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不是候選
陳拙回到皮埃爾家的時候,晚飯已經擺上桌了。
瑪蒂爾達把湯端出來,麵包籃放在桌子中央,皮埃爾坐在餐桌邊,手裡還拿著一份列印稿,聽見門響,才把紙扣在旁邊。
「今早特倫頓那邊還順利?」瑪蒂爾達問。
陳拙脫下大衣,掛到門邊。
「還行。」
他坐下來,拿起湯匙,又停了一下。
瑪蒂爾達看了他一眼。
「不是還行的樣子。」
陳拙想了想,說:「我想問個事。」
皮埃爾抬頭。
陳拙說:「美國這邊,一個十歲的孩子,很久沒上學,還能不能再回學校?」
餐桌邊安靜了一下。
瑪蒂爾達沒有馬上回答。
「十歲?」她問。
「嗯。」
「不是十幾歲?」
「不是。」陳拙說,「十歲。」
瑪蒂爾達把麵包籃往他那邊推了推,坐下來。
「我們沒有孩子,也沒準備要孩子,」她說得很直接,「這方面我不是專家。」
皮埃爾點了點頭。
「我也不是。」
陳拙沒有意外。
他問這件事,本來也不是指望兩個人給他一套流程。
瑪蒂爾達想了想,說:「但我們至少上過學,十歲的話,確實不能一直拖。」
陳拙抬眼看她。
瑪蒂爾達繼續說:「十歲不是小嬰兒,也不是十六七歲,他本來應該在小學中段。這個時候如果能重新接回去,和再過兩三年,是兩回事。」
皮埃爾把水杯放下。
「具體手續別問大學教授。」他說,「問社區中心,問學校區,問真正處理這種事的人。」
「亞伯拉罕明天會去問。」
「那就讓他先問清楚。」皮埃爾說,「不要先許諾。」
瑪蒂爾達看著陳拙。
「那個孩子知道了嗎?」
「聽見了一點。」
「那更要小心。」她說,「大人說一句「可能」,孩子會記很久,尤其是這種事。」
陳拙點了點頭。
他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是熱的,裡面有一點胡椒味,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窗玻璃上映著餐桌上的燈,瑪
蒂爾達把麵包掰開,遞給他一半。
皮埃爾問:「你能做什麼?」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手續。」
「嗯。」
「但我知道他這些天寫過什麼,會什麼,不會什麼。」
瑪蒂爾達點頭。
「那就只做你知道的部分。」
這句話很普通。
陳拙聽完以後,反而覺得心裡那點不穩落下去一些。
晚飯後,他回到樓上,把特倫頓那半張紙從包里拿出來。
紙邊不齊,上面是他在禮拜堂舊木桌上寫的幾行字。
陳拙看了一會兒,把紙夾回特倫頓文件夾。
這件事暫時只能到這裡。
亞伯拉罕明天去問。
他下次再整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站在小露台前吹了一會兒冷風,屋裡燈光從背後照出來,把他的影子壓在露台地面上。
風很輕。
遠處的樹枝在夜色里晃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陳拙到范恩樓時,比平時早了些。
走廊里還沒有多少人。
茶水間的咖啡機剛剛開始響,門縫裡有一點熱氣飄出來,陳拙沒有去倒咖啡,直接進了辦公室。
霍奇稿夾還放在桌上。
那天整理出來的全稿草案被黑色長尾夾夾著,最上面那張紙寫著霍奇猜想。
最後幾頁單獨壓在右手邊。
陳拙坐下,先把那幾頁抽出來。
他原本打算補。
這一點沒有錯。
最後幾頁確實太薄。
從第一個候選到代數循環,中間那段寫得像是幾塊石頭搭在水面上,陳拙自己知道怎麼踩過去,可紙上沒有鋪開。
他拿起筆,從第一處空白開始寫。
一上午過去,桌上多了三頁紙。
三頁紙上寫得很密。
比原來那幾頁紮實得多。
如果只看文字,它像是把缺口補上了。
可陳拙從頭看了一遍,臉上的神情沒有鬆開。
不對。
不是算錯。
也不是哪一句寫得不夠細。
是不對。
這些補上去的東西,都在說明同一件事。
它像代數循環。
它留下了相應的痕跡。
它和那一側越來越接近。
它在所有檢查里都沒有被排出去。
可霍奇最後一步,不能停在這裡。
像,不夠。
接近,不夠。
留下痕跡,也不夠。
陳拙把第一頁補稿翻回去,盯著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從左上劃到右下。
第二頁。
劃掉。
第三頁。
也劃掉。
三頁紙一下子安靜下來。
