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講慢點
七月初,市一中放暑假。
鈴聲響完以後,高中部教學樓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桌椅被拖得吱呀響,卷子、練習冊、暑假作業從課桌里一摞一摞往外抽,走廊里全是人聲,誰喊誰帶球,誰問下午去不去網吧,誰又在抱怨老師最後一天還要髮捲子。
張強把書包往肩上一甩。
沒甩上去。
書包太重,帶子勒得肩膀一沉。
他低頭看了一眼鼓出來的書包,罵了一句。
「這哪是放假,這是換地方坐牢。」
旁邊一個同學笑他。
「張強,別裝了,你現在不是挺能學的嗎?」
「滾蛋。」 張強把書包重新拽好,校服後背濕了一片。
樓下小賣部門口還是老樣子。
冰櫃蓋子一掀一合,汽水瓶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有人剛買了綠豆冰,撕開包裝就咬,凍得直吸氣。
張強走到小賣部門口,腳步慢了一下。
這個地方他太熟。
以前陳拙在普林斯頓打國際長途回來,有時候就是打到這裡,小賣部老闆接電話時,嗓門能從櫃後面傳到操場邊。
「張強!電話!美國來的!」
那時候整間小賣部都能安靜一瞬。
後來這事被老闆翻來覆去講,講得好像他自己也跟普林斯頓有了半截關係。
張強正要走,後面有人喊他。
「哎,張強。」
他回頭。 同班的一個男生抱著籃球跑過來。
「你跟陳拙不是熟嗎?」
張強一聽這開頭,就知道後面沒好話。
「幹什麼?」
「他今年回不回來啊?」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他秘書。」
那男生不死心。
「他們說他要去西班牙,真的假的?」
張強皺眉。
「我怎麼知道。」 「不是說你們住一塊兒嗎?」
「住一塊兒我就得知道他每天去哪兒?」
張強說完,拎著書包就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補了一句:
「少聽別人瞎傳。」
那男生在後面笑。
「你肯定知道!」
張強沒理他。
他從校門口出來,外面的太陽曬得人眼睛疼。
馬路對面樹蔭底下停著幾輛自行車,有家長在等人,手裡拿著扇子,一下一下扇得很快。
張強走到公交站,書包壓在肩上,越走越熱。
他心裡有點煩。 不是因為別人問陳拙。
這兩年問的人多了去了。
問陳拙是不是在美國,問陳拙是不是上電視那個,問陳拙是不是真會證明什麼世界難題,問陳拙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嚇人。
張強一般都說不知道。
有時候說煩了,就說:
「他小時候食堂飯都搶不到,你們別把他想得太神。」
別人還以為他在謙虛。
張強更煩。
公交車晃到錦綉花園時,已經快傍晚了。
小區門口的樹葉被曬得發蔫,門衛室里的電風扇吱呀吱呀轉。
張強剛進樓道,就聽見自家門裡他媽喊:
「張強,回來得正好!」 張強心裡咯噔一下。
一般這句話後面都沒好事。
果然,門一開,他媽手裡拎著半個西瓜,外面套著紅塑膠袋。
「給你劉姨家送過去。」
張強看了一眼對門。
「人家家裡又不是沒西瓜。」
「讓你送你就送,你劉姨前幾天還給咱家拿牛肉醬呢。」
「那是給我的嗎?」
「少廢話。」
張強接過西瓜,嘴上還不服。
「陳拙又不在家,送什麼送。」
他媽瞪他一眼。 「人不在家,他爸媽不在家?」
張強沒話了。
他拎著西瓜,敲了對門。
門很快開了。
劉秀英看見他,立刻笑了。
「強子放假了?」
「剛放。」
「快進來,外面熱吧?」
「還行。」
張強把西瓜遞過去。
「我媽讓我送的。」
「你媽也真是,前兩天剛送過桃子。」 劉秀英嘴上這麼說,還是接了過去,順手把他讓進屋。
陳建國坐在客廳里,腿邊放著一拆開的電風扇,螺絲擺在報紙上,手裡拿著改錐。
看見張強,他擡頭。
「放假了?」
「嗯。」
「成績還行吧?」
張強本來想坐,一聽這句,屁股停在半空。
「陳叔,今天剛放假。」
陳建國笑了。
「剛放假也有期末成績。」
張強裝沒聽見,去洗手間洗了手。
劉秀英把西瓜切了,給他拿了一塊大的。 「吃。你陳叔逗你呢。」
張強接過西瓜,咬了一口。
甜。
他坐在沙發邊上,眼睛隨便掃了一圈。
陳家的客廳和以前差不多。
只是書架上多了幾本英文書,還有從美國帶回來的小東西,牆角放著一個紙箱,裡面有幾包已經封好的東西,看樣子又是要寄出去。
劉秀英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
「你剛才說小拙?」
張強嘴裡含著西瓜,含糊地說:「沒有。」
劉秀英笑了一下。
「他今年估計回不來。」
張強嚼西瓜的動作停了一下。 「哦。」
「八月要去馬德里,前後事情多。」
「馬德里就是西班牙那個?」
「嗯。」
張強低頭啃了一口西瓜。
「挺遠。」
陳建國把風扇罩裝回去,擰著螺絲說:
「可不是遠。」
客廳里的電話就在這時候響了。
鈴聲一響,劉秀英動作明顯快了一點。
她走過去接起來。
「餵?」 聽了兩秒,臉上就有了笑。
「小拙啊。」
