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問清楚
陳拙這次到特倫頓時,亞伯拉罕沒有在救濟室里分東西。
他站在禮拜堂側門外,手裡拿著那隻舊文件夾。
文件夾沒有打開,封面上那塊白色標籤卻露在外面。
盧克。
陳拙看見那個名字時,腳步慢了一下。
亞伯拉罕也看見了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朝禮拜堂里抬了抬下巴。
「先上課。」
這天的課沒什麼特別。
盧克照舊坐在長椅上,新帳本攤在膝蓋上,陳拙講了三道題,他錯了兩道,自己改回來一道,另一道怎麼繞都繞不順。
陳拙沒有多講,只在那一頁邊上寫了個小記號。
「下次看這個。」
盧克皺了皺眉。
「還看?」
「還看。」
盧克把鉛筆收進帳本里,嘴上沒再說什麼。
他出門的時候,目光在亞伯拉罕手裡的文件夾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是不小心看見的。
可陳拙看見了。
亞伯拉罕也看見了。
盧克沒有問,他把衣領往上拉了拉,推門出去。
門合上以後,禮拜堂里安靜下來。
亞伯拉罕這才走到舊木桌邊,把那隻文件夾放下,沒有立刻打開。
「今天得跟你說一件事。」他說。
陳拙看了一眼。
「還是那個?」
「嗯。」
亞伯拉罕把手上的麵粉屑拍掉,拉開椅子坐下。
陳拙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亞伯拉罕把文件夾打開。
最上面還是盧克自己寫的那張紙。
名字,姓,年齡,日期。
聯繫地址那一欄,是亞伯拉罕寫下的教堂地址。
下面夾著幾頁練習紙,有些是從舊帳本里謄出來的,有些是盧克最近寫得比較乾淨的幾頁,再往後,是一張折過的表。
青少年基礎評估,聯繫人,推薦人,可聯繫地址。
那幾行小字印在紙上,邊角已經有些舊。
陳拙看著那張表,問:「你準備拿它做什麼?」
亞伯拉罕沒有繞彎。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讓盧克重新接上學校。」
陳拙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亞伯拉罕。
「上學?」
「不是現在直接進班。」亞伯拉罕說,「他現在這種情況,也不可能直接進普通班,我問了社區中心,他們說可以先做一個基礎評估。」
陳拙沒有馬上接話。
禮拜堂外面有人拖動箱子,輪子壓過地面,發出一陣低低的響聲。
等那聲音遠了,陳拙才問:「盧克知道嗎?」
「還不知道。」
「為什麼沒說?」
「我還沒問清楚。」亞伯拉罕說,「我不想先把話說出去,最後又告訴他不行。」
陳拙點了一下頭,又問:「學校會收他嗎?」
「我不知道。」
「他沒有固定住址。」
「教堂可以先做聯繫地址,但這只是社區中心那邊的人說的,學校那邊是不是也認,我還要問。」
「需要監護人嗎?」
亞伯拉罕搖頭。
「這個也沒問清楚。」
「如果評估做得不好,會不會留下什麼不好的記錄?」
亞伯拉罕抬眼看他。
陳拙說:「我不懂美國學校怎麼弄,我只是問。」
「應該不會。」亞伯拉罕說,「但我會問清楚。」
「他可以拒絕嗎?」
「當然可以。」
陳拙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文件夾里的幾頁紙。
那幾頁紙都很普通。
帳本紙,鉛筆字,擦過的痕跡,歪掉的日期,還有寫到一半又重新改過的題。
放在禮拜堂里,它們只是盧克這幾次課寫過的東西。
可如果放進這個文件夾里,它們就會變成別人看盧克的材料。
陳拙沒有立刻支持這件事,也沒有立刻反對。
上學,上學,想來還是應該要上學的。
亞伯拉罕看出他在想什麼。
「我不是要你替他決定。」他說。
陳拙抬頭。
亞伯拉罕指了指那張表。
「我只是想先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
「你已經問到哪一步了?」
「社區中心的人說,可以先做基礎評估,不是正式入學,也不是把他直接送進哪個年級,先看他現在的閱讀,寫字和基礎計算大概在什麼位置。」
這次他說得很清楚。
陳拙聽完,臉上的神情稍微鬆了一點。
「那你要問的還很多。」
「是。」
「住址,聯繫人,監護人,評估結果會不會影響後面,評估的時候要帶什麼,他本人要不要提前簽什麼東西。」
亞伯拉罕點頭。
「我明天去問。」
陳拙看向他。
「明天?」
「明天上午,救濟室那邊有人可以替我半天。」
陳拙想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懂這裡的手續。」
「我知道。」
「表格我也不一定看得懂。」
「沒打算讓你填表。」
「需要我做什麼?」
亞伯拉罕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文件夾里的幾頁練習紙往陳拙那邊推了推。
「你知道他這些天學了什麼。」
陳拙低頭看那些紙。
亞伯拉罕繼續說:「如果他們問我,我只能說他最近願意來,願意寫,也沒有中途跑掉,但這不夠。」
陳拙把其中一頁練習紙抽出來。
