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當然高興
開幕式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
會場裡的燈重新亮起來,人卻沒有立刻散。
前排的人先往外走,後面更多的人乾脆站在座位旁聊了起來,幾條過道很快被堵住,大會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從人群里來回穿梭,不斷提醒大家把中間讓出來。
陳拙從台上下來以後,獎章已經重新放進盒子裡。
盒子不大。
他拿在手裡看了兩眼,把卡扣重新按緊,夾到胳膊下面。
皮埃爾剛從另一邊下來,就讓人攔住了。
先是個熟識的教授,沒說兩句,又過來兩個。西里爾也差不多,才往前走了幾步,旁邊便圍起了一小圈。
陳拙站在邊上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皮埃爾。
倒先等來了另一個人。
是剛才最早站起來鼓掌的那名法國教授。
陳拙認得他。
過去兩個月,巴黎那邊關於霍奇證明吵得最厲害的時候,這個人一直站在比較謹慎的那一邊。
他並沒有說過陳拙哪一步一定錯了。
但誰要是提前說「已經證明了」,他總會皺眉。
今天也一樣。
走到陳拙面前時,臉上的表情算不上熱情,只是伸出了手。
「恭喜。」
陳拙和他握了一下。
「謝謝。」
對方的目光在陳拙胳膊下面那個盒子上停了停,很快又抬起來。
「二十四號的報告,我會去。」
陳拙點頭。
「歡迎。」
沒有道歉。
也沒人提過去那些爭論。
法國教授鬆開手,又看了陳拙一眼,便轉身匯進了人群。
陳拙也沒覺得還需要再說什麼。
證明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誰先認輸、誰先表態的問題。
有人願意坐下來繼續聽,那就聽。
會場裡的人越來越多地往外走。
陳拙順著側邊通道去了休息區。
那裡比外面安靜一點,靠牆擺著兩張長桌,礦泉水、咖啡和一次性紙杯都放在上面。
他剛拿起一瓶水,就看見旁邊站著一個人。
灰色外套已經脫下來,隨手搭在胳膊上。
佩雷爾曼正低頭擰瓶蓋。
剛才兩個人在台上隔得並不遠,卻一句話都沒說。
現在倒碰到一起了。
陳拙先打了聲招呼。
「佩雷爾曼教授。」
佩雷爾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陳拙。」
沒有握手。
也沒有再說什麼恭喜。
陳拙擰開水喝了一口。
佩雷爾曼也喝了點水。
兩個人就這麼在桌邊站了幾秒。
最後還是佩雷爾曼先開口。
「我看過你的稿子。」
陳拙轉過臉。
佩雷爾曼手裡還拿著那瓶水,語氣沒有什麼變化。
「前面很長一段,你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離散那一邊得到的東西,一點一點送回連續框架里。」
陳拙沒接話。
已經聽出他問的是哪裡了。
「但到最後幾頁,你停了。」
佩雷爾曼看著他。
「那座橋已經搭到那裡了,你卻沒有再往前走。」
旁邊有人經過,兩人都讓了半步。
等人過去以後,他才繼續。
「我想知道,是因為那一步當時走不通,所以你換了辦法。」
「還是你後來發現..
「那一步根本就不該走?」
陳拙手裡的礦泉水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和過去幾個月別人問他的都不太一樣。
很多人盯著的是證明能不能成立。
哪一步要重新核。
哪個地方還要再看。
佩雷爾曼問的卻不是這些。
他問的是陳拙當時為什麼掉頭。
陳拙想了一會兒。
「一開始確實是走不通。」
佩雷爾曼沒有出聲。
顯然知道後面還有。
「我那時候還是想把它送過去。」
陳拙拿瓶口碰了一下嘴唇,卻沒喝。
「所以換了一張網。」
「重新做了一遍以後才發現,不是橋沒搭好。」
「是那邊根本不需要過去。」
佩雷爾曼的眼神動了一下。
「第二次換網格?」
陳拙抬頭看他。
「對。」
佩雷爾曼點了點頭。
「我猜也是那裡。」
這回陳拙是真的有點意外。
「你看到那兒了?」
「看到了。」
「整篇?」
佩雷爾曼想了一下。
「差不多。」
陳拙忍不住笑了。
這個回答倒挺熟悉的。
佩雷爾曼像是沒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低頭又喝了一口水。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問:「為什麼沒把這個過程寫進稿子?」
陳拙想了想。
「這個也要寫?」
佩雷爾曼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他搖頭。
「不用。」
陳拙:
"
佩雷爾曼把瓶蓋擰回去。
「我只是想知道。」
這話一出來,陳拙反倒覺得很正常了。
不是審稿。
不是追著證明挑錯。
也不是想讓他在報告裡補什麼。
就是一個把那篇稿子從頭走到後面的人,到了那裡,發現作者突然換了方向。
於是想問一句。
當時為什麼?
