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開始整備
馬德里來信後的第三天,普林斯頓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從早上開始落,細細密密地打在范恩樓外面的台階上,有人進門時收傘,鞋底帶進來一點水,很快又被走廊里的腳步踩淡。
范恩樓還是平常的樣子。
黑板上有沒擦乾淨的粉筆印,公告欄又多了一張研討班通知,茶水間裡有人嫌咖啡太淡,也有人一邊倒咖啡,一邊同旁邊的人爭一句前一天報告裡的細節。
馬德里那封信沒有讓這裡變得熱鬧。
普林斯頓從來不缺會議來信,也不缺去大會的人。
只是伍利的文件櫃裡,多了一個淺黃色文件夾。
文件夾側邊貼著標籤。
正式邀請已經複印過,皮埃爾也已經回了確認信,大會那邊暫時沒有催題目,可按照流程,報告題目和摘要遲早要過去。
上午十點多,伍利拿著一張空白表格來敲陳拙辦公室的門。
陳拙抬頭時,手裡還拿著鉛筆。
「題目頁。」伍利把紙放到桌上,「不用今天給我。」
陳拙看了一眼。
紙面很乾淨,上面留著幾行空白。
報告題目,摘要,關鍵詞。
「他們什麼時候要?」陳拙問。
「還沒催。」伍利說,「不過不會拖太久。」
陳拙點點頭。
伍利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稿紙。
桌面比前幾天更亂一些,幾本書攤開著,頁邊夾著紙條,杯子旁邊放著一小截用短了的鉛筆,馬德里那份複印件在桌角,下面壓著阿倫上一封郵件的列印件。
「我下午過來拿皮埃爾教授那份複印件。」伍利說,「這張你先放著。」
「好。」
伍利沒有多問,轉身帶上門。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雨聲隔著窗戶傳進來,很輕。
陳拙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空白題目頁。
他當然可以現在寫一個題目。
霍奇猜想及相關進展。
正規函數與代數循環。
離散截斷和代數化。
這些都能寫。
寫上去以後,伍利會把它夾進文件夾,馬德里那邊也會收到一個規規矩矩的暫定題目。
但陳拙沒有動筆。
不樂意,或者不甘心?
陳拙不知道。
他看了一會兒,把那張題目頁往桌角推了推。
然後拉開抽屜,取出霍奇稿夾。
稿夾已經很厚。
最外面一層是最近幾周寫的紙,紙邊還乾淨,往裡翻,是更早的草稿,有些頁角已經發軟,筆字被手指蹭得淡了些,再往裡,有幾張舊稿紙顏色略深,是從別的稿夾里抽出來又塞進來的。
陳拙把稿夾打開,沒有馬上寫。
他先把最舊的那幾頁抽了出來。
第一摞放在左手邊。
離散網格。
那幾頁紙已經被翻得有些舊了,頁角發軟,有幾處被手指蹭淡,紙上畫著密密的格點,有些邊被擦掉重畫過,旁邊還留著後來補上去的小箭頭。
陳拙看了那幾頁很久。
霍奇這件事,最早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不是從馬德里開始,也不是從那封正式邀請開始,更不是從任何一個已經寫得漂亮的結論開始。
最早的時候,他只是想把連續世界裡那些看不清的東西,先拆到格點上。
拆細,拆穩。
拆到每一步都能被數出來。
第二摞,是離散到連續的橋。
這一摞比第一摞更亂,頁邊有很多短句,前後筆跡不完全一樣,有些是早些時候寫的,有些是最近才補上去的,幾張紙中間夾著舊便簽,上面寫著幾個被反覆圈過的詞。
陳拙把它放在離散網格後面。
第三摞,才是常數C。
那幾頁里有從波士頓帶回來的舊痕跡,紙面上畫過線,也劃掉過整段推導,邊上有一張舊酒館的便簽,已經被壓得很平,上面的字比現在潦草一些。
陳拙把常數C放在離散一連續橋後面。
常數C不是起點。
它是後來撐住那座橋的東西。
第四摞,是正規函數。
這一摞更厚,也更亂,頁與頁之間夾著幾張小紙片,有一張紙上只寫了三行,被陳拙單獨壓住。
他沒有急著把這三行放進去。
只把它擺在旁邊。
第五摞,是代數循環。
這一摞不厚,但每一頁都被翻過很多次,紙邊有些毛,幾處折角被壓平,又重新折起來。
陳拙把它放到右手邊,沒有立刻和正規函數那一摞合在一起。
然後是第一個候選。
那幾頁紙被夾在稿夾深處。
陳拙抽出來時,頁角微微卷著,他把紙放平,用手掌壓了一下,沒有把它放進任何一摞。
他把它壓在正規函數和代數循環之間。
這幾頁紙原本像是臨時寫出來的東西。
現在再看,它反而像一道門檻。
最後幾頁最薄。
是最近才寫的。
紙面空白很多,只有一些短句和箭頭,它們還不能叫正文,更像是幾處尚未鋪平的路標。