那一頁上,盧克把一道題改了三遍,最後一次才算對,旁邊還有陳拙用鉛筆輕輕點過的痕跡。
「不能只說他願意來。」陳拙說,「也不能只說他寫了幾頁。」
「那說什麼?」
「說他現在能做什麼。」
陳拙把紙放到桌上。
「比如,他能按日期寫,能按題號寫,錯了以後,不是亂猜,他會回到前一步,他能把你們平時說的那些零錢、重量,寫成紙上的算式。」
亞伯拉罕聽著,沒有打斷。
陳拙又拿起另一頁。
「也要寫他不會什麼。」
亞伯拉罕問:「不會什麼也寫?」
「要寫。」陳拙說,「不然別人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皺了一下眉。
像是覺得這話有點不夠明白。
他換了一種說法。
「就是別把他說得太好,說太好,別人會以為他能直接進班,那樣反而麻煩。」
亞伯拉罕點頭。
「這個我懂。」
「也別寫得像求別人可憐他。」
「我也不想那樣寫。」
陳拙把幾頁紙重新排了一下。
「那就寫事實。」
他說完,看了一眼那張基礎評估表。
「你先把該問的問清楚,問清楚以前,別跟他說學校。」
亞伯拉罕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評估可以說。」陳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也得等你問完再說。」
「嗯。」
「不要讓他以為,去了就一定能上學。」
「我知道。」
「也不要讓他以為,做不好就完了。」
亞伯拉罕看著陳拙,忽然笑了一下。
陳拙抬頭。
「笑什麼?」
「你剛才說你不懂。」
「我是不懂。」
「手續你不懂。」亞伯拉罕說,「但你知道他會怕什麼。」
陳拙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頭把文件夾里的練習紙整理好。
就在這時,側門又被人推開。
盧克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我鉛筆掉了。」
他說完,就看見桌上的文件夾。
禮拜堂里安靜了一下。
盧克的目光落在文件夾上,又落到亞伯拉罕手邊那張表上。
他的臉立刻繃起來。
「你們又在看那個?」
亞伯拉罕沒有把文件夾合上。
「嗯。」
「看它幹什麼?」
陳拙也沒有說話。
亞伯拉罕看著盧克,聲音很平。
「有些事我們還沒問清楚。」
盧克皺眉。
「什麼事?」
「和你有關。」亞伯拉罕說,「但現在還不能說滿,因為我也還不知道能不能辦。」
盧克的臉色更難看了一點。
「你們大人都這樣。」
陳拙看向他。
盧克說:「先說有事,又說不能說。」
陳拙沒有替亞伯拉罕解釋。
他想了一下,說:「這次不是不想說,是我們也還沒弄明白。」
盧克看著他。
陳拙說:「如果下次弄明白了,會跟你說。」
盧克沒有立刻相信。
他走進來,在長椅底下找到了那支鉛筆。
鉛筆滾到了椅腳旁邊,上面沾了一點灰。
他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文件夾。
「不是考試吧?」
亞伯拉罕和陳拙都停了一下。
盧克盯著他們。
「我聽見評估了。」
亞伯拉罕沒有否認。
「現在還不是。」
「以後呢?」
「以後如果真的要做,會先告訴你。」
「我可以不去?」
「可以。」亞伯拉罕說。
陳拙點頭。
「可以。」
盧克像是還想問什麼。
但最後沒有問。
他把鉛筆塞進口袋,推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門關得比剛才重一點。
亞伯拉罕看著那扇門。
「他聽見了。」
「聽見一點也好。」陳拙說。
亞伯拉罕轉頭看他。
陳拙把文件夾合上。
「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亞伯拉罕沒有反駁。
禮拜堂里又安靜下來。
外面的救濟室已經快收完了,紙袋聲少了許多,只剩幾個人低聲說話。
陳拙從盧克新帳本里夾著的一張空白紙上撕下一半。
他把那半張紙放在桌上,拿鉛筆寫了幾行。
舊帳本,新帳本。
會做的題,不會做的題。
陳拙把紙推到亞伯拉罕面前。
「我下次來,把這些整理一下。」
亞伯拉罕低頭看那張紙。
「我明天去社區中心。」亞伯拉罕說。
「問清楚。」
「問清楚。」
陳拙把那半張紙拿回來,折了一下,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他又把鉛筆收回包里,穿上大衣。
亞伯拉罕把那張基礎評估表重新折好,沒有放回抽屜。
他把它夾進文件夾里。
盧克自己寫的那張紙在最上面。
幾頁練習紙在中間。
基礎評估表被夾在最裡面。
文件夾合上以後,白色標籤還露在外面。
盧克。
陳拙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沒有再說什麼。
他推門出去時,外面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禮拜堂里的燭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