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問回來了
五天後,陳拙再到特倫頓時,亞伯拉罕沒有在禮拜堂里。
救濟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有人搬箱子,紙箱邊緣蹭過地面,發出一點粗糙的響聲,門口那張舊桌子上放著幾隻空杯子,一隻鉛筆橫在杯子旁邊,筆尖已經鈍了。
亞伯拉罕站在門外。
他手裡拿著一張折過的紙。
陳拙剛走近,他就抬頭看過來,沒有繞彎。
「我問回來了。」
陳拙停了一下。
「社區中心?」
「嗯。」
亞伯拉罕把那張紙展開。
紙被折過兩道,邊角有一點卷,上面不是正式入學表,也沒有學校抬頭,只是社區中心給的一張初步記錄表。
亞伯拉罕說:「他們說,先不要談入學。」
陳拙看著那張紙。
亞伯拉罕繼續說:「先做基礎評結。」
陳拙問:「評估什麼?」
「讀到哪裡,寫到哪裡,算到哪裡,」亞伯拉罕說,「還有能不能聽完簡單說明,能不能坐得住,遇到不會的題是什麼反應。」
陳拙點了點頭。
這倒像盧克會遇到的東西。
亞伯拉罕把紙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們說,他十歲,還沒到完全不能接的年紀。」
陳拙低頭看表格。
「但也不能直接塞回普通班。」亞伯拉罕說,「他們原話不是這個,不過意思差不多,十歲本來應該在小學中段,他空了太久,要先知道現在卡在哪裡。」
救濟室里有人叫了一聲亞伯拉罕的名字。
亞伯拉罕回頭應了一句,讓對方把箱子先放到牆邊,等會兒再分。
然後他轉回來。
「教堂地址能不能用?」陳拙問。
「暫時可以。」亞伯拉罕說,「至少評估預約可以先用這裡做聯繫地址,後面如果真要進學校系統,還要問學區,也可能牽到監護和安置。」
他說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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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清楚。
是因為每一個詞後面都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事。
陳拙沒有接話。
他看著紙上的幾欄。
姓名。
年齡。
可聯繫地址。
陪同成年人。
近期學習情況。
推薦人或說明人。
最後那一欄後面空著。
陳拙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下。
亞伯拉罕也看見了。
他沒有說這裡寫你,也沒有把筆遞過去。
只是說:「我可以寫教堂地址,也可以陪他去。」
陳拙抬頭看他。
亞伯拉罕低聲說:「但學習情況,不該由我寫,我沒有坐在旁邊看完那些題。」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救濟室里又傳來紙箱被放下的聲音。
陳拙從包里拿出那半張紙。
紙邊不齊,被他折過一次。
舊帳本,新帳本。
會做的題,不會做的題。
問清楚以後再說。
亞伯拉罕看見那張紙,眼神鬆了一點。
「你帶來了。」
「嗯。」
陳拙把紙攤在桌上,拿起旁邊那支鈍鉛筆,在舊帳本下面補了一行日期。
然後在新帳本下面又補了一行題號。
亞伯拉罕看著他寫。
陳拙說:「他能寫日期,但有時候會漏。」
「嗯。」
「能按題號做,錯了以後,如果不是太煩,會回前一步。」
亞伯拉罕點頭。
陳拙繼續寫。
零錢,重量,簡單乘除。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長句弱。
亞伯拉罕看見那三個字,問:「閱讀?」
「應該是。」陳拙說,「他能聽懂你說的話,也能看懂短的東西,但長一點,他會跳過去。」
「他不喜歡承認看不懂。」
「嗯。」陳拙說,「所以不能寫成只會算帳。」
亞伯拉罕輕輕笑了一下。
「他會罵人的時候,句子挺長。」
陳拙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以後,他又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還要寫不會什麼。」
亞伯拉罕沒有反對。
陳拙在紙上補。
長段閱讀,完整書寫,學校規則。
陌生人提問。
寫完最後一項,他頓了一下。
「這個要寫嗎?」
亞伯拉罕看了一眼。
「要。」
陳拙抬頭。
亞伯拉罕說:「如果他們要評估他,就得知道他不是不會,是會躲。」
陳拙把筆放下。
這句話很準確。
盧克很多時候不是不會。
他是先躲,躲不過去,再頂。
頂不住,才肯低頭看題。
如果評估的人不知道這一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普通孩子問,他可能一句話都不說。
