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春天往前走
接下來的日子,普林斯頓的雪又落過兩次。
一次落在清晨,薄薄一層,壓在皮埃爾家門前的草坪上,到了中午就化了,一次落在夜裡,范恩樓外的路燈下面白了一陣,第二天早晨只剩下濕漉漉的石板路。
陳拙的日子沒有太大變化。
早飯還是在皮埃爾家的餐桌上吃。
瑪蒂爾達偶爾會給他多煎一個蛋,皮埃爾仍舊習慣一邊看報紙,一邊把茶杯放在手邊,只是陳拙有時候吃著吃著,會忽然停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然後拿起旁邊的小紙片寫兩行。
瑪蒂爾達看見過幾次。
她沒有問,只是下一次擺餐盤的時候,順手在陳拙的位置旁邊多放了一支筆。
吃過早飯,陳拙去范恩樓。
那頁舊稿被他留在了新稿夾里,沒有再塞回原來的舊紙堆,旁邊壓著那張寫著第一個候選的紙。
一開始,新稿夾里只有幾頁。
後來慢慢多了一些。
不是每天都有進展。
有時候,他從上午坐到傍晚,桌上只多了一張被劃得亂七八糟的草紙,有時候,他寫完兩頁,吃完晚飯回來,又把那兩頁抽出來,扔進了舊稿堆。
但也有時候,筆尖會很順。
順到窗外天已經暗了,他才發現桌上的午飯還沒動。
伍利來送文件時,常常能看見這種場面。
一隻紙袋放在桌角,裡面的三明治已經冷了,陳拙坐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盯著某一塊空白處,半天不動。
伍利不打擾他。
他把文件放下,把冷掉的三明治拿出去,過一會兒又換一份熱的回來。
陳拙有時會說謝謝,有時連頭都沒回。
伍利也不在意。
范恩樓里的人已經慢慢習慣了這件事。
那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春天以後,比冬天更安靜了。
但他的安靜不是停下。
五天一次的特倫頓,也沒有斷。
盧克比之前坐得住了一些。
他不再總是把鉛筆轉來轉去,也不再每寫幾行就抬頭看門外,陳拙教他的時候,他會皺著眉,把數字一筆一畫地寫在紙上,寫錯了就自己擦掉。
亞伯拉罕在有一次課後,陳拙收拾書包時,看見亞伯拉罕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舊文件夾。
亞伯拉罕把盧克最近寫得最乾淨的幾頁紙挑出來,輕輕壓平,放了進去。
他沒有解釋。
陳拙也沒有問。
那隻文件夾封面上什麼字都沒有,只貼了一小塊標籤,標籤還是空的。
下一次再來時,桌上多了一疊更乾淨的紙。
紙不厚,但比以前那些撿來的傳單背面要規整許多。
盧克拿起紙的時候,還愣了一下。
「別弄皺了。」亞伯拉罕說。
盧克撇了撇嘴,嘴上沒答應,手卻輕了很多。
阿米爾沒有再出現。
有一次陳拙問起,亞伯拉罕正在整理架子上的罐頭,他把一盒番茄罐頭擺正,只說了一句。
「他回阿富汗了。」
說完,亞伯拉罕就繼續低頭整理東西。
沒有多解釋。
陳拙也沒有再問。
伊利亞自然也沒有來過。
阿米爾像一陣風一樣消失了。
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也是。
圖書館那邊也還是老樣子。
陳拙偶爾會在靠窗的位置看見克拉麗絲。
她還是常坐那裡。
桌上有厚書,有細長的鋼筆,有時候還有一張夾著書籤的便箋,她看書時很安靜,抬頭時動作也輕。
有一天下午,陳拙抱著幾本書從書架間出來,看見她坐在窗邊。
克拉麗絲抬頭,認出了他。
她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陳拙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很快又各自低下頭去。
窗外的樹枝上還有沒化乾淨的雪,陽光落在玻璃上,照得桌面微微發亮。
普林斯頓的春天,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往前走的。
沒有哪一天顯得特別不同。
可是有些東西,確實在悄悄變厚。
范恩樓里,陳拙的新稿夾厚了一點。
特倫頓那間舊屋裡,亞伯拉罕的文件夾厚了一點。
圖書館窗邊,克拉麗絲桌上的書換了一本又一本。
而在歐洲,另一隻文件夾,也被人重新拿了出來。
瑞士,蘇黎世。
國際數學聯盟總部大樓。