密密麻麻的字還在,可它們已經不能用了。
陳拙把它們推到桌角。
中午時,他只吃了一塊冷麵包。
麵包是早上從皮埃爾家帶出來的,外皮有些硬,他吃到一半,停下來,手裡還拿著那半塊麵包,眼睛卻看著桌面中間。
第一個候選那幾頁,仍然夾在全稿草案中間。
陳拙把它抽了出來。
紙頁有些卷。
這幾頁在稿夾里待了太久。
從最早被寫下時起,它就被叫作第一個候選。
候選。
這個名字本來是謹慎的。
陳拙不喜歡把沒落穩的東西說滿。
可現在,這個名字忽然變得礙眼。
他把代數循環那一摞紙也抽了出來。
兩摞紙放在桌面上。
中間隔著一掌寬。
陳拙看著那一段空處。
過去很多天,他都在想怎麼把這一段補起來。
補一段橋。
補一個過渡。
補一層說明。
可上午那三頁被劃掉以後,他忽然不想再補了。
問題不是橋不夠長。
問題是他一直在默認,中間還需要一座新橋。
陳拙把麵包放回紙袋,拿過一張新紙。
他沒有寫題目。
第一行寫得很慢。
如果它不是代數循環,它還能是什麼?
寫完以後,他停了一下。
然後往下寫。
第一種可能。
這一條寫了不到半頁,就被他劃掉。
常數C卡住了它。
那條路一旦往外偏,前面好不容易壓住的跨越就會鬆開。
第二種可能。
寫得更短。
正規函數那一側對不上。
不是差一點。
是方向不對。
陳拙劃掉它的時候,筆壓得很重,紙面上留下一道明顯的痕。
第三種可能。
他寫了很久。
這一條最像。
它幾乎能繞開前面兩處限制,看起來還能保留一部分痕跡。
陳拙沒有急著劃。
他從抽屜里拿出離散網格那幾頁舊稿。
舊稿紙邊已經發軟。
那些密密的格點被他重新放到桌面左側。
第一個候選在中間。
代數循環在右側。
陳拙從格點開始往後看。
一層。
一層。
再一層。
看到第三種可能時,它終於露出裂縫。
它回到離散網格那裡,穩不住。
不是某個數不對。
是整塊結構會歪。
陳拙把那半頁紙拿起來,又放下。
然後劃掉第三種可能。
筆尖斷了一小截。
他換了一支。
窗外天色從上午的亮,變成午後的淡白。
辦公室門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
陳拙沒有抬頭。
他重新拿出一張紙。
這一次,他沒有從如果開始。
他把前三條被劃掉的紙擺在左邊。
每一條上都有一道粗線。
第一條,走不通。
第二條,走不通。
第三條,也走不通。
桌面右邊,只剩代數循環那一摞還沒有被動過。
陳拙看著它。
很久以後,他重新開始寫。
這一次沒有停。
字一行一行落下去。
前面的離散網格沒有再被當成背景。
常數C也不再只是工具。
正規函數留下的東西不再只是痕跡。
它們一起壓下來。
第一個候選站在中間。
一開始,它還有名字。
有退路。
有也許。
陳拙最後一行寫完時,辦公室里已經暗下來。
他沒有開燈。
外面的天光從窗邊透進來,落在紙面上,灰白一片。
最後那一行字壓在那裡,很安靜。
陳拙看著它。
第一遍看過去,他沒有動。
第二遍看過去,他的手指忽然在紙邊停住了。
不是差一點。
不是還要再補一個小口子。
也不是換一種說法就能繞過去。
最後一條退路,被這一行堵死了。
如果它不是代數循環,它已經沒有地方可去。
陳拙的呼吸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忽然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聲很輕的響。
他自己也像是被那聲音驚了一下,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幾頁紙。
辦公室里沒有別人。
走廊里也沒有腳步聲。
范恩樓安靜得像只剩下那一行字。
陳拙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幾乎不是笑聲,只是胸口那口氣終於衝出來了一點。
他伸手去拿筆,手指碰到桌角,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有點僵。
筆被他拿起來,又放下。
他沒有立刻寫。
他先把那幾頁寫著第一個候選的紙抽到面前。
頁首四個字還在。
第一個候選。
這四個字在稿夾里待了太久。
從「影子」到「痕跡」,從「抓手」到「候選」,它一步一步被推到這裡。
現在,不能再叫這個了。
陳拙拿起筆。
線先壓過候選兩個字。
他劃得很慢。
劃完以後,他停了一下。
然後又把第一個也劃掉。