陳拙把這些紙分開擺好。
桌面一下子被占滿了。
如果有人這時候進來,大概只會覺得亂。
可陳拙看著這些紙,沒有像以前那樣先去找某一處缺口。
他從最舊的離散網格開始,一直看到最後那幾頁。
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以前這些東西是分開的。
離散網格是離散網格。
離散到連續的橋是橋。
常數C是常數C。
正規函數是正規函數。
第一個候選只是第一個候選。
代數循環那一側也一直單獨放著。
每一塊都能往前推一段,但推完之後,還要再找下一段該從哪裡接。
陳拙把離散網格那幾頁放到最前面,又把離散一連續橋壓在後面,常數C沒有再單獨擺著,而是接到了橋的下方,正規函數往後移了幾頁,代數循環仍然沒有合進去。
第一個候選被他留在中間。
它不能太早。
也不能太晚。
陳拙沒有寫新的東西。
只是排。
排完以後,他停了很久。
然後又把其中兩頁抽出來,換了個位置。
這一次,他看了將近十分鐘,沒有再動。
窗外的雨還在下。
陳拙拿起筆,在最上面那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霍奇猜想。
下面空了一行。
全稿草案。
寫完以後,他沒有繼續往下寫。
他把那張紙壓在所有稿紙最上面,然後從第一摞開始,一頁一頁重新翻。
第一頁是離散網格。
第二段接到離散一連續橋。
常數C不再像單獨的工具,而是被放在橋最容易晃的地方。
正規函數那一摞仍然亂,但位置比之前清楚。
代數循環那一側沒有被硬拉過來。
第一個候選壓在中間,像一張臨時搭好的窄板。
陳拙翻到最後幾頁時,筆停住了。
陳拙把那幾頁抽出來,放到右手邊,單獨壓住。
這時,電腦響了一聲。
是新郵件。
陳拙看了一眼發件人。
阿倫。
郵件不長。
日內瓦那邊的內部複查項已經建好,第二層局部材料也完成了內部覆核,只是能不能把其中一部分整理成外發摘錄,還要再過一道處理。
阿倫沒有發新的材料。
他只在郵件里列了幾項。
處理前後,相鄰層,三種流程,同一尺度,局部對應關係。
後面還有一句。
如果外發摘錄只能保留這些結構量,不含原始序列,真實編號和物理標籤,是否足夠你覆核原來的那個方框?
陳拙把郵件看完,沒有立刻回復。
他拿過旁邊一張便簽紙,在紙上重新畫了一個小方框,然後在邊上寫下三種流程。
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始寫回信。
回信仍然不長。
足夠。
前提是處理前後,相鄰層之間的局部對應關係不能被打散,三種流程也必須放在同一尺度下。
我不需要原始序列,也不需要真實編號。
只要方框的四條邊還在,就可以判斷那一圈是否仍然回不去。
最後,他又補了一句。
仍不涉及物理來源判斷。
陳拙把回信看了一遍,確認措辭沒有越過邊界,點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後,他沒有等回信。
他把阿倫那封郵件列印出來,夾到日內瓦那幾頁紙後面,然後重新把霍奇稿紙拉回面前。
下午,雨停了一會兒。
伍利來拿文件時,門沒有關緊。
他在門口敲了兩下。
陳拙抬頭。
「我拿皮埃爾教授那份複印件。」
「在左邊第二個文件夾。」
伍利走進來,剛伸手去拿,目光落到桌角那張空白題目頁上。
那張紙還空著。
他沒有催,只把文件夾拿起來。
「題目頁不急。」他說。
陳拙嗯了一聲。
伍利又看了一眼桌面。
桌上所有紙都被攤開了,最上面那張寫著霍奇猜想和全稿草案。
伍利停了一下。
不過他什麼也沒問。
「我先出去了。」
「好。」
門重新關上。
陳拙繼續翻稿。
到傍晚時,桌上的幾摞紙已經變成了一摞。
不是完全整理好。
裡面仍然夾著空白頁、便簽和需要重寫的部分。
但它已經不是早上那種散亂的樣子。
陳拙從頭翻到尾,在幾處地方折了頁角。
第一處,補正文。
第二處,補過渡。
第三處,重寫。
寫完以後,陳拙把筆放下,揉了揉手指。
窗外天色暗下來,范恩樓走廊里的燈亮了。
桌角那張馬德里題目頁仍然空著。
陳拙看了一眼,把它夾回文件夾里。
然後他把寫著全稿草案的那張紙放到最上面,用黑色長夾夾住。
陳拙拿起筆,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原本只有幾行舊字。
他看了一會兒,把舊紙抽出來,換上一張新的。
第一行寫下去的時候,走廊里有人關門。
陳拙沒有抬頭。
他繼續寫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