三樓會議室的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的天色陰沉,遠處的街道被雨水洗得發亮。
會議室里沒有多少人。
長桌旁只坐了五個。
桌面上擺著咖啡,幾隻文件夾,還有一份馬德里大會的初步流程表。
托馬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手邊放著一個灰色文件夾。
文件夾不新,邊緣已經被反覆翻動得有些發軟,第一頁夾著一張便簽紙,便簽紙上有兩行舊字。
2006。
1991。
那張便簽已經放了一年。
當初寫下那兩個數字時,托馬斯還覺得荒唐。
現在再看,他已經不覺得荒唐了。
只覺得棘手。
會議開始前,沒人先提那個名字。
他們先過了一遍正常流程。
馬德里大會的場地安排,開幕式時長,幾位重要嘉賓的座位,幾個臨時還未確認的報告人行程,有人提到西班牙方面的接待方案,有人提到程序冊的印刷時間。
這些都很具體。
也都還算容易處理。
直到桌面上的另一份名單被推出來。
那份名單沒有抬頭。
只有一排排名字。
托馬斯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翻到第二頁,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坐在他對面的老人先開口。
「他又有新東西了?」
這句話問得很平,沒有驚訝,也沒有質疑。
托馬斯搖了搖頭。
「還沒有公開的。」
「普林斯頓那邊傳出來的?」
「不是正式材料。」托馬斯說,「只有一些消息,皮埃爾最近減少了不少外部活動,范恩樓那邊也變安靜了。」
旁邊一位灰發女士低頭看著名單。
「這不能作為評獎依據。」
「當然不能。」托馬斯說。
他說完,把手從名單上移開。
「所以今天不談那些沒公開的東西,只談已經擺在桌面上的成果。」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沒有人反對。
已經擺在桌面上的東西,足夠重。
從前年到去年,那篇刊在《數學年刊》上的文章,已經被全世界一遍又一遍拆開看過,不同學校,不同方向,不同脾氣的數學家,花了幾個月去挑裡面的骨頭。
最後挑出來的,大多只是腳註,引用和一些寫法上的小毛病。
真正的主梁沒有動。
更麻煩的是,它不是單獨解開了一個題。
它讓一條原本沒人看好的路,突然變成了許多領域繞不開的工具。
這才是托馬斯最頭疼的地方。
如果只是一個漂亮的結果,他們可以慢慢排。
但如果是一個已經開始改變別人的結果,就不能再假裝它還年輕。
長桌盡頭,一個身材清瘦的委員翻著手裡的資料,緩緩開口。
「我還是那句話,他太年輕。」
這句話沒有帶敵意。
所以會議室里也沒有人變臉。
他說的是事實。
太年輕。
年輕到不只是打破紀錄那麼簡單。
年輕到這個決定一旦落下,之後幾十年都會被反覆提起。
「年輕不是問題。」另一人說。
「年輕當然是問題。」清瘦委員抬起頭,「規則允許是一回事,傳統承不承受得住,是另一回事。」
「傳統承不住真理,那是傳統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了一下。
說話的是那位灰發女士。
她語氣很淡,沒有爭辯的意思,只是在陳述。
清瘦委員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說不給他。」
「我知道。」
「我說的是,今年不是只有他。」清瘦委員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這裡每一個名字,都不是陪跑。」
這句話讓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因為他說得對。
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輕。
有人已經在一個方向上站了十幾年,成果一篇接一篇,幾乎撐起了整片領域的半邊天。
有人年齡已經逼近上限。
這屆不給,下一屆連規則上的資格都沒有了。
還有人剛剛完成了震動世界的突破,只是本人是否願意來馬德里,依舊像一團霧。
他們不是不夠好。
他們都太好了。
菲爾茲獎不是一枚獎牌的問題。
它每四年最多只能給出幾枚。
給誰,不給誰,有時候不是判斷誰配不配,而是在一群都配得上的人里,承認誰代表了這個時代最不能繞開的方向。
