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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給那邊的年

2026-09-14 18:36:46 作者: 介安藝

  第400章 給那邊的年

  初三上午沒有前兩天那麼鬧了。

  春聯還紅著,門口地磚縫裡那點紅紙屑終於被劉秀英掃乾淨,糖盒淺了一層,大白兔剩得不多,花生糖倒還壓在底下。

  廚房裡,排骨湯重新燒開。

  劉秀英把王麗送來的丸子放了幾個進去,又切了一點青菜,鍋蓋一掀,熱氣往上撲,丸子在湯里浮浮沉沉,像年還沒完全過去。

  陳拙坐在餐桌邊剝橘子。

  陳建國在陽台小書房裡收拾檯燈旁邊的東西,把前兩天用過的卡尺擦了一遍,又把舊機械圖冊合上,張家一早還沒開門,那邊安靜著,只有偶爾一點鍋碗聲,隔著門板傳過來,不像前幾天那樣一直有人說話。

  劉秀英把火調小,忽然問。

  「小拙,瑪蒂爾達能吃辣嗎?」

  陳拙手裡的橘子停了一下。

  「能吃一點,但不能太辣。」

  劉秀英像是早就把這句話在心裡轉過幾遍了,聽完以後皺了皺眉。

  「那牛肉醬肯定不行。」

  「肉醬也不好帶。」

  「怎麼什麼都不好帶。」

  劉秀英把鍋蓋蓋回去,聲音里有點遺憾。

  「我本來還想給她裝兩瓶,她不是說讓你別吃太多肉嗎?我讓她嘗嘗就知道了,肉哪有那麼容易吃太多。」

  陳拙笑了笑。

  「她應該吃不了那麼辣。」

  「吃不了可以少放。」

  劉秀英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沒什麼用,轉身去柜子里翻東西/

  「那她喝茶嗎?」

  「喝。」

  「皮埃爾呢?」

  「也喝。」

  「他們喝的是不是跟我們這邊不一樣?」

  「有點不一樣。」

  

  劉秀英從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茶葉,打開看了看,茶葉是過年前買的,不算太貴,但聞著清香,她捏了一點放在掌心裡,又湊近聞。

  「這個行不行?」

  「行。」

  陳建國從陽台小書房裡走出來,正好聽見。

  「茶葉穩妥,輕,也好帶。」

  劉秀英回頭看他。

  「就一罐茶葉,會不會太少?」

  「東西不在多。」

  陳建國拿起茶葉罐看了看。

  「人家又不是缺東西,意思到了就行。」

  劉秀英沒馬上接話。

  她知道這個理,可總覺得不夠。

  瑪蒂爾達隔著那麼遠給家裡打電話,學著說春節快樂,還在電話里問餃子好不好吃,皮埃爾和瑪蒂爾達照顧陳拙,給他住處,給他吃飯,冬天還惦記他冷不冷,她嘴上說再好也不是媽,心裡卻

