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信任
兩天後。
內瓦那邊把附件發出去以前,海倫又刪了一遍。
屏幕上的文件原本有十幾頁。
刪到最後,只剩下四頁。
真實編號沒有了。
原始記錄沒有了。
和機器細節有關的說明也沒有了。
那些一看就能讓人順著往內部系統里摸的欄位,全被她換成了普通字母和編號。
阿倫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份文件一點一點變薄。
一開始他還沒說話。
等海倫把最後一段說明也刪掉,只留下幾行被允許外發的結果時,他終於忍不住問:「這樣他還能看什麼?」
海倫沒有回頭。
「能看的。」
「我知道能看。」阿倫說,「我是問,還夠不夠他判斷?」
海倫停下手,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這不是我能保證的事。」
阿倫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沒有問題。
海倫負責的是邊界。
能發什麼,不能發什麼,哪一行會越過權限,哪一個編號不能留下來,這些是她要負責的。
至於陳拙拿到以後還能不能看出東西,那是另一回事。
海倫把文件列印出來,拿去羅森辦公室。
羅森正在看一份預運行記錄,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
他接過文件,沒有先看內容,而是先看頁腳的權限標記。
他看得很慢。
阿倫站在門邊,沒有坐。
海倫坐在羅森對面,手裡還拿著原始版本的封存件。
羅森把最後一頁翻完,抬頭問。
「沒有原始序列?」
「沒有。」
「真實事件編號?」
「全換掉了。」
「物理標籤?」
「刪掉了。」
羅森又低頭看了一遍。
「他之前要的是處理前後,相鄰層,三種處理方式。」
「都保留了。」海倫說,「只保留這些。」
阿倫補了一句:「他不需要完整原始數據。」
羅森看了他一眼。
「這是他說的,不是我們默認的。」
阿倫沒有反駁。
這句話也對。
能給他看的東西,必須一行一行卡住。
羅森把那四頁紙重新疊好,放回桌面。
「發給他。」
阿倫一怔。
「就這樣?」
「就這樣。」
羅森把筆放下。
「如果不夠,他會說不夠。」
海倫點了一下頭,拿回文件。
阿倫跟著她走出辦公室時,回頭看了一眼。
羅森已經重新低下頭,看他原來的那份預運行記錄。
像剛才那四頁紙,不過是無數流程里很小的一步。
那四頁紙要發往普林斯頓。
而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證明誰的猜測對不對。
機器還沒有真正開始屬於它的運行。
很多東西仍在準備。
軌跡、校準、重建、篩選,每一道步驟都要在正式運行前儘量變得可靠。
他們現在遇到的麻煩也不是一句「異常」就能說清。
單獨看,每一步都像小誤差。
可把同一批預運行軌跡處理前後接起來,再看相鄰層之間的變化,有幾組總是差一點回不去。
差得不大。
但它老在那裡。
這才麻煩。
如果它只是普通誤差,那就該放進誤差里。
如果它是某一道處理流程造成的,那就該改流程。
如果它只出現在某幾組事件里,那就必須知道以後正式運行時,要不要把類似情況單獨標記出來。
說到底,是一句很樸素的話。
這條處理鏈,可不可以信任。
普林斯頓收到郵件時,是上午。
前兩天的雨把草地洗得很亮,陽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陳拙辦公室的書脊上。
陳拙正在改霍奇全稿第一頁。
馬德里那張題目頁還在淺黃色文件夾里,仍然空著。
伍利上午來過一次。
他沒有催,只是在拿走一份複印件時,看了那張空白題目頁一眼。
「還沒想好?」
陳拙說:「再等等。」
伍利點點頭,沒再問。
他離開後,陳拙繼續寫霍奇稿。
寫到第三段時,電腦響了一聲。
阿倫的郵件到了。
正文比前幾封正式。
前面是固定格式的說明,後面才是阿倫自己的話。
這是根據你之前請求整理出的外發版本。
它不包含原始記錄,也不包含真實編號。
我不確定這些是否足夠你覆核原來的判斷。
陳拙把郵件看完,先沒有打開附件。
他拉開抽屜,取出日內瓦文件夾。
之前的那兩張舊紙還夾在裡面。
其中一張紙上,有他當時畫的小圖。
那張圖很簡單。
簡單到如果不看旁邊的字,幾乎看不出它和這些東西有什麼關係。
但陳拙當時就是靠它,把幾組看似分開的變化連到了一起。
單獨看,每一處都能解釋。
連起來,卻不對。
陳拙把舊紙放在桌邊,這才打開附件。
文件比他想的還薄。
第一頁是說明,後面幾頁才是摘錄。
沒有完整曲線,沒有事件名字,沒有任何多餘解釋。
剩下的東西像被剪過,只留下幾個必要的位置。
陳拙一頁一頁看過去。
第三層摘要里,那幾組結果原本壓得很乾淨。
異常組和對照組分開以後,最後的差看起來很醒目。
可現在不一樣。
第二層摘錄把它拆開了。
有些地方小了。
有些地方偏了一點。
有些地方甚至看起來像普通校準誤差。
如果只順著表格一行行往下看,反而不如之前清楚。
