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日程表
七月下旬,范恩樓休息室的白板被擦得很乾淨。
上午九點不到,伍利抱著一卷新列印出來的大會日程進來,先把咖啡機旁邊那張舊通知揭了下來,又用磁扣把幾頁紙一張一張貼上去。
馬德里。
八月二十二日至三十日。
國際數學家大會。
最上面幾行字剛貼好,休息室里就有人停下了腳步。
一個博士生端著咖啡,杯子還沒送到嘴邊,就湊過去看。
「已經出正式日程了?」
伍利把最後一頁壓平。
「最新版。」
旁邊另一個研究生立刻把包放到椅子上。
「陳的那場在哪一頁?」
「第三頁。」伍利說。
那人直接翻過去。
紙頁被掀起來,又啪地貼回白板上。
很快,幾個人都圍了上來。
代數幾何分會。
拓撲分會。
復幾何相關報告。
開幕式。
一小時邀請報告。
有人拿著鉛筆,在自己要聽的場次旁邊畫了一個小圈,畫到一半,又覺得不夠明顯,換成了星號。
「你這個星號太多了。」旁邊人說。
「我都想聽。」
「你一天能坐八場?」
「坐不了也先圈上。」
有人笑了一聲。
休息室里熱鬧起來。
范恩樓平時也熱鬧,但那種熱鬧多半壓在紙頁和黑板後面,有人爭一個定義,有人跑去找咖啡,有人從印表機旁邊把一摞新論文抱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今天不一樣。
馬德里兩個字貼上去以後,樓里的空氣像被輕輕推了一下。
有人第一次去歐洲。
有人第一次參加國際數學家大會。
有人嘴上說自己只是去聽報告,轉頭就問馬德里晚上熱不熱。
有人關心分會報告。
有人關心開幕式。
更多人關心陳拙那場。
「他那場肯定坐不下。」
「主會場很大。」
「再大也不夠,霍奇猜想四個字放在那裡,誰不去?」
「問題是,能不能聽懂。」
「聽不懂也要去。」有人說,「以後別人問你當年在不在場,你總不能說我那天睡過頭了。」
幾個人都笑。
笑完以後,有人壓低聲音問:「你們說,佩雷爾曼會來嗎?」
這句話出來,旁邊的人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每次大會前都有人說他會來。」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問話的人沒有回答,只把目光往走廊盡頭看了看。
陳拙的辦公室門關著。
門縫下面有一點光。
伍利正在整理剩下的列印件,聽見這句,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幾個學生立刻散開一點,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說。
伍利沒有訓人,只把手裡的日程又貼了一頁。
「要圈就用鉛筆,不要用鋼筆。」他說,「上次有人把咖啡討論會圈成了閉門討論,害得三個人找錯地方。」
休息室里又是一陣笑。
中午前,范恩樓大會議室也多了一張日程表。
這一張沒有貼在白板邊角,而是攤在長桌中央。
皮埃爾、西里爾、阿瑟,還有幾位同樣要去馬德里的教授圍著桌子坐。
桌上沒有咖啡。
只有日程、幾封回信和幾份被翻過很多次的報告摘要。
西里爾用鉛筆在陳拙報告那一行下面輕輕畫了一道。
「他報告結束以後,不能讓記者第一時間堵住他。」
阿瑟抬頭。
「記者堵不到。」
西里爾看他。
阿瑟說:「數學家會先堵住。」
旁邊有人笑了一下。
皮埃爾沒有笑。
他看著那一行日程。
陳拙的名字被印在一小時報告欄里,後面跟著題目。
霍奇猜想的證明。
這行字從范恩樓送出去時,已經看過很多遍。
可現在它被印在馬德里的正式日程里,旁邊排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名字,看上去還是有
一種不一樣的重量。
阿瑟說:「報告以後最好留一間房。」
西里爾問:「閉門討論?」
「不一定閉門。」阿瑟說,「但總得有地方讓他們繼續問,台下問不完。」
「他們會問最難的地方。」另一位教授說。
「那就讓他們問,我對陳拙有信心。」
皮埃爾這句話說得很平。
桌邊安靜了一下。
皮埃爾把日程翻到前一頁。