陳拙把陌生人提問後面又補了幾個字。
容易防備。
亞伯拉罕看完,輕輕點頭。
「他們還說了一件事。」他說。
「什麼?」
「盧克本人必須願意。」
陳拙嗯了一聲。
這個答案不意外。
「不能騙他過去。」亞伯拉罕說,「不能說去拿東西,到了才告訴他要評估,也不能
說去了就能上學。」
「本來也不能。」
「嗯。」亞伯拉罕看著那張紙,「所以今天要跟他說。」
陳拙抬頭。
「今天?」
「先說一點。」亞伯拉罕說,「不說滿,讓他知道有這件事。」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禮拜堂裡面看了一眼。
盧克還沒來。
長椅空著,舊黑板靠在牆邊,黑板上的粉筆字已經擦過,但擦得不乾淨,最下面還留著半行歪歪扭扭的數字。
陳拙說:「先上課。」
亞伯拉罕點頭。
「先上課。」
這天盧克來得比平時晚一點。
他從側門進來,帽子壓得很低,袖口沾了一點灰,看見陳拙坐在舊木桌旁,他腳步頓了頓,像是想問什麼,又沒問。
「今天遲了。」陳拙說。
盧克把新帳本從衣服里抽出來,拍到桌上。
「路上有人吵架。」
「你看完了?」
「沒看完。」盧克坐下,「吵得很大聲。」
陳拙把鉛筆推給他。
「那先寫日期。」
盧克皺了下眉。
「每次都寫?」
「每次都寫。」
「很麻煩。」
「所以才每次寫。」
盧克嘟囔了一句,還是低頭寫了日期。
這一堂課不長。
陳拙沒有講新東西。
他把上次留下的那道題拿出來,讓盧克重新做。
盧克一開始不肯看。
「這個做過。」
「做錯過。」
「差一點。」
「差一點也是錯。」
盧克瞪了他一眼。
陳拙看回去。
兩個人僵了幾秒。
最後盧克先低頭,把那道題重新抄到新帳本上。
第一遍還是錯。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
「我說了,這個不好算。」
陳拙沒有把鉛筆撿起來。
「哪裡不好算?」
「這裡。」
盧克用手指戳著紙上的一處。
陳拙看了一眼。
「那就從這裡往前退一步。」
「又退。」
「你每次都是這裡錯。」
盧克嘴動了一下,像是想罵人。
亞伯拉罕正好從門邊走進來。
盧克看見他,硬生生把話吞回去,重新拿起鉛筆。
這一次,他退了一步。
再算。
算到最後,答案對了。
盧克盯著那個數看了半天,像是還不太相信。
陳拙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勾。
盧克立刻說:「這個不用寫進去。」
「什麼?」
「那個勾。」
陳拙問:「為什麼?」
盧克把帳本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看起來很傻。」
陳拙沒有跟他爭。
「那下次不畫勾。」
盧克反而抬頭看他一眼。
「真的?」
「真的。」
「那畫什麼?」
「不畫。」
盧克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答案還行,就把帳本合上了。
課到這裡本來該結束。
但盧克沒有馬上走。
他的眼睛從陳拙臉上轉到亞伯拉罕手裡的那張表,又很快移開。
陳拙看見了。
亞伯拉罕也看見了。
亞伯拉罕把表放到桌上,沒有藏。
盧克的臉一下子繃起來。
「那是什麼?」
「社區中心給的表。」亞伯拉罕說。
盧克站起來。
「我不去。」
亞伯拉罕沒有攔他。
陳拙也沒有。
盧克站在長椅邊,手已經按到新帳本上,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它塞進衣服里走人。
亞伯拉罕說:「還沒說去哪。」
「填表就是要去哪。」盧克說。
他的聲音有點硬。
不是大聲。
是把每個字都頂出來。
亞伯拉罕點頭。
「對,是有個地方可以去。」
盧克冷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陳拙看著他說:「不是學校。」
盧克轉頭看他。
「那是什麼?」
「基礎評估。」陳拙說。
盧克皺眉。
「考試?」
亞伯拉罕說:「不是學校考試。」
盧克立刻說:「那也是考試。」
陳拙點頭。
「差不多。」
亞伯拉罕看了他一眼。
盧克也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陳拙會承認。
陳拙說:「就是看看你現在會到哪兒。」
盧克盯著他。
「做不好呢?」
「做不好,就知道從哪裡開始。」
盧克的手還按著帳本。
「那他們會不會說我很蠢?」
「有可能有人說難聽話。」陳拙說。
亞伯拉罕沒有打斷他。
陳拙繼續說:「但表不是用來寫你蠢不蠢的,是寫你會什麼,不會什麼。」
盧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表。
「寫了以後呢?」
亞伯拉罕說:「還不知道。」