張強咬著西瓜,看著她。
劉秀英問了幾句吃飯沒有、睡覺沒有、那邊熱不熱,又說:
「張強也在呢,剛放暑假,給家裡送西瓜來了。」
張強差點被西瓜汁嗆到。
他趕緊把西瓜放回盤子裡,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
劉秀英已經把電話遞過來。
「跟他說兩句。」
張強嘴硬。
「有什麼好說的。」
手已經接了過去。 電話貼到耳邊。
裡面有一點很輕的電流聲。
隔了一下,陳拙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
「張強?」
「廢話,不然你以為誰?你爸聲音有我這麼年輕?」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陳拙說:「我爸在旁邊嗎?」
張強看了一眼正擰螺絲的陳建國。
「在。」
陳建國擡頭看他。
張強立刻轉過身,壓低聲音。
「你別挑撥離間啊。」 陳拙笑了一下。
「放假了?」
「剛放。」
「作業多嗎?」
張強冷笑一聲。
「你問得像沒上過市一中。」
「我確實沒上過市一中高中部。」
「那你還挺驕傲?」
「不驕傲,陳述事實。」
張強被噎了一下。
電話那頭,陳拙那邊很安靜。
不像錦綉花園這邊,有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還有樓上小孩跑來跑去的動靜。 張強咬了咬嘴裡的西瓜味,問:
「你那邊幾點?」
「早上。」
「你又一大早打電話?」
「今天醒得早。」
「你是不是又沒吃飯?」
「吃了。」
「吃的什麼?」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張強立刻說:「你看,你停了。」
陳拙說:「麵包。」
「麵包也叫吃飯?」 「在這裡算。」
「怪不得你小時候搶不到市一中食堂飯。」
陳拙說:「那時候主要是身高問題。」
張強一下來勁了。
「你還知道啊?要不是我每天從育紅小學後門給你送飯,你早被初三那幫人擠扁了。」
「沒有那麼嚴重。」
「你當然說不嚴重,紅燒肉不是你排隊搶的。」
劉秀英在旁邊聽見紅燒肉,笑著看了張強一眼。
張強拿著電話,越說越順。
「今天從小賣部門口過,那老闆還在,綠豆冰漲價了,漲了五毛。」
「萬惡的資本主義沒把它打下來,物價先把它打了。」
「那你買了嗎?」 「買不起。」
「你不是放假了嗎?」
「放假和有錢有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張強低頭看著茶几上的西瓜皮,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
他其實有一肚子話想問。
學校里那些人問的。
小區里那些人傳的。
電視上偶爾冒出來的。
什麼霍奇,什麼普林斯頓,什麼馬德里。
但真聽見陳拙聲音,他反而沒那麼想問了。
問了也聽不懂。 還不如問吃沒吃飯。
張強說:「現在學校里老有人問你。」
「問什麼?」
「問你是不是又證明了什麼東西。」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然後呢?」
「然後我說,你小時候連食堂飯都搶不過。」
陳拙說:「這個說明不了什麼。」
「能說明你也不是從小就三頭六臂。」
「我本來就不是。」
張強撇嘴。 「他們不信。」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
「還有人問我,你以前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看書。」
陳拙問:「你怎麼說?」
「我說不是。」
「嗯。」
「我說你還會打拳皇。」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張強立刻說:「你別裝,你那套八神連招還是你教我的。」
「你後來也沒練會。」
「我那是憑手感,不像你,打遊戲都背招。」
陳拙說:「你物理以前也這麼說過。」 張強一下坐直。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物理我現在比以前強多了。」
「拳皇呢?」
張強不說話了。
陳拙問:「不是還打不過我。」
「你人在美國,少遠程囂張。」
陳拙這回是真的笑了。
張強聽見他笑,自己也有點想笑,但硬忍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問出來。
「所以你今年真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回答。
張強盯著茶几。
西瓜汁在盤子裡積了一點,紅紅的一小窪。
陳拙說:「大概回不去。」
「哦。」
張強把電話線從手指上鬆開。
「也行。」
他說得很隨便。
「反正你回來也不一定有空陪我打拳皇。」
陳拙說:「你現在先考過物理再說拳皇。」
