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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電話那頭

2026-10-11 18:42:05 作者: 介安藝

  第438章 電話那頭

  阿倫的郵件到普林斯頓時,陳拙剛從范恩樓回來。

  郵件很短。

  階段說明已經通過。

  你的名字在來源頁。

  聯合宇宙線運行照常啟動。

  新增的中間保留項,會跟下一階段數據一起進入系統。

  另外,我看到了你的霍奇預印本。

  恭喜。

  阿倫。

  陳拙把這封郵件看了兩遍。

  阿倫寫東西一直這樣,不繞彎,不多夸,也不把話說得很滿。

  可正因為這樣,最後那句恭喜反倒顯得很認真。

  陳拙把郵件列印出來。

  印表機在辦公室角落裡響了幾聲,吐出一張紙。

  陳拙拿起來,看見那幾行字整整齊齊地落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才把它夾進日內瓦文件夾。

  文件夾合上的時候,桌角那隻淺黃色文件夾露出一截。

  馬德里。

  這兩個字已經在他桌上放了好幾天。

  

  一邊是日內瓦。

  一邊是馬德里。

  還有霍奇預印本公開以後越來越厚的外部來信。

  范恩樓里沒有人因為這些紙大聲說話,可每一摞紙都在提醒他,八月正在一點點靠近o

  陳拙把手放在桌面上,安靜了一會兒。

  今年暑假,大概回不去了。

  這個念頭不是剛剛才有的。

  從馬德里那封正式邀請到范恩樓的那天開始,他就知道,後面幾個月不會輕鬆。

  霍奇預印本還在被全世界數學家讀,外部問題一批一批回來,馬德里報告要準備,馬德里之後,日內瓦那邊可能也會有一些安排。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要跟家裡說,又是另一回事。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普林斯頓這邊還是白天。

  國內那邊,應該已經到晚上了。

  他把日內瓦文件夾放回桌角,又把馬德里那隻淺黃色文件夾壓好,拿起電話。

  錦綉花園這邊,晚上八點多。

  晚飯已經吃過了,廚房裡的碗還沒有全收完,劉秀英把抹布搭在水池邊,回到客廳時,電視聲音開得很低。

  不是為了看。

  只是開著。

  這段時間,電視裡、報紙上、電話里,總能聽見陳拙的名字。

  陳建國坐在陽台小書房裡,桌上攤著一張機械圖紙,旁邊放著一把小螺絲刀和幾個拆下來的舊零件,他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鉛筆,卻好一會兒沒有在圖紙上落下去。

  茶几上放著幾張報紙。

  有的是陳建國下班路上買的,有的是單位同事塞給他的,還有一張是王麗送過來的,說是小拙又上報了。

  報紙上那些字,劉秀英看過幾遍。

  這種場面,陳家不是第一次遇到。

  早些年央視採訪來的時候,家裡亂過一次,後來陳拙去了普林斯頓,電話也多過一陣,博士畢業那次,陳建國廠里還有人專門拿著報紙來問,說你兒子是不是又在國外出名了。

  次數多了,夫妻倆也摸出一點辦法。

  記者問,不亂接。

  熟人問,不說滿。

  單位里有人起鬨,就笑笑,說孩子沒跟家裡細說。

  如果別人問得急,陳建國就只說一句:「等學校那邊正式消息。」

  這次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只是這次來問的人比以前更多。

  問的問題也更亂。

  有人問陳拙是不是已經把什麼猜想證明了,有人問八月是不是要去西班牙,有人問新聞里說的那個獎是不是真的,還有人繞來繞去,想問陳拙小時候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學習辦法。

  劉秀英一天裡接了幾通電話,後來乾脆把電話線旁邊放了一張紙。


  上面是陳建國寫的。

  採訪不接。

  消息等正式。

  她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反倒穩一點。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劉秀英正在把遙控器拿起來,準備把電視關掉。

  鈴聲響了兩下。

  陳建國從陽台里抬頭。

  劉秀英拿起聽筒。

  「餵?」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陳拙的聲音。

  「媽。」

  劉秀英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電話線。

  她有很多話想問。

  報紙上的,電視裡的,廠里同事問的,王麗說的,那些她看懂一半又沒看懂的一半,都在她心裡堵著。

  可開口時,她還是先問:「吃飯沒有?」

  電話那頭的陳拙輕輕笑了一下。

  「吃過了。」

  「在皮埃爾教授家吃的?」

  「嗯。」

  「吃的什麼?」

  「牛肉,土豆,還有湯。」

  劉秀英聽見「牛肉」和「湯」,心裡鬆了一點。

  「那還行,別光喝咖啡。」

  「嗯。」

  陳建國已經從陽台小書房出來了。

  他沒急著接電話,只是站在客廳旁邊,把眼鏡摘下來,用手裡的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劉秀英看了他一眼,聲音放低了一點。