盧克馬上抬頭。
「你剛才不是說問回來了?」
「我問回來了第一步。」亞伯拉罕說,「後面的,還要一步一步問。」
「所以你也不知道。」
「對。」亞伯拉罕說,「我不知道。」
盧克的臉色反而沒有剛才那麼緊。
他討厭大人說漂亮話。
也討厭大人把不知道說成知道。
陳拙說:「你可以不去。」
盧克看向他。
陳拙又說了一遍。
「可以不去。」
禮拜堂里安靜下來。
門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在台階上響了一下,很快遠了。
盧克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鞋邊已經磨得發白。
「如果我說不去呢?」
亞伯拉罕說:「那就不去。」
「你不會生氣?」
「我會擔心。」亞伯拉罕說,「但不會騙你去。」
盧克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裡,手指在帳本邊上摳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問:「去了以後,是不是就得上學?」
「不是。」陳拙說。
「那去幹什麼?」
「看看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這裡。」
陳拙看著他。
盧克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陳拙說:「我知道你在這裡。」
盧克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頂一句,可最後沒說出來。
亞伯拉罕把那張錶轉到他面前。
沒有推過去。
只是讓他能看見。
「名字那一欄,可以你自己寫。」亞伯拉罕說。
盧克看了一眼。
「我寫過。」
「這張還沒寫。」
「為什麼又要寫?」
盧克很煩地嘖了一聲。
但他沒有走。
陳拙在旁邊把自己那半張紙拿出來。
「這個不是給他們看的正式表。」
盧克馬上看過去。
「那是什麼?」
「我自己記的。」陳拙說,「舊帳本,新帳本,會做的題,不會做的題。」
盧克的臉色變了變。
「你要把我錯的也寫上去?」
「要。」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寫,他們會以為你會。」
盧克愣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懂了。
會被寫上去不好。
可被當成會,好像更不好。
他低頭踢了一下桌腳。
「那你別寫太多。」
陳拙說:「看你錯多少。」
盧克瞪他。
陳拙沒有笑。
亞伯拉罕卻低頭咳了一聲。
盧克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
「沒笑。」亞伯拉罕說。
「你就是笑了。」
「那我道歉。」
盧克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憋了一會兒,把新帳本抱起來。
「我還沒說要去。」
「我知道。」亞伯拉罕說。
「我也沒說不去。」
「我也知道。」
盧克走到門邊,手按上門把。
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冷氣鑽進來。
他停在那裡,背對著兩個人。
過了一會兒,他問:「要帶新帳本嗎?」
亞伯拉罕沒有馬上回答。
陳拙看著他的背影,說:「帶。」
盧克又問:「舊的呢?」
「也帶。」
「都帶?」
「都帶。」
盧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新帳本。
「那我得先把那頁改完。」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以後,禮拜堂里安靜下來。
亞伯拉罕看著那扇門,沒有說話。
陳拙把手裡的半張紙攤開,在舊帳本和新帳本後面,各畫了一個勾。
亞伯拉罕低頭看那兩個勾。
「他沒有答應。」他說。
「嗯。」
「但他問要帶什麼。」
「嗯。」
亞伯拉罕坐下來,把社區中心那張表重新擺正。
姓名那一欄還是空的。
年齡那一欄也是空的。
推薦人或說明人那一欄,也空著。
陳拙的目光在最後那一欄停了一下。
亞伯拉罕沒有說話。
陳拙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陳拙把自己的半張紙折好,重新夾進筆記本。
「我下次把材料整理出來。」
亞伯拉罕點頭。
「我去確認預約時間。」
「還有後面的學區和監護問題。」
「我會問。」
亞伯拉罕把社區中心那張表夾進盧克的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