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第一個候選
陳拙把日內瓦來的材料收進文件夾時,已經是下午了。
那幾張紙被他壓在桌角,最上面一頁還露著一小塊邊,紙邊上有他上午寫下的幾個字。
繞完再看。
這四個字原本是寫給日內瓦那批預運行軌跡的。
可寫完以後,它沒有老實待在那幾張紙上。
它像一根細刺,扎進了陳拙自己的草稿里。
陳拙沒有再看日內瓦材料,他把霍奇那一摞舊稿拖到面前。
這一摞紙很厚,有些頁角已經卷了起來,有些被他划過,也有些只留下幾個沒寫完的式子,最上面幾頁,是他最近幾天還在看的東西。
正規函數,痕跡,還沒接上。
這些字他已經看過很多遍。
以前看見「還沒接上」,他想的是怎麼把那一段接起來。
現在再看,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一直問錯了。
有些東西,不該急著接平。
有些東茜,也不該急著抹掉。
陳拙把舊稿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傍晚時,他在中間抽出了一張折過角的紙。
那張紙他認得。
紙面上有很重的痕跡,幾處被反覆擦過,右下角還有一小團被水洇開的灰印,不知道是哪天咖啡杯底蹭上去的。
這頁稿子是年前寫的。
當時他試著從正規函數那邊往代數循環那邊推,前半段很順,甚至順得讓他以為自己已經摸到了一條路。
可推到最後,紙上總會多出一項。
那一項不大。
但消不掉。
他換過寫法,換過順序,也試著把它壓進邊界項里,每一次都差一點,每一次都留下
來。
最後,他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不對。
然後整頁劃掉。
陳拙把這頁紙攤平,劃痕很深,不對兩個字幾乎刻進紙里。
他看了很久,重新拿出一張空白紙,把那一頁的前半段抄了一遍。
第一遍,走到最後,那一項又出來了。
陳拙沒有意外。
他停了一下,把紙放到左邊。
第二遍,他換了舊稿里另一種寫法。
推到最後,那一項還是出來了。
位置略有不同,但沒有消失。
窗外天色暗下去,范恩樓對面的樹枝在玻璃上投出很淡的影子,走廊里的聲音少了,偶爾有門合上的輕響。
陳拙看著兩張新稿,手指壓在那一項下面。
如果是錯,為什麼每一次都錯在這裡?
他沒有繼續寫。
那天晚上,他回皮埃爾家吃飯時,比平時安靜了一點。
瑪蒂爾達把湯端上桌,問他是不是累了。
陳拙說:「有一頁紙沒看明白。」
瑪蒂爾達沒有追問,只把麵包籃往他那邊推了推。
「那就先吃飯。」
陳拙點點頭。
他吃完飯,回到二樓房間,洗了澡,換了衣服,卻沒有立刻睡,桌上沒有范恩樓的大黑板,只有一盞檯燈和幾張他帶回來的草稿紙。
那一項還在那裡。
像一粒沒有掃乾淨的砂子。
第二天早上,陳拙到范恩樓時,天還沒完全亮。
咖啡機旁邊沒人,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冷白色的光,陳拙沒有去拿咖啡,直接進了辦公室。
他把昨天那張舊稿貼到黑板左側。
沒有重新推。
這一次,他從那一項往前追。
以前他總是從開頭往後走,走到最後,看到多出來的東西,就想辦法把它消掉。
現在他反過來。
他先盯住那一項。
然後往前找。
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第一處痕跡在舊稿中段。
很淡。
當時他把它當作一個可以被截掉的殘餘,順手壓過去了。
第二處痕跡更早。
藏在正規函數那一段旁邊,寫的時候沒有覺得特別,只是在邊上多了一小截,像樹枝上斜長出來的細芽。
第三處,幾乎已經貼近開頭。
陳拙站在黑板前,忽然停住。
這東西不是最後冒出來的。
它是一路跟過來的。
以前他每次看見它,都覺得它妨礙推導,於是壓掉、折掉、擦掉。
可它沒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等在最後。
中午的時候,伍利敲門進來送文件。