  「這幾天家裡電話不少。」

  陳拙說:「我猜到了。」

  「你猜到什麼呀。」劉秀英說,「你爸廠里有人問,我廠里也有人問,還有兩個記者,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電話。」

  陳建國在旁邊說:「沒接。」

  劉秀英對著電話補了一句:「我們沒亂說。」

  「嗯。」陳拙說,「這樣就行。」

  「王麗上午還來了一趟。」劉秀英說,「她說張強在學校也聽見了消息,讓她過來問問是不是真的。」

  「張強呢?」

  「他沒來,估計怕問了你也沒空回。」

  陳拙笑了笑。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

  劉秀英把電話線繞在手指上,又鬆開。

  她終於問:「他們說你論文發出來了,這個是真的吧?」

  「是真的。」

  「就是那個......」劉秀英停了一下,沒有硬說那個詞,「報紙上寫的那個猜想?」

  「霍奇猜想。」

  「對,就是這個。」劉秀英說,「你寫的就是這個?」

  陳拙沒有把話說得太滿,也沒有故意說得太輕。

  「我寫的是它的證明。」

  劉秀英聽完,眼神動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說話。

  陳建國站在旁邊,手裡的眼鏡布已經不擦了。

  過了一會兒,劉秀英才問:「那他們還要看?」

  「要看。」陳拙說,「數學裡的證明發出去以後,要很多人讀,不是新聞說一句就算完。」

  劉秀英慢慢點了點頭,雖然陳拙看不見。

  「我就說。」陳建國在旁邊開口,「新聞寫得太急了。」

  劉秀英把電話稍微偏了一點,讓陳建國的聲音也能傳過去。

  陳建國問:「是不是就像圖紙畫出來,還得別人照著查一遍?」

  陳拙說:「差不多。」

  陳建國聽見這句,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放下腳的地方。

  「那就正常。」他說,「越大的圖紙,越要查。」

  劉秀英看了他一眼。

  陳建國沒再說。

  客廳里電視還亮著,聲音很低,畫面上有人在說新聞,下面滾動的字幕里好像又出現了陳拙的名字,劉秀英伸手把電視關掉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陳拙聽見電話那頭聲音變輕,問:「電視關了?」

  「嗯。」劉秀英說,「沒什麼好看的。」

  她停了停,又說:「他們說你八月要去西班牙。」

  「嗯,馬德里。」

  「就是那個外國的大會?」

  「國際數學家大會。」

  劉秀英把國際數學家大會這幾個字聽得很認真。

  她沒有問它到底有多大。

  這些天報紙已經把它寫過很多遍,可對她來說,再大的會,最後也只是她兒子要去很遠的地方上台講話。

  「你去聽別人講?」她問。

  「我也要作報告。」

  「上台講?」

  「嗯。」

  「講多久?」

  「一個小時。」

  劉秀英沒說話。

  「會不會累?」

  陳拙說:「還好。」

  「有人一起去嗎?」

  「皮埃爾教授他們會去,學校也有很多人去。」

  「那就好。」劉秀英說。

  陳建國在旁邊問:「機票、住的地方,學校那邊安排?」

  「會安排。」

  「那就行。」

  他像是在確認一台機器的幾個關鍵部件,確認過之後,才肯讓它繼續往下運轉。

  劉秀英又想起什麼,聲音更低了些。

  「電視上還說,有個獎。」

  這句話一出來,客廳里靜了一下。

  陳建國沒有接話。

  電話那頭,陳拙也停了一會兒。

  「現在不能算。」陳拙說。

  陳建國這時才開口。

  「不能算就別算。」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沒正式消息,別人愛怎麼寫怎麼寫,你該作報告作報告,該吃飯吃飯。」

