上,地上的鞭炮紙已經被掃到樹根旁邊,只剩幾片碎紅紙被風吹著滾來滾去,遠處有小孩放摔炮,啪的一聲,緊接著就是大人壓低聲音的提醒。
年還沒過去,但那股最熱鬧的勁兒已經慢慢往後退了。
兩人往小區門口走。
小賣部還開著,門口掛著一串小燈籠,玻璃櫃裡擺著健力寶,可樂和幾瓶橘子汽水,張強趴在櫃檯前看了看,最後拿了兩罐健力寶。
老闆娘看見陳拙,笑著說。
「又出來買東西啊?」
陳拙禮貌地叫了一聲:「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
張強把錢遞過去,拿著兩罐飲料出來,遞給陳拙一罐。
「還喝這個吧。」
陳拙接過來。
易拉罐有點涼,握在手裡,冰得指節微微發緊。
兩個人沒有立刻回去,就沿著小區裡的路慢慢走,路邊草坪上還掛著幾條彩帶,被風吹得輕輕晃,遠處樓上有人開著電視,笑聲從窗戶里漏出來,傳到樓下時已經很輕了。
張強拉開拉環,汽水嗤的一聲冒了氣。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還是這個味兒。」
「你喝得出來?」
「喝不出來也得這麼說。」
陳拙笑了一下。
他們走到小區花壇邊停下,花壇邊上有一圈矮水泥台,兩人坐了下來,張強把飲料罐放在腳邊,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沉默了一會兒。
「你哪天走?」
陳拙說了日期。
張強點點頭。
「哦。」
又過了一會兒。
「也沒幾天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像平時那樣拐著彎貧,說完以後,他低頭踢了踢腳邊的一片紅紙屑。
陳拙嗯了一聲。
張強抬頭看著小區門口的燈,忽然問。
「那邊飯真吃得慣?」
「還行。」
「你每次都說還行。」
「確實還行。」
張強看了他一眼,明顯不怎麼信。
「你這人有時候挺煩的,真不行你也說還行。」
陳拙沒反駁。
張強繼續說。
「你要是真吃不慣,就打電話,能寄什麼,我讓我爸問問,別又說麻煩。」
他說到這裡,像是覺得自己有點像王麗,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不是管你啊,就是問問。」
陳拙看著他。
「知道。」
張強低頭喝了一口汽水。
罐子被他捏得輕輕響了一下。
「還有。」
他說完這兩個字,又停住,像是在想怎麼說才不顯得太鄭重,最後還是直接開口。
「你下回回來,早點跟我說。」
陳拙看著他。
張強沒看陳拙,只盯著自己鞋尖。
「別又我媽先知道。」
這句話一說出來,風聲都像輕了一點。
「好。」
張強抬頭。
「下次先跟你說。」
張強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他說完,像是覺得剛才氣氛有點不對,立刻又把話往輕處扯。
「還有,下回禮物正常點。」
「帽子不正常?」
「帽子正常。」張強說,「書不正常。」
「那看你這本看到哪。」陳拙說。
張強頓了一下,立刻把飲料罐舉起來喝了一口。
「那你還是帶吃的吧。」
陳拙笑了。
張強也跟著笑了一下。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
小區裡的風一陣一陣地吹,吹得燈籠下面的小穗子輕輕擺動,張強把喝空的易拉罐捏扁,站起來,扔進旁邊垃圾桶。
「回吧,我媽等會兒又要說我喝汽水。」
「她不是已經說了?」
「說了不算,回去還得再說一遍。」
兩個人往回走。
進單元門時,張強忽然又說。
「那包牛肉乾今晚吃了啊。」
陳拙看他。
張強理直氣壯。
「帶不了還放著幹什麼?過兩天你走了,我一個人吃沒意思。」
回到六樓時,兩家的門還開著。
劉秀英在廚房裡熱湯,王麗在家收拾碗筷,張志誠坐在客廳里接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陳建國聽見電梯聲,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看報紙。
張強一進門就把牛肉乾拿出來,撕開包裝。
香味一下子散出來。
王麗從廚房探頭。
「不是說給小拙帶的嗎?」
「帶不了,現在吃。」
王麗看了一眼陳拙,沒說什麼,只拿了個乾淨盤子遞過來。
「那倒盤子裡,別弄得到處都是。」
張強把牛肉乾倒進盤子,先挑了兩根遞給陳拙。
「吃。」
陳拙接過來,咬了一口,牛肉乾有點硬,越嚼越香,帶一點甜辣味。
張強看著他吃了,才自己拿了一根。
「怎麼樣?」
「挺好。」
「那當然。」張強嘴角往上翹了一點,「我挑的。」
王麗在旁邊說。
「你挑的?不是你爸柜子里拿的?」
張強裝作沒聽見。
陳拙低頭嚼著牛肉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把牛肉乾,罐頭和巧克力一股腦往他的書包里塞,塞得拉鏈都差點合不上。
那時候張強還比現在矮一點,臉更圓,話更多,覺得只要書包夠重,人到了外面心裡就能踏實。
現在他沒有再拿編織袋,也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帶。
可有些東西還是沒變。
他還是會把能想到的吃的拿過來,還是會擔心陳拙在外頭吃得好不好,還是會把話說得很硬,把心意藏在一句「別浪費」里。
張強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一根,這個不占行李。」
陳拙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根。
張強家的電視裡放著春晚重播的尾聲,廚房裡劉秀英喊了一聲湯好了,兩扇門都開
著,中間那截過道被兩家的燈照得很亮。
張強靠在張強家門框邊,一邊嚼牛肉乾,一邊看著陳拙。
「說好了啊。」
「什麼?」
「下回回來,先跟我說。」
陳拙點頭。
「說好了。」
張強這才滿意,低頭又拿了一根牛肉乾。
「那行。」
他說。
「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