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哪錯了
「你們不是被證明說服了。」
巴黎高師的小報告廳里,聲音從第二排傳出來。
說話的是位中年教授。
他把一份讀稿記錄放在桌上,紙頁邊角已經被他捏得有些皺。
「你們是被普林斯頓說服了。」
報告廳里一下靜了靜。
這已經是他們這周第三次為陳拙那份預印本吵起來。
前兩次還算克制。
第一次爭的是波恩那邊是不是祝賀得太早。
第二次爭的是劍橋讀稿班把討論加到一周三次,是不是被外面的熱鬧帶著走。
到了第三次,話已經不太好聽了。
前排的年輕研究員抬起頭。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中年教授沒有退。
「意思很清楚。」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那份記錄。
「陳拙,十五歲,普林斯頓,霍奇猜想。」
「這些詞堆在一起,太容易讓人失去判斷。」
「現在有人寫一句「他做成了」,你們就急著跟上。」
年輕研究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您呢?」
中年教授皺眉。
年輕研究員說:「您是被證明說服不了,還是被陳拙的年齡說服不了?」
報告廳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有人把手裡的筆放下。
這句話已經過了。
它把爭論從稿子本身,拉到了人的立場上。
中年教授臉色沉下來。
「年輕人,說話注意一點。」
年輕研究員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重了,但沒有立刻收回。
「我說錯了嗎?」
「您每次反對,第一句話都是太快。」
「第二句話就是他太年輕。」
「第三句話就是普林斯頓。」
他指了指桌上的列印稿。
「可這幾百頁放在這裡。」
「您到現在還沒說,它錯在哪兒。」
中年教授站了起來。
椅子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以為數學是靠膽子大就能往前推的嗎?」
「這是霍奇猜想。」
「不是誰看了幾周、覺得漂亮,就能開始祝賀的東西。」
年輕研究員也站了起來。
「我沒說靠膽子。」
「我說靠稿子。」
「那就繼續看稿子!」
「所以您先說稿子哪兒錯了!」
兩個人隔著一排桌子對著站。
報告廳里的人都沒說話。
這種爭論在巴黎並不少見。
數學家吵起來時,聲音從來不一定比別的地方低。
可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他們吵的不是一個普通引理,也不是一篇普通論文。
是霍奇猜想。
是陳拙。
是已經在歐洲幾個讀稿圈裡傳了好幾天的那句話。
「請轉告陳拙,我認為他做成了。」
這句話不正式。
也不公開。
可它像一根刺,扎在很多人心裡。
有人覺得痛快。
有人覺得刺耳。
有人覺得終於可以說出口。
也有人覺得這句話本身就是危險。
後排有人忍不住開口。
「我贊成保持謹慎。」
年輕研究員轉頭。
「謹慎沒有問題。」
那人說:「那你們現在是在做什麼?你們不是謹慎,你們是在替他提前宣布勝利。」
「沒人宣布勝利。」
「祝賀就是宣布!」
「不是。」
「外面會當成是。」
「外面怎麼寫,和證明對不對,有什麼關係?」
那人被噎了一下。
另一個人接上。
「當然有關係,數學界也不是活在真空里,陳拙現在不是普通作者,他的每一行都會被放大。」
年輕研究員說:「所以因為會被放大,就先不承認自己讀到的東西?」
「我說的是等等。」
「等什麼?」
「等更多人讀完。」
「可以等。」年輕研究員說,「但等,不等於說它不對。」
中年教授冷笑一聲。
「你現在說得好聽,可如果最後發現問題呢?」
年輕研究員沉默了一瞬。
「那就承認有問題。」
「那現在急什麼?」
「因為現在有些人已經讀到了可以判斷的位置。」
「他們憑什麼?」
「憑他們讀了。」
「你憑什麼相信他們讀了?」
「那您憑什麼默認他們沒讀明白?」
話說到這裡,已經不只是爭陳拙了。
報告廳里火氣越來越重。
有人說波恩那邊太快。
有人說劍橋太謹慎。
有人說普林斯頓的名字讓人不舒服。
有人說陳拙過去幾年的成果確實給了這份新稿額外信用。
馬上有人反問,年齡是不是也給了他額外懷疑。
有一句話終於被人說出來:「如果這篇稿子的署名不是陳拙,而是一位六十歲的法國教授,你們還會不會一開口就說太快?」
報告廳徹底安靜。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爭執都重。
中年教授猛地轉頭。
「你是在說我們因為他年輕,因為他不是歐洲人,所以不願意承認?」
說話的人也站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這句話會被頂到這個位置。