  不能不記著人家的好。

  記著,就得謝。

  謝人這件事,光靠電話里一句謝謝總覺得輕飄飄的,她總想讓陳拙帶點什麼過去,好像東西過了海,自己的心也能跟著到一點。

  「茶葉是給皮埃爾的。」劉秀英想了想,「那瑪蒂爾達呢?總不能也給茶葉。」

  「也能喝。」陳建國說。

  劉秀英看他一眼。

  「你們男人就知道省事。」

  陳建國沒反駁。

  陳拙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幾瓣,放到小碟子裡。

  「她應該會喜歡有春節味的東西。」

  「春節味?」劉秀英想了想。

  過了一會兒,對門開了。

  王麗端著一小碗熱丸子湯走進來,剛進門就聽見瑪蒂爾達幾個字。

  「說誰呢?」

  劉秀英接過碗。

  「說小拙那個師母,昨天不是給家裡打電話拜年嘛,我想著讓小拙回去的時候給人家帶點東西。」

  王麗一聽就來勁了。


  「那是該帶,人家在國外照顧小拙,咱不能空手。」

  張強跟在她後面進來,手裡拿著半個橘子,聽見這話,探頭問。

  「帶什麼?帶我們這邊的丸子?」

  王麗看他一眼,初三已經不像初一那樣收著了,但到底還在年裡,語氣不重。

  「你先把嘴裡的吃完再出主意。」

  張強咽下橘子。

  「那帶糖?大白兔,很有代表性。」

  劉秀英被他說笑了。

  「大白兔倒是能帶,可就帶幾塊糖,太輕了。」

  張志誠也從對門過來,手裡還拿著手機,像是剛接完電話,他聽了幾句,坐到沙發邊說。

  「吃的少帶,路上麻煩,尤其帶出國,別給孩子添事,帶點輕巧的,穩當。」

  陳建國點頭。

  「我也這麼說。」

  「要有中國味。」

  王麗坐下,認真想了想。

  「茶葉可以,再買兩個中國結?紅紅的,過年喜慶,還有那種剪紙窗花,小小一包,不占地方。」

  劉秀英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好。」

  張強立刻說。

  「要不把我那頂凱爾特人帽子也帶過去,跟中國結放一起,綠配紅,中外都有。」

  王麗終於沒忍住,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那帽子先把你自己腦袋管好。」

  張強揉著胳膊,覺得這一下比平時輕多了,便沒再貧。

  劉秀英越想越覺得中國結和剪紙合適,東西不貴,也不重,紅色一拿出來就像過年,瑪蒂爾達就算看不懂字,總能看懂紅色,看懂喜慶。她又問陳拙。

  「她家裡能掛這個嗎?」

  「能。」陳拙說,「她會喜歡。」

  「你又知道?」

  「她昨天聽你說包餃子,就很高興。」

  劉秀英聽了這句,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那她要是真來,我給她包。」

  張志誠笑道。

  「嫂子,你這話可得記著,外國人要是真來了,別到時候嫌麻煩。」

  「有什麼麻煩的。」劉秀英說,「多包幾個餃子的事。」

  陳建國坐在旁邊,忽然說。

  「人家照顧小拙,該謝。」

  他這句話不重,屋裡卻安靜了一下。

  劉秀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是該謝。」

  她說完,像是事情終於定下來,站起身去拿錢包。

  「你現在就去買?」王麗問。

  「趁著小區門口開門。」劉秀英說,「前天買電池的時候我看見小賣部旁邊那家雜貨鋪掛著中國結,初三應該開了。」

  王麗也站起來。

  「我跟你去看看,買東西我眼尖。」

  張志誠立刻說。

  「別買太大,路上壓壞了不好看。」

  王麗回頭。

  「知道了,你別像做生意一樣囉嗦。」

  張志誠笑著閉嘴。

  陳拙本來也想跟著去,劉秀英擺擺手。

  「不用,你在家,外頭冷,我和她去就行。」

  陳拙看著她圍上圍巾,想起前一天她還讓自己把圍巾繫緊,現在她自己出門,卻把圍巾隨便繞了兩圈。

  他走過去,替她把圍巾邊角壓好。

  劉秀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了,媽又不是孩子。」

  「初三的風也硬。」

  這是她前天說過的話。

  劉秀英看他一眼,沒反駁。

  兩個母親出了門,屋裡一下子清淨下來。

  張志誠坐了一會兒,又接了個電話,張強本來想留下,王麗臨走前交代他把自家桌子擦了,他磨蹭了兩分鐘,還是被張志誠隔門喊了回去。


  家裡只剩下陳建國和陳拙。

  陳建國把茶葉罐重新拿起來,搖了搖。

  「這個罐子不行,路上容易壓。」

  他說完,進了陽台小書房,在抽屜里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個小鐵盒,鐵盒原來裝過什麼零件,已經空了,表面有一點舊痕,但擦得乾淨,陳建國把盒子打開,又拿干布仔細擦了一遍。

  「用這個裝。」

  陳拙看著那隻鐵盒。

  「這個不是你放零件的嗎?」

  「空著也是空著。」

  陳建國把茶葉倒進紙包里,再把紙包放進鐵盒,蓋上蓋子,晃了晃。

  「這樣不容易壓。」

  他做這件事時很認真,像是在處理一個要裝進機器里的小件,紙包折角要平,盒蓋要扣緊,外面還用一圈橡皮筋繞好。

  陳拙坐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隻小鐵盒比茶葉本身更像父親的東西。

  陳建國把鐵盒推到他面前。

  「帶過去的時候,跟人說是家裡一點心意。」

  「嗯。」

  「別說得太大。」陳建國又補了一句,「普通東西。」

  陳拙點頭。

  「普通東西。」

  下午,劉秀英和王麗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塑膠袋。

  袋子一打開,裡面有兩個巴掌大的中國結,紅線編得緊,中間掛著小小的福字,還有一包剪紙窗花,十二張,都是紅紙,圖案有魚、有梅花、有娃娃抱鯉魚,王麗還多挑了一張小賀卡,封面是金色的燈籠。

