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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會回來

2026-09-14 03:09:56 作者: 介安藝

  第399章 會回來

  初二下午,六樓忽然安靜下來。

  張志誠一早就帶著王麗和張強出門拜親戚去了,臨走前,王麗還端了一小碗丸子過來,說昨天炸多了,讓劉秀英晚上煮湯。

  張強站在她身後,頭髮梳得比平時順一點,外套拉鏈拉到一半,嘴裡還含著一塊糖,王麗看見他那樣,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替他把拉鏈往上拉了拉。

  門關上以後,張強家那邊沒了聲音。

  六樓只剩陳拙一家,電梯偶爾上下一趟,也沒有在這一層停。

  門上的春聯還紅,樓道里的年味卻比除夕夜淡了些,那些熱鬧像是退潮後留在地磚縫裡的紅紙屑,還在,卻不再撲人一臉。

  劉秀英把王麗送來的丸子放進廚房,又把昨晚分出來的滷牛肉拿出來切了一小盤,刀落在案板上,聲音不急不慢,切完以後,她又覺得不夠,轉身去翻冰箱,拿出半碗排骨湯,倒進小鍋里熱。

  陳建國坐在陽台小書房裡,檯燈開著,手邊攤著一本舊機械圖冊,他其實沒怎麼看進去,只是把書翻開,又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水已經淡了,他也沒添。

  陳拙在客廳幫劉秀英剝橘子。

  橘子皮剝開後有一點清苦味,混著廚房裡熱湯的香氣,讓屋子顯得很暖,電視開著,聲音很低,放的是春晚重播,主持人笑得很熱鬧,可因為音量小,那熱鬧像隔了一層棉。

  劉秀英從廚房出來,把一盤牛肉放到茶几上。

  「小拙,先吃兩片。」

  陳拙抬頭。

  「剛吃過午飯。」

  「剛才吃的是剛才。」劉秀英把筷子遞給他,「這個涼了不好吃。」

  陳拙接過筷子,夾了一片。

  劉秀英坐到沙發邊,手裡還拿著抹布,她原本是出來擦桌子的,可坐下以後,那塊抹布就在手裡捏著,半天沒有動。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建國從陽台小書房裡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劉秀英看著陳拙吃完那片牛肉,忽然問。

  「小拙,你跟媽說實話,以後是不是要在國外待很久?」

  這句話一出來,電視裡的笑聲像是一下子遠了。

  陳拙的筷子停在碗邊。

  劉秀英問完以後,像是怕自己話說重了,又補了一句。

  「媽不是不讓你去,你該讀書讀書,該做事做事,媽就是想知道個實話。」

  

  陳拙把筷子放下。

  他沒有立刻說不會,也沒有急著安慰她,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廚房小鍋里的湯輕輕冒泡,咕嘟一聲,又一聲。

  過了一會兒,陳拙說。

  「會待一段時間。」

  劉秀英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其實早就猜到了。

  普林斯頓那麼遠,博士答辯剛過,學校又給了位置,怎麼可能過完年就回來不走,可真從陳拙嘴裡聽見,她心裡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

  陳拙看著她,又接著說。

  「但不會定居。」

  劉秀英抬起頭。

  陳建國也從陽台小書房裡看了過來。

  陳拙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往外放。

  「我會在那邊做一段時間研究,也會去很多地方,見很多人,現在有些東西,我在那邊能看得更清楚,書,老師,討論,還有他們做事的方法,我都還得學。」

  劉秀英沒說話。

  陳拙繼續說。

  「但我不是為了留在那裡。」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知道那邊條件好,圖書館很大,資料很全,老師也好,皮埃爾老師和瑪蒂爾達師母都照顧我,這些我都知道。」

  提到瑪蒂爾達,劉秀英眼神動了一下,初一那個帶著外國口音的春節快樂又像從電話線里傳了回來。

  她想起那個女人認真學中文的聲音,也想起她問餃子好不好吃。

  「她人是好。」劉秀英輕聲說,「可再好,也不是媽。」


  陳拙低下眼。

  「嗯,我知道。」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這個時候反駁沒有用。

  劉秀英把手裡的抹布放到茶几上,像是終於把心裡的話找到了一個口子。

  「你在外頭吃飯,冷不冷,病沒病,睡得好不好,媽都不知道,電話里你總說好,媽也不知道是真好還是怕我擔心。」

  陳拙安靜聽著。

  劉秀英說著說著,聲音還是穩的,沒有哭,只是比平時低了一點。

  「昨天小賣部老闆娘問,以後是不是就留美國了,她也不是壞心,就是隨口一問,可媽聽了以後,心裡就一直放不下。」

  她看著陳拙。

  「你過了年才十五,別人說博士,說研究員,說你有出息,可在媽這兒,你就是還沒長大的孩子。」

  陳建國坐在陽台小書房裡,手裡的茶杯放下了。

  陳拙過了一會兒才說。

  「媽,我知道你擔心。」

  劉秀英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不會什麼都不告訴家裡。」陳拙說,「以後我會常打電話,吃飯,睡覺,生病,這些都說,不是只說研究,也不是只說好消息。」