陳拙看了一會兒,把附件放到一邊。
他沒有先找哪一行最大。
也沒有在最後一列上畫圈。
他拿過一張白紙,把那張舊圖重新畫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補很多字。
只是把摘錄里的幾處位置,一項一項放回去。
哪一處是處理前。
哪一處是處理後。
哪一處屬於上一層。
哪一處屬於下一層。
三種處理方式各自落在哪裡。
放錯位置時,它們只是幾行被刪得很乾淨的數字。
放回去以後,它們才重新變成一件事。
陳拙看得很慢。
第一組,能放回去。
第二組,也能。
第三組,中間有一處明顯變淺。
他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劃掉。
又看旁邊一處。
再看對照組。
對照組沒有同樣的情況。
它們繞完以後,大體回到該回的位置。
陳拙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這份材料刪得很乾淨。
乾淨到他不能也不應該判斷任何物理意義。
可它足夠回答另一個問題。
可不可以信任。
至少現在,不能直接說。
因為問題不是某一個數大不大。
而是同一件事被三種處理方式分別走過以後,那一小段不對勁的地方,仍然沒有被抹掉。
它不再像第三層摘要里那樣醒目。
但也沒有散成一堆無關的小誤差。
陳拙拿起筆,只在紙邊寫了一句。
不要先看最大項。
寫完以後,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寫。
看同一組位置能不能回去。
這才是他能幫阿倫的地方。
歐洲核子研究中心不缺人算表,不缺人查誤差,也不缺人把每一項重新跑一遍。
但如果一開始就問錯了,後面跑多少遍,都只是在一堆細小誤差里打轉。
陳拙打開回信。
正文很短。
阿倫:
附件已看。
這份摘錄足夠覆核原來的判斷。
第二層摘錄里,第三層摘要中較整齊的痕跡被拆開,單項結果不再醒目,但仍能放回原來的局部關係里,它沒有散成普通噪聲。
目前仍不能判斷物理來源,也不應寫成物理結論。
下一輪不建議先擴大材料範圍。
請固定同一批事件和同一組位置,讓三種處理方式分別走一遍,不要先看哪一項最大,先看繞完以後能不能回去。
對照事件也按同樣方式處理。
如果對照事件能回去,而這幾組仍回不去,再繼續複查。
陳拙。
他看了一遍,把痕跡兩個字刪掉,換成差異。
又看了一遍。
沒有越界,沒有物理判斷,也沒有要求更多原始材料。
他點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以後,陳拙把列印出來的附件夾進日內瓦文件夾。
那張舊紙放在前面,今天新寫的這頁放在後面。
寫完,他合上文件夾,把它推到桌角。
霍奇全稿還攤在面前。
最上面那頁停在第三段。
陳拙揉了揉手指,繼續往下寫。
日內瓦收到回信時,已經是下午。
阿倫第一時間列印了出來。
他拿著紙去找海倫。
海倫正在核對另一份外發說明,見他進來,抬了一下眼。
「他回了?」
「回了。」
「夠嗎?」
阿倫把紙遞給她。
「他說夠。」
海倫接過去。
她先看第一遍。
然後又從頭看了一遍。
看到不建議先擴大材料範圍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阿倫站在桌邊,沒有催。
海倫拿起筆,在紙邊圈了兩處。
一處是「同一批事件和同一組位置」,一處是「對照事件也按同樣方式處理」。
「他沒往外要東西。」海倫說。
「嗯。
「也沒替我們下結論。」
「沒有。」
海倫把紙放下。
「這封可以進複查項。」
阿倫的肩膀這才鬆了一點。
海倫把紙疊好,站起來。
「走吧。」
羅森辦公室的門沒有關。
他聽完海倫說明,沒有立刻看陳拙的郵件,而是先問。
「他要新材料了嗎?」
海倫說:「沒有。」
「要擴大範圍?」
「沒有。」
「寫物理判斷了嗎?」
「也沒有。」
羅森這才接過郵件。
他看得比海倫慢。
看到最後幾行時,他拿起筆,在「對照事件也按同樣方式處理」下面輕輕劃了一道線。
阿倫站在旁邊,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羅森把郵件放下。
「範圍不變。」
海倫點頭。
「事件組不加,材料層級不加,外發內容也不加。」
羅森說:「內部先跑一遍。」
阿倫問:「用他這套順序?」
羅森抬眼看他。
「你有更省事的辦法?」
阿倫閉嘴了。
羅森把郵件推回去。
「結果出來以前,不要再給普林斯頓發郵件。」
海倫收起紙。
阿倫看著那封回信,忽然覺得心裡落下去一點。
不是輕鬆,也不是興奮。
而是這件事終於從一句不太對,變成了一件可以被安排到表格,時間和人員里的工作。
羅森重新低頭看文件。
「今天下班前,把第一版複查順序放到我桌上。」
阿倫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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