「格雷會到。」
「勒梅爾呢?」
「巴黎那邊回了。」西里爾說,「他說會來。」
阿瑟眉毛動了一下。
「他會坐前排嗎?」
「他如果坐後排,問題也會從後排傳過來。」
這回連皮埃爾也笑了一下。
伍利站在旁邊,把幾份確認回信按城市夾好。
劍橋。
巴黎。
波恩。
芝加哥。
蘇黎世。
這些名字這幾個月一直在范恩樓的信封、郵件、黑板和頁邊標註里出現。
現在,它們慢慢都往馬德里匯過去。
西里爾看著日程,忽然說:「這次報告以後,就不是我們在范恩樓里關起門來說清楚了。」
皮埃爾嗯了一聲。
「本來也關不住。」
「我知道。」西里爾把鉛筆放下,「只是到了這一步,還是覺得快。」
阿瑟說:「外面已經覺得不快了,他們已經快等得不耐煩了。」
皮埃爾看向窗外。
七月的陽光落在范恩樓外面的草坪上,樹葉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說:「報告可以結束。」
他把陳拙那一行日程壓平。
「問題不會結束。」
下午,陳拙去了特倫頓。
帶了一隻文件夾,文件夾封面上寫著幾個字。
學習記錄接手版。
禮拜堂側邊的小房間裡,風扇吹得很慢。
亞伯拉罕把桌子清出來,桌上放著社區中心這幾周的記錄、盧克的新帳本,還有一支削短了的鉛筆。
盧克坐在長椅最邊上,腳尖抵著地面。
他看見陳拙進來,先看了一眼他的包。
「今天沒有題?」
陳拙說:「有。」
盧克皺眉。
「那為什麼不拿出來?」
「先說事。」
盧克的臉立刻拉下來。
他不喜歡說事。
一般大人說這兩個字,後面就會有他不喜歡聽的話。
亞伯拉罕也看向陳拙。
陳拙把文件夾放到桌上。
「八月我要離開普林斯頓。」
盧克的手指一下按住帳本。
「去西班牙?」
「嗯。」
「馬德里?」
「嗯。」
盧克盯著他。
「多久?」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文件夾打開。
裡面第一份是給亞伯拉罕看的記錄,第二份是給社區中心老師看的說明,第三份是盧
克最近幾周的題目整理。
「現在不確定。」
盧克的臉色馬上變了。
「不確定是什麼意思?」
「馬德里之後,可能還有別的地方要去。」陳拙說,「現在還沒有完全定下來。」
盧克的手指摳住帳本邊。
「那五天一次呢?」
「八月先停。」
盧克立刻抬頭。
「你寫過照舊。」
「所以我來修改一些。」
盧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亞伯拉罕沒有說話。
陳拙把那份接手記錄推到桌面中央。
「我不在的時候,你照社區中心的暑期橋接走。」
盧克不說話。
陳拙繼續說:「每次的練習紙,夾進文件夾,錯題不要揉掉,哪一步不會,就圈哪一步,亞伯拉罕每周看一次,社區中心老師也會看。」
盧克低頭看帳本。
「你不看?」
「我回來以後看。」
「你剛才說不確定。」
「不確定是哪天,不是不回來。」
盧克抬起眼。
「那你回來以後還算嗎?」
「算。」
「寫下來。」
陳拙點頭。
他拿起那支削短的鉛筆。
盧克立刻把新帳本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
「寫哪裡?」
「第一頁。」
盧克慢慢打開新帳本。
第一頁上還夾著暑期橋接的時間表。
下面有陳拙之前寫的幾行字。
五天一次,照舊。
特殊情況,前後挪一天。
字已經有些舊了,被盧克翻得多,紙邊微微捲起。
陳拙看了一眼。
然後在下面空著的地方寫:
八月暫停,回來後繼續。
鉛筆字落下去。
盧克盯著那一行。
「沒有日期。」
「因為現在沒有日期。」
「那你不能說不算。」
「不說。」
「也不能擦。」
「不擦。」
「他們也不能擦。」
陳拙看向亞伯拉罕。
亞伯拉罕說:「不擦。」
盧克又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它看牢。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帳本合上。
「那今天的題呢?」
陳拙把第三份紙抽出來。
「今天做這個。」
盧克看了一眼。
臉又黑了。
「這不是上次錯的?」
「嗯。」