  劉秀英鼻子微微一酸,忍住了。

  「說得容易。」

  「我會記著。」

  「你忙起來就忘。」

  「那你提醒我。」

  劉秀英被這句話弄得有點沒脾氣,低頭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攏到一處。

  陳建國這時才開口。

  「你自己想清楚了?」

  陳拙轉頭看父親。

  「想清楚了。」

  陳建國又問。

  「不是一時說給你媽聽?」

  「不是。」

  陳建國點點頭。

  「那就行。」

  劉秀英看他一眼。

  「什麼就行?他還小呢。」

  陳建國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覺得這時候喝茶不合適。

  「小是小,心裡有數。」

  他看著陳拙,語氣仍舊不重。

  「外頭該去就去,人不能只在家門口轉,你能走出去,是本事。」

  劉秀英沒接話。

  陳建國停了一下,又說。

  「但人往外走是本事,知道往哪兒回,也是本事。」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又靜了片刻。

  窗外遠遠有一聲鞭炮響,隔著玻璃傳進來,已經很輕,樓下好像有孩子在笑,跑過去時鞋底蹭著水泥地,聲音很快就沒了。

  陳拙看著父親,又看向母親。

  「我會回來。」

  劉秀英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但她很快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好像只是眼睛被廚房裡的熱氣熏到了。

  陳拙繼續說。

  「我出去,是因為有些東西現在還得去學,看見差距,就不能裝作沒看見,張叔說外頭廠房晚上還亮著,我爸看那個小件,說做一個兩個不難,難的是一批一批都做好。」

  陳建國聽見這話,眼神動了一下。

  「這些不是一句話就能追上的,我要去看,去學,去弄明白別人為什麼能做成那樣,學明白了,以後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他頓了頓。

  「但我不會把家丟下。」

  劉秀英抬起頭看他。

  「家在這裡。」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解釋都短,卻像是終於落到了劉秀英心裡最怕空著的地方。

  她看了陳拙一會兒,忽然站起身。

  「湯快好了。」

  她轉身進廚房,掀開鍋蓋,熱氣一下子冒出來,把她的臉擋了一下,她拿勺子攪了攪,又往裡放了幾個王麗送來的丸子。

  陳拙坐在客廳里,沒有跟進去。


  陳建國從陽台小書房出來,把檯燈關了,那本舊機械圖冊還攤著,他也沒收,他走到茶几邊坐下,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又給陳拙倒了一杯。

  「你媽就是惦記。」

  「我知道。」

  「知道就別嫌她問。」

  「不嫌。」

  陳建國點點頭,沒再說。

  廚房裡,劉秀英把湯盛出來,先給陳拙一碗,再給陳建國一碗,最後才給自己盛,湯里有排骨、蘿蔔,還有幾個剛放進去的丸子,浮在上面,熱氣騰騰。

  她把碗放到陳拙面前。

  「趁熱喝。」

  陳拙接過碗。

  「嗯。」

  劉秀英坐下來,看著他喝了一口,才像是徹底放下一點心,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到他碗裡。

  「那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記住。」

  「電話要打。」

  「打。」

  「吃飯要按時。」

  「按時。」

  「別老說好,真不好也得說。」

  「說。」

  劉秀英看他答得太快,終於瞪了他一眼。

  「別光嘴上答應。」

  陳拙低頭喝湯,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是光嘴上。」

  劉秀英這才不說了。

  電視裡春晚重播已經放到歌舞節目,聲音還是很低,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初二的傍晚沒有除夕那樣吵,偶爾有零星鞭炮聲從遠處傳來,像在提醒人年還沒過完。

  這一頓並不算正經晚飯,只是熱了些剩菜和湯,可三個人坐在一起,誰也沒有急著起身。

  劉秀英一會兒給陳拙添湯,一會兒又問陳建國茶還喝不喝,陳建國說不喝了,她還是把熱水瓶往他手邊挪了挪。

  陳拙低頭喝著湯。

  湯是熱的,蘿蔔燉得很軟,丸子吸了排骨湯的味道,咬開時還有一點燙。

  他想起普林斯頓冬天的雪,想起范恩樓安靜的走廊,也想起瑪蒂爾達在電話里認真說出的春節快樂。

  那些地方都很遠。

  遠處有書,有老師,有他還沒走完的路。

  可眼前有這碗湯,有母親盯著他吃飯的目光,有父親放在茶几邊的舊茶杯,有門上還紅著的春聯。

  他知道自己還會走。

  也知道自己會往哪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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