整行都不要了。
紙頁上方空出來一塊。
陳拙看著那塊空白,終於低聲說了一句:「不是候選。」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說完,他在旁邊重新寫下四個字。
代數循環。
四個字落下去的那一刻,陳拙的手停在紙上。
他沒有再補解釋。
沒有寫待證。
沒有寫也許。
那幾頁紙被他拿起來。
過去它一直夾在正規函數和代數循環之間。
像一塊還沒有安放好的東西。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把它放進代數循環那一摞。
紙頁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很輕。
可桌面上原本隔著的一段空處,沒有了。
陳拙打開檯燈。
燈光亮起,紙面上的痕跡一下子清楚起來。
他重新翻到剛才寫完的那一頁。
最後一行還很新。
陳拙看著那一行,手指停在紙邊。
這不是整個霍奇猜想的最後一頁。
還不是。
整條路還要從頭接回來。
離散網格的選擇還要壓住。
前後幾處還要重新走。
可是最硬的那一關,已經不在原地了。
陳拙拿起筆,在那頁右上角寫下日期。
寫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坐直。
把那一摞紙拉回面前。
這一晚,他沒有回得很早。
第二天上午,范恩樓的人陸續來了。
有人在走廊里說研討班的時間,有人敲隔壁辦公室的門,茶水間的咖啡機壞了一次,又被人拍了兩下,勉強重新響起來。
陳拙一直在辦公室里。
昨天那幾頁沒有被動。
代數循環四個字仍然壓在那一摞紙最上面。
他沒有急著把它接進全稿。
先從前面重新查。
離散網格。
離散到連續的橋。
常數C。
正規函數。
每到一處可能鬆開的地方,他就停下來。
有一處,他改了兩行。
有一處,他劃掉了一個舊箭頭。
還有一處,他把原來夾進去的小紙片抽出來,直接貼到正文旁邊。
沒有大段新東西。
只是把昨天那一下壓進去以後,前面所有紙都跟著換了位置。
到下午三點多,陳拙才重新翻到代數循環那一摞。
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再看昨天寫下的那幾頁。
沒有退。
沒有彈回來。
它還在那裡。
陳拙拿起長夾,把這一小摞單獨夾好。
夾好以後,他沒有在封面上寫完成,也沒有寫證明。
只寫了一個很簡單的標記。
然後把它放進霍奇稿夾的中段偏後。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陳拙抬頭。
伍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淺黃色文件夾。
「馬德里那邊回了一封確認郵件。」他說,「不是催你,只是確認題目頁這周還沒到。」
陳拙看了一眼桌角。
題目頁還空著。
「我知道。」
伍利看見他桌上的紙。
他看不懂那些內容,卻能看出來桌面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前幾天是亂。
今天也是亂。
但亂得不一樣。
有些紙被劃掉了。
有些紙被重新夾起來。
還有一小摞壓在檯燈下面,最上面寫著幾個他看不懂的數學詞。
伍利沒有問。
「那我先回郵件,說你會按時給。」
陳拙點頭。
「謝謝。」
伍利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辦公室重新安靜。
陳拙拿起馬德里題目頁。
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現在還不是寫它的時候。
但已經和前幾天不一樣。
前幾天空著,是因為最後那裡還懸著。
現在空著,是因為他還要把新壓下來的那一段,接回整條路。
陳拙把題目頁重新夾回淺黃色文件夾。
然後打開霍奇稿夾。
他翻到剛剛夾進去的那一小摞。
代數循環四個字壓在最上面。
陳拙看了一會兒,拿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在後面寫待補,也沒有寫重寫。
他只在旁邊添了兩個字。
接回。
寫完以後,他翻到前一頁。
開始往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