托馬斯低頭看著那份名單。
上面有些名字,他認識了二十年。
有些名字,他第一次看見時,對方還只是某個會議上跟在導師身邊的年輕人。
而陳拙這個名字,是最奇怪的。
它太短。
太新。
放在一堆有著漫長履歷的名字中間,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可就是這兩個字,壓得整張紙都不太平。
清瘦委員繼續說。
「如果他今年拿,歷史會記住這一點,但如果今年不給他,他還有很多屆。」
灰發女士看著他。
「你真的覺得他會等很多屆嗎?」
清瘦委員沒有立刻回答。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反問。
他們都知道,有些成果是可以等的。
有些成果等不了。
不是作者等不了。
是獎項等不了。
如果一個結果已經開始改變領域,而最高獎項選擇裝作沒有看見,那麼被損傷的不是作者,是獎項本身。
可同樣的,如果他們只因為「震撼」「年輕」「傳奇」這些詞,就把一個還沒有完全沉澱的名字推到最前面,也會傷到獎項本身。
這就是難處。
沒有人是傻子。
也沒有人想做那個被後人嘲笑的人。
托馬斯拿起咖啡杯,發現咖啡已經涼了。
他沒有喝,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佩雷爾曼那邊呢?」有人問。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神色都輕了一下,又很快沉了回去。
這是另一個麻煩。
不是成果的麻煩。
是人的麻煩。
有人低聲說。
「還沒有明確答覆。」
「他會來嗎?」
「不知道。」
「不知道?」清瘦委員皺了皺眉,「八月開幕式,不能一直不知道。」
「所以這不是今天能解決的問題。」托馬斯說。
他說完,把佩雷爾曼那一份文件合上,放到一邊。
這份文件放下以後,陳拙那份反而顯得更明顯。
桌邊的秘書一直沒有說話,只負責記錄,寫到這裡時,她抬頭看了一眼托馬斯。
托馬斯知道她在等結論。
可今天沒有結論。
本來也不該有。
現在才是春天。
距離馬德里還有幾個月。
有些信還沒發出去,有些回復還沒回來,有些人的態度還沒確認,有些論文還在被不同地方的人繼續讀。
獎項不能在情緒里落筆,更不能在傳聞里落筆。
托馬斯把手放在灰色文件夾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封面。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們討論的是。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不能進入這張桌子。
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沒人問了。
他已經在桌子上。
真正的問題變成了。
這張桌子,準備把他放到哪裡。
清瘦委員沉默了很久,終於說。
「我仍然認為,現在下結論太早。」
灰發女士點頭。
「我同意。」
另一個人也說。
「等下一輪吧。」
最後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沒有人再開口。
雨點敲在窗戶上,聲音細而密。
托馬斯拿起筆,在會議記錄旁邊寫了一個日期。
五月。
然後他翻開那份沒有抬頭的名單。
有幾個名字旁邊已經畫了細小的勾。
有幾個名字後面標了問號。
輪到陳拙時,他停了下來。
筆懸在紙面上方。
過了一會兒,他沒有畫勾。
也沒有寫問號。
更沒有劃掉。
他只在那個名字下面,輕輕畫了一條線。
線很短。
只夠托住那兩個字。
秘書看著那一筆,低聲問。
「這個名字放哪一類?」
會議室里無人說話。
托馬斯把文件合上。
「下一次。」
他把灰色文件夾推到桌面中央。
「放在下一次會議最上面。」
秘書點點頭,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會議到這裡,便沒有再繼續下去。
沒有表決。
沒有結論。
沒有人拍桌子,也沒有人勝利。
只是那份名單被重新收起時,比打開之前更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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