  劉秀英聽見吃飯,又看了陳建國一眼。

  這句話繞了一圈,還是落回了她最關心的地方。

  陳拙在電話那頭說:「嗯。」

  有些話,說到這裡就夠了。

  劉秀英沒有繼續追問那個獎,也沒有問報紙上寫的那些「最年輕」「世界第一」是不是真的,她知道有些話問了,陳拙也不會現在說滿。

  她只是把電話握得更緊了一點。

  「那你八月去西班牙,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問題問出口時,她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不會太如願。

  陳拙那邊安靜了一下。

  「媽。」

  「嗯。」

  「今年暑假,我可能回不去了。」

  劉秀英的手指停住。

  陳建國也抬頭看向她。

  這句話不突然。

  前面說了那麼多,論文,讀稿,馬德里,報告,可能還有後面的安排,其實已經把它一步一步推到了這裡。

  可真正聽見,還是不一樣。

  劉秀英過了幾秒,才說:「我剛才就想問這個。」

  陳拙沒有接話。

  劉秀英坐到沙發邊,把電話線輕輕放開。

  「馬德里之前要準備?」

  「嗯。」

  「馬德里之後呢?」

  「可能還有歐洲那邊的安排,普林斯頓這邊也還有一些事情。」

  劉秀英聽懂了。

  今年不是買張票就能回來的那種忙。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別來回折騰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沒有責怪。

  也沒有裝作不在意。


  陳拙說:「等後面空一點,我再回去。」

  「嗯。」劉秀英說,「不急。」

  她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知道不是真的不急。

  可她還是這麼說了。

  陳建國從她手裡接過電話。

  「國內這邊,你不用管。」

  陳拙說:「嗯。」

  「記者也好,別人問也好,我們不亂說,還是原來那句話,孩子沒跟家裡細說,等學校和正式消息。」

  陳拙笑了一下。

  「爸,你現在挺熟練。」

  陳建國哼了一聲。

  「被你練出來的。」

  劉秀英本來還有些悶,聽見這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陳建國繼續說:「你自己那邊穩住,新聞熱鬧是新聞的事,你別被他們帶著走。」

  「知道。」

  「還有,別熬太晚。」

  陳拙說:「儘量。」

  陳建國皺眉:「不要儘量。」

  陳拙停了一下。

  「好。」

  劉秀英把電話又接回來。

  「牛肉醬還要不要?」

  「要。」

  「你不是不回來嗎?」

  「不回來才要。」

  劉秀英抿了抿嘴。

  「那我過兩天做,還是上次那個味?」

  「嗯。」

  「別省著吃,吃完再說。」

  「好。」

  「衣服夠不夠?你去西班牙,那邊熱不熱?」

  「應該熱。」

  「那短袖夠嗎?」

  「夠。」

  「正式衣服呢?」

  「有。」

  「別穿皺巴巴的。」

  「知道。」

  這些話很小。

  和電視上那些世界難題、國際大會、獎項猜測比起來,小得不能再小。

  可電話說到最後,真正能說出口、能抓得住的,也就是這些小事。

  快掛電話時,劉秀英又問了一句:「你聲音聽著還行,是吧?」

  陳拙說:「還行。」

  「那就行。」

  她把聽筒放下時,動作很輕。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陳建國站在電話旁,沒有馬上回陽台。

  劉秀英坐在沙發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她說:「今年真回不來了。」

  陳建國嗯了一聲。

  他說不出別的話。

  茶几上的報紙還攤著。

  最上面那張露著陳拙的名字,旁邊還有幾個劉秀英看過很多遍、卻始終不敢隨便跟人解釋的詞。

  陳建國把那幾張報紙慢慢疊起來,壓到茶几一角。

  劉秀英說:「他剛才說,馬德里之後還有安排。」

  「聽見了。」

  「又要去別的地方。」

  「嗯。」

  「他才十五。」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劉秀英自己先停住了。

  因為她也知道,陳拙早就不能只按十五歲來算了。

  可當媽的,心裡總有一處地方,不管他在國外寫了多少論文,上了多少新聞,還是會把他放回那個年紀。

  陳建國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電話旁邊那張舊便簽翻過來,在背面又寫了一遍。

  採訪不接。

  消息等正式。

  寫完以後,他把筆帽扣上。

  劉秀英看了看那張紙,起身往廚房走。


  陳建國問:「幹什麼?」

  「看看還有多少牛肉。」

  「現在看?」

  「明天買也得知道買多少。」

  陳建國站在客廳里,看著她進廚房。

  過了一會兒,他把電視重新打開,又很快把聲音調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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