  「這個好。」王麗把賀卡放到茶几上,「上面空著,能寫字。」

  劉秀英把中國結拿出來,攤在手心裡看了又看。

  「不知道他們認不認識這個福字。」

  張強探頭進來。

  「不認識也沒關係,紅的就行,一看就很過年。」

  這話倒說得不錯。

  劉秀英點點頭。

  「那就這個。」

  她把中國結,剪紙和茶葉鐵盒擺在茶几上,一樣一樣看過去,東西都不貴,甚至可以說樸素,可擺在一起,紅的紅,綠的綠,鐵盒舊得穩當,忽然就有了幾分像樣。

  晚上吃過飯後,劉秀英把那張賀卡拿出來,坐在燈下寫字。

  她寫得很慢。

  先在草稿紙上寫了一遍。

  春節快樂。謝謝你們照顧小拙。

  寫完以後,她又覺得小拙兩個字他們可能不懂,就問陳拙。

  「你在那邊,他們叫你什麼?」

  「Zhuo,或者 Chen。

  劉秀英想了想,把草稿上的小拙圈了一下。

  「那這個怎麼寫?」

  「其實就是拼音。」

  陳拙搬了椅子坐到她旁邊,拿起筆,把自家老媽的話翻譯了一遍。

  劉秀英看不懂那些字母,只覺得一行中文下面多了一行外國字,好像兩邊終於接上了。

  「這句是謝謝他們照顧你?」

  「嗯。」

  「這句是春節快樂?」

  「對。」

  「那你再加一句,歡迎他們以後來中國。」

  陳拙笑了笑,又寫了一句。

  劉秀英看他寫完,拿過賀卡,照著草稿小心抄中文,她的字不算漂亮,但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寫到「謝謝你們照顧陳拙」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又把陳拙兩個字寫得更端正些。

  英文那部分還是陳拙寫。

  陳建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再寫個地址?」

  劉秀英抬頭。

  「寫什麼地址?」

  「家裡地址。」陳建國說,「人家要是真來,知道往哪兒找。」

  劉秀英愣了愣。

  王麗在對門聽見,端著茶杯過來湊熱鬧。


  「這個得寫,寫錦綉花園,六號樓,六零一。」

  張強也跟著探頭。

  「順便寫六零二也行,國際友人來了不能只認一家。」

  王麗回頭看他。

  「你少給自己加戲。」

  陳拙低頭笑了一下,在賀卡最後寫下地址,中文一行,英文一行,劉秀英看著那串英文地址,覺得它很陌生,又覺得它確實是在寫自己的家。

  寫完以後,她把賀卡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等墨水干透,才和中國結,剪紙,茶葉鐵盒一起裝進一個乾淨的小布袋裡,布袋是以前買襯衫時留下的,米白色,袋口有兩根細繩,劉秀英嫌它太素,又找出一小截紅繩,在袋口打了個結。

  紅繩一系,那個小袋子立刻有了年味。

  劉秀英把袋子遞給陳拙。

  「這個別忘了。」

  陳拙接過來。

  「不會忘。」

  「茶葉是給皮埃爾的,中國結和剪紙給瑪蒂爾達,賀卡一起給他們看。」劉秀英想了想,又補一句,「要是他們不懂,你就解釋。」

  「好。」

  「別嫌麻煩。」

  「不麻煩。」

  陳建國坐在一旁,喝了一口茶。

  「放到書桌上,明天收東西的時候一起裝。」

  劉秀英立刻說。

  「現在還不急著收行李。」

  陳建國看她一眼,沒說話。

  劉秀英也知道自己反應快了些,低頭把桌上的剪紙包裝紙收起來。

  陳拙把小布袋拿回房間,放在書桌右上角。

  那地方原本放著幾本從普林斯頓帶回來的書,還有一本國內買的筆記本,小布袋放上去以後,那些英文書脊旁邊忽然多了一點紅色,不像學術資料,也不像行李物品,更像是從家裡悄悄伸出去的一隻手。

  陳拙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

  客廳里,劉秀英還在和王麗說話,討論瑪蒂爾達要是真來中國,能不能吃辣,吃不吃香菜,張志誠在旁邊說外國人不一定都不能吃辣,自己以前遇到過一個客戶,辣椒吃得比他還厲害,張強立刻說那應該介紹給老黃,吃辣和講物理一樣凶,王麗說過年呢,別把老師也拉出來。

  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熱熱鬧鬧,卻沒有前幾天那麼滿。

  陳拙低頭,把小布袋往桌子裡側推了推。

  那天說開以後,家裡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麼大變化,飯還是照吃,電話還是照打,王麗還是過來串門,張強還是嘴貧,陳建國還是話少,劉秀英還是會問他冷不冷,餓不餓。

  可有些東西確實變了。

  普林斯頓不再只是一個會把他帶走的遠地方。

  那個地方現在有了名字,有了人,有了一個會認真學春節快樂的瑪蒂爾達師母,有了一個會收到茶葉的皮埃爾,也有了一隻從錦綉花園六樓出發的小布袋。

  晚上,劉秀英路過陳拙房門,見他還站在書桌前,便問。

  「放好了?」

  「放好了。」

  「別忘。」

  「不會。」

  劉秀英點點頭,本來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布袋。

  紅繩在檯燈下很顯眼。

  她忽然覺得,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也被這一點紅色輕輕拽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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