「我沒有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的是,你們總說數學不看年齡。」
「可你們每次反對,都先說他十五歲。」
中年教授臉色很難看。
「荒唐。」
「我反對的是不嚴謹。」
「那就說不嚴謹在哪裡。」
「我說了,太快!」
「太快不是錯誤!」
這句話又一次砸回來。
報告廳里一片雜亂。
幾個人同時開口。
椅子被人往後推。
有人試圖把話題拉回第八節,有人還在爭波恩那句祝賀,有人說年輕人不該這樣講話,有人說老一輩也不能把資格當成判斷。
勒梅爾一直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
從爭論開始到現在,他沒有插過一句。
他面前攤著陳拙的預印本。
旁邊放著紅筆。
紅筆帽沒有蓋上,筆尖朝著紙面,卻已經很久沒有落下去。
直到那句資格當成判斷說出來,他終於抬起頭。
啪。
紅筆被他放在桌上。
聲音不大。
但報告廳一下靜了。
勒梅爾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了一眼站著的中年教授,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研究員。
最後,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粉筆在他手裡斷了一小截。
他換了一支。
黑板被他從中間劃開。
左邊,他寫了兩個字。
太快。
右邊,他寫了兩個字。
錯處。
寫完,他轉過身。
「剛才你們吵了十分鐘。」
報告廳里沒人接話。
「沒有一句在稿子上。」
中年教授張了張嘴。
勒梅爾抬手止住他。
「我先替你們寫。」
他轉身,在左邊寫下第一行。
陳拙十五歲。
第二行。
普林斯頓。
第三行。
媒體會誤讀。
第四行。
霍奇猜想太大。
第五行。
波恩祝賀太早。
第六行。
劍橋讀得太急。
他寫一行,報告廳里就安靜一分。
等他寫完,左邊已經有了六條。
右邊空著。
一字沒有。
勒梅爾拿著粉筆,站在黑板旁。
「這些話,有些有道理。」
「有些沒什麼道理。」
「但不管有沒有道理,它們都在左邊。」
他用粉筆點了點太快那一欄。
「它們不是錯處。」
報告廳里很安靜。
勒梅爾看向那位中年教授。
「你可以不祝賀。」
「你可以說波恩太快。」
「你可以說還要繼續讀。」
「你甚至可以說你不喜歡陳拙這條路。」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喜歡。」
沒人意外。
勒梅爾從一開始就不喜歡。
他不喜歡陳拙把那些舊工具重新拆開。
不喜歡常數C在稿子裡出現的位置。
不喜歡整條證明路線冷得像一把窄刀。
更不喜歡這把刀偏偏真的切進了別人繞不開的地方。
可他沒有把這些說成反駁。
勒梅爾把粉筆移到右邊那一欄。
「但如果你要說它不對。」
「就寫在這裡。」
中年教授的臉色變了一下。
勒梅爾說:「哪一頁。」
「哪一步。」
「哪句話。」
「寫出來。」
沒人動。
年輕研究員也沒有說話。
他剛才吵得最凶,這時候反而低下頭,把手裡的紙重新放回桌上。
勒梅爾看著眾人。
「我不是在替陳拙說話。」
「我是在替數學說話。」
「喜歡,不是證明。」
「不喜歡,也不是反駁。」
這句話落下去,報告廳里徹底安靜。
窗外傳來一點車聲。
遠處有人關門。
屋子裡只剩粉筆灰落進黑板槽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後排一個聲音低低響起。
「如果右邊暫時沒有,就代表可以祝賀嗎?」
勒梅爾轉頭看過去。
「不是。」
那人鬆了一口氣。
勒梅爾繼續說:「只代表你現在沒有資格說它不對。」
這句話比剛才更重。
後排那人臉色僵了一下,沒有再說。
勒梅爾把粉筆放下。
「巴黎不需要今天祝賀陳拙。」
「我也不會寫「證明成立」。」
「但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再討論它值不值得讀。」
他看向桌上那份預印本。
「這個問題已經結束了。」
報告廳里沒人反對。
事實上,到了這一步,也沒有人能反對。
因為不管喜歡不喜歡,波恩已經有人寫下判斷。
劍橋已經加了讀稿班。
芝加哥已經爭得停不下來。
巴黎自己也已經連續三次把陳拙那份稿子擺到桌面中央。
一份不值得讀的稿子,不會讓這些人吵到這種程度。
記錄員坐在門邊,一直低頭寫著。
這時候她抬頭問:「那今天的題目怎麼記?」
勒梅爾看了一眼黑板。
左邊滿滿一欄。
右邊空著。
他沉默片刻,說:「陳拙霍奇證明稿核查。」
報告廳里有人抬頭。
中年教授也看向他。
「證明稿?」
勒梅爾回頭看他。
「你能把右邊填上,我讓她改回去。」
中年教授沒有說話。
勒梅爾又看了一圈。
沒人開口。
於是記錄員低下頭,在紙上寫下那一行。
陳拙霍奇證明稿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