陳拙正站在黑板前,午飯還放在桌上,麵包只咬了一口,奶酪還包在紙里,邊緣已經有些發乾。
伍利把文件放到桌角,目光在午飯上停了一下。
「這份不急。」他說,「下午看也來得及。」
陳拙回頭看了一眼。
「我知道。」
伍利點點頭,沒有多說,只把最上面一頁往外抽了半寸。
「日內瓦那邊的確認在第一份,其他都是普通信件。」
陳拙走過去,把麵包拿起來,又咬了一口。
伍利這才轉身往外走。
門快合上時,他又補了一句:「奶酪再放一會兒就不好吃了。」
陳拙重新回到黑板前。
舊稿上的那一項,被他單獨抄在右側。
下面寫著不是最後多出。
一路跟來。
寫完這八個字,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還不是答案。
但已經和不對不一樣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他沒有再往前推霍奇最難的那段。
他只做一件事。
找這項東西出現過的地方。
舊稿一頁一頁被攤開。
有些頁里沒有。
有些頁里有一點影子。
有些頁里,它出現得很短,被他當時一筆劃掉。
陳拙把這些地方全都抄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在桌上。
第三天傍晚,陳拙終於停了下來。
他沒有再盯著那一項看。
這兩天裡,他已經看得夠久了。
它不是最後突然冒出來的,也不是某一次算錯才多出來的,它從正規函數那邊一路跟過來,每一次靠近那條還沒接上的地方,它都會露一下頭。
以前陳拙總想把它消掉。
因為它擋路。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它擋的不是路。
它是在告訴他,路應該往哪裡拐。
陳拙把那頁舊稿重新攤平。
右下角不對兩個字還在,字跡很重,像是當時寫下這兩個字的人一點也沒猶豫。
他看了一會兒,拿筆把那兩個字劃掉。
沒有寫對,也沒有寫錯。
他在旁邊寫下:第一個候選。
這幾個字寫出來以後,整頁紙的意思都變了。
它不再是一頁推錯的稿子。
它變成了一頁可以繼續往下試的稿子。
陳拙又拿出一張乾淨紙,把舊稿里那一項單獨抄到最上面。
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三行。
第一行:它要能補掉舊稿末尾多出來的那一項。
第二行:它不能破壞前面已經走通的部分。
第三行:它必須從正規函數留下的那道痕跡旁邊長出來。
寫完這三行,陳拙停了很久。
這不是證明。
這只是一個候選答案。
可它和之前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之前他一直在問:那個應該存在的東西在哪裡?
現在,他第一次能把那東西大致寫出來。
不完整。
不漂亮。
甚至還很粗糙。
但已經能試。
陳拙重新拿起筆,把第一行拿來試。
他把這個候選東西放回舊稿末尾,原來多出來的那一項,被它抵住了。
不是整條路都通了。
也不是所有問題都消失了。
但舊稿最後那個最刺眼的地方,第一次沒有再翹起來。
陳拙看著紙面,手指在那一行下面停了停。
第一條,對上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去,范恩樓外有人開始離開,走廊里傳來關門聲和低聲交談聲。
陳拙沒有動。
他又把那頁舊稿拿起來,看了一遍。
以前這頁紙被塞在舊稿堆中間,頁角折著,滿是劃痕,它代表的是一次失敗。
現在它被放到了新草稿夾的最上面。
因為從這一頁開始,問題變了。
他不再只是找一條路。
他已經有了第一個可以試著放進去的東西。
它還不能證明霍奇。
但它讓陳拙第一次知道,那個應該出現的代數循環,可能從哪裡開始長出來。
陳拙把檯燈打開。
暖黃的光落在桌面上,也落在那張新紙最上面的幾個字上。
第一個候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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