「你少來,我期末物理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那不錯。」 張強本來準備頂回去,聽見這句,又沒頂。
他低頭,用腳尖碰了碰茶几腿。
「還行吧。」
陳拙說:「挺好。」
張強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他趕緊換話題。
「他們說你要去西班牙。」
「馬德里。」
「不都差不多嗎,反正都遠。」
「是挺遠。」
「去幹什麼?」
「作報告。」 「給誰作?」
「數學家。」
「去的人很多?」
「很多。」
張強想了想。
「一屋子外國教授?」
「也有華國的。」
「那也差不多。」
「差挺多。」
「你別管差不差。」張強皺眉,「反正就是一堆很厲害的人坐下面聽你講題?」
「可以這麼說。」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張強看著對面牆上的掛曆。
七月的日期被紅筆圈了幾個,是他媽圈的補課時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陳拙坐在他家小板凳上,拿一支鉛筆給他講雞兔同籠。
講著講著,紙上已經寫完三步了。
而他還在第一步。
後來是市一中的題。
再後來是物理、幾何、滑輪組、電路圖。
陳拙總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
張強也知道他確實講得清楚。
就是快。
快得他常常想把那支筆搶過來,讓陳拙先閉嘴。
張強把電話拿緊了一點。 「那你講慢點。」
電話那邊一頓。
陳拙問:「為什麼?」
「你以前給我講題就快得要死。」張強說,「你覺得很簡單,我這邊腦子還沒轉過來,你下一步都寫完了。」
陳拙沒有說話。
張強繼續說:
「那些教授再厲害,也不能保證人人都跟得上你。」
陳拙說:「他們應該比你強一點。」
張強立刻說:「你少來,強一點也得講慢點。」
陳拙說:「我儘量。」
「不是儘量。」
張強語氣認真起來。 「你就按給我講題那個速度的一半講。」
「那一小時可能不夠。」
「不夠就讓他們加時間。」張強說,「你都跑那麼遠去了,他們還差這點時間?」
陳拙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張強聽著那聲笑,忽然覺得剛才那點說不上來的堵,鬆了一點。
他又恢復了平時的語氣。
「反正你別上去劈里啪啦一頓寫,寫完問人家懂沒懂。」
「我沒有那樣。」
「你有。」
「什麼時候?」
「太多了,我都懶得給你翻舊帳。」
陳拙說:「那你現在翻帳本比以前熟。」 張強一聽帳本,立刻想起以前那些被陳拙逼著寫錯題的日子,臉色一黑。
「閉嘴。」
劉秀英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張強轉頭看她。
「劉姨,他欺負我。」
劉秀英笑著說:「那你把電話給我,我說他。」
張強沒有馬上給。
他又對電話那頭說:
「反正你去馬德里,好好講。」
陳拙嗯了一聲。
張強停了停。
「講慢點。」 「知道。」
「不是知道,是記住。」
「記住了。」
張強這才把電話遞給劉秀英。
劉秀英接過去,又開始問陳拙那邊熱不熱、衣服夠不夠、牛肉醬還有沒有,陳建國在旁邊說小風扇修好了,讓劉秀英別老問吃的,也問問正事。
劉秀英瞪他。
「吃飯不是正事?」
陳建國立刻不說了。
張強坐在沙發邊上,把剛才沒吃完的西瓜拿起來,啃了兩口。
還是甜。
但他吃得沒剛才那麼快。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劉姨,我先回去了。」
劉秀英一邊聽電話,一邊沖他擺手,讓他等等,又從廚房拿了兩塊西瓜塞給他。
「拿回去。」
「我媽剛送來的。」
「那你拿回去吃。」
張強拎著西瓜,有點無語。
「這不又送回去了。」
劉秀英笑著把他推出門。
張強出了陳家,樓道里比屋裡悶。
他剛往下走兩級,就碰見樓下一個同學上來。
那人看見他從陳家出來,眼睛一下亮了。
「哎,張強,你剛去陳拙家了?」 「嗯。」
「他真不回來啊?」
「不回。」
「真去西班牙?」
「嗯。」
「去幹嘛?領獎?」
張強停了一下。
他想起電話那頭陳拙說的那句作報告。
又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講慢點。
他把手裡的西瓜袋子換到另一隻手。
「不知道領不領獎。」
「那去幹嘛?」 張強往下走。
「講題。」
「給誰講?」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一下,又被腳步聲震亮。
張強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下來。
「外國教授。」
走了兩級,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華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