「你都要去馬德里了,還讓我做錯題?」
陳拙說:「我去馬德里,不影響你錯。」
盧克瞪他。
亞伯拉罕在旁邊低頭笑了一下。
陳拙沒有笑。
他把第一份記錄推給亞伯拉罕。
「這份是你看的。」
亞伯拉罕拿起來,第一頁最上面寫著從會的一步開始。
下面是很細的說明。
亞伯拉罕看得很慢。
看到最後,他把紙放下。
「我能看懂。」
陳拙說:「社區中心那份更短一點。」
「這份呢?」
「這份給你。」
亞伯拉罕點點頭,把那幾頁紙收進寫著安排的信封里。
盧克低頭做題,寫了兩行,又抬頭。
「你去馬德里講什麼?」
陳拙說:「霍奇。」
盧克皺眉。
「你想出來的?」
「我解決掉的。」
「他們聽得懂?」
陳拙停了一下。
「應該聽得懂。」
盧克看著題紙,低聲說:「那你也要問他們是哪一步不會。」
陳拙看了他一眼。
亞伯拉罕也抬頭。
盧克沒有看他們,只把鉛筆重新壓到紙上。
「要不然他們會躲。」
小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風扇慢慢轉著。
陳拙說:「有道理,不過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他們問我。」
盧克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那我這一步不會。」
他把題紙推過來。
「不是後面,是這裡。」
陳拙低頭看。
他沒有立刻講。
先在那一步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那就從這裡開始。」
回到普林斯頓時,天已經擦黑。
范恩樓休息室的燈還亮著。
白板前面還有幾個人沒走。
有人端著紙杯,有人拿著一支鉛筆,正對著馬德里日程比劃。
「你們說他那場提前多久去排隊?」
「這又不是電影院。」
「你到時候試試看。」
「我覺得報告前一場就得進去。」
「前一場你也得搶得到座位。」
陳拙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人同時回頭。
有個博士生看見他,立刻把手裡的鉛筆藏到身後。
陳拙看著白板上被圈了三四遍的自己那一行。
「你們可以少圈幾次。」
那博士生乾咳一聲。
「沒用,別人也會圈。」
旁邊人接話:「我們這是提前熟悉地形。」
「在白板上熟悉?」
「精神上。」
陳拙把包放到椅子上,拿了一杯水。
伍利從印表機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名單。
「特倫頓?」
「嗯。」
「安排好了?」
「改了規則。」
伍利沒聽懂。
陳拙也沒解釋。
他走到白板前,看了一眼馬德里日程。
八月二十二日。
開幕式。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報告場次和名字。
陳拙的報告被人用鉛筆圈得很重。
旁邊還畫了一個小星號。
不知道是誰畫的。
陳拙看了一會兒,從桌上拿起另一支鉛筆。
他沒有在報告那一行繼續畫圈。
而是在白板右下角空著的地方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特倫頓,提前一次。
伍利站在他旁邊,看到那行字,愣了一下。
「這也寫在馬德里日程上?」
陳拙把鉛筆放回去。
「我也怕忘了。」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瞬。
隨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伍利看著那行小字,又看了看白板最上方的馬德里。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這是去世界數學家大會。」
陳拙端起水杯。
「所以走之前要把小學生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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