遠處有人叫佩雷爾曼。
大會工作人員已經從另一條通道往這邊走。
佩雷爾曼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馬上過去。
「二十四號,你會講這一段?」
「會提。」
「講到哪裡?」
「看時間。」
陳拙估了一下。
「一個小時估計不一定能講完。」
佩雷爾曼點頭。
這次沒再追問。
工作人員已經到了近前。
他把還剩半瓶的水拿在手裡,轉身前留下了一句:「我會去聽。」
「好。」
陳拙看著他跟工作人員走遠,這才把剩下的水喝了幾口。
剛把瓶蓋擰上,身後忽然有人用中文叫他。
「陳拙?」
陳拙回過頭。
這次不用認照片。
剛才領獎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台上站了好一會兒。
陶哲軒從另一邊走過來,胸前還掛著大會證件,手裡的獎章盒也沒有交給別人。
到了跟前,他先笑了。
「終於見著本人了。」
陳拙也笑了一下。
「陶教授。」
「別。」
陶哲軒擺擺手。
「剛一起領完獎,你這麼一叫,我怎麼覺得突然大了一輩。」
陳拙認真看了他一眼。
「三十一了吧?」
陶哲軒臉上的笑頓時更明顯了。
「你這話更不好聽。」
陳拙也樂了。
兩個人之間原本還剩的那點陌生,一下散了不少。
陶哲軒往旁邊看了一眼。
「剛才我在台上一直看你。」
「看我幹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站起來。」
陶哲軒笑著問:「真不知道?」
「不知道。」
「之前沒人告訴你?」
「沒有。」
「皮埃爾呢?」
陳拙想起台下那句「叫你呢」。
「他說他猜的。」
陶哲軒聽完,直接笑了一聲。
「那你信嗎?」
「不太信。」
「我也不信。」
兩個人都笑起來。
休息區外面還是人來人往。
經過的人里已經有幾個注意到他們。
有人下意識朝這邊多看了兩眼,還有人似乎想過來打招呼,見兩個人正在說話,又沒往前走。
陶哲軒也不在意。
他低頭看了眼陳拙胳膊下面的盒子。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第一次拿這種東西。」
陳拙也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在台上沒顧上仔細看。」
「我也是。」
陶哲軒晃了一下自己手裡的盒子。
「下來以後才發現,我們兩個拿東西的動作都差不多。」
陳拙看過去。
「怕掉?」
「對。」
這回答倒非常實際。
陳拙點點頭。
「我也怕。」
陶哲軒笑了好一會兒。
說到這裡,他又認真看了陳拙兩眼。
不是看獎章。
就是看人。
「你現在住皮埃爾家?」
「嗯。」
「他們管你嗎?」
陳拙沒反應過來。
「管什麼?」
「吃飯、睡覺這些。」
陳拙想了一下。
「瑪蒂爾達師母管得比較多。」
「幾點睡也管?」
「太晚了會問。」
陶哲軒點點頭。
「那還挺好。」
陳拙看著他。
陶哲軒笑了笑。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老有人問我這些。」
沒有繼續講小時候的事。
也沒有說什麼「我理解你」。
話到了這裡,自然就停了。
陳拙卻聽得出來。
這種問題,今天整個會場裡大概沒多少人會問他。
別人看到他,先看到的是霍奇猜想。
菲爾茲獎。
十五歲。
只有少數幾個人會先想到十五歲平時幾點睡。
陶哲軒很快又恢復了剛才輕鬆的樣子。
「你後天講?」
「嗯。」
「那明天呢?」
「聽報告。」
陶哲軒笑了。
「那你得來。」
陳拙看了他一眼。
「怎麼?」
「明天早上第一場是我的。」
陳拙反應過來。
「素數那個?」
「對。」
「那我去。」
「行。」
陶哲軒點點頭,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歡迎指教」之類的話。
兩個人剛認識。
但這一句已經夠了。
後面有人在叫陶哲軒。
他回頭應了一聲,又沖陳拙晃了晃手裡的獎章盒。
「我先過去。」
「好。」
「明天見。」
「明天見。」
陶哲軒轉身走了。
陳拙站在原地,看著他在人群里被另一名學者攔住,沒兩句話,旁邊又多了一個人。
果然。
拿完獎以後,誰都別想清淨。
陳拙正準備趁沒人注意先去找皮埃爾,又聽見了一聲中文。
「陳拙。」
他回頭看了一眼。
「今天怎麼都找我?」
林悅從新聞區那邊過來,小周跟在後面,肩上的攝像機已經放下了。
聽見這句話,林悅笑了。
「你剛拿完菲爾茲獎,不找你找誰?」
「那你們剛才不是拍過了嗎?」
「拍過了。」
她走到跟前,先看了一眼陳拙手裡的盒子。
「恭喜。」
「謝謝。」
「剛才忙,沒顧上過來。」
「我看見你們了。」
林悅有點意外。
「那麼遠也看見了?」
陳拙往小周肩上一指。
「那麼大的機器。」
小周低頭看看攝像機,也笑起來。
林悅沒有立刻談工作。
就站在那裡和陳拙隨便聊了兩句。
說到剛才台上念名字,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了一眼小周。
小周也看她。
林悅重新回過頭。
「能補兩句嗎?」
陳拙愣了一下。
「現在?」
「就現在。」
她用手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很短,不算正式採訪。」
陳拙看了一眼小周。
機器還垂著,顯然不是早就準備好了等他。
「行。」
小周這才把攝像機重新扛起來。
沒有補燈。
也沒有重新找地方。
陳拙就站在大會中心側邊的通道旁,後面還有來來往往的人,胳膊下面夾著剛剛拿到的菲爾茲獎章。
小周簡單調好畫面,朝林悅點了一下頭。
林悅也沒有擺出平時正式採訪的架勢。
「剛才主席念到你名字的時候,我看你停了一下。」
「嗯。」
「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
「完全沒人跟你說?」
陳拙搖頭。
「沒有。」
林悅笑了笑。
第二個問題更簡單。
「高興嗎?」
陳拙看了她一眼。
這問題根本沒什麼好想的。
「當然高興。」
林悅點頭。
「行,夠了。」
小周立刻把機器放下來。
前後不過幾十秒。
陳拙反倒有點沒適應。
「沒了?」
「不然呢?」
林悅笑著把散到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
「我都說了,不是正式採訪。」
「這段先傳回去,後面有時間再好好聊。」
陳拙點頭。
「行。」
遠處新聞區有人在招呼林悅。
她回頭應了一聲。
「我先過去了。」
「好。」
小周也沖陳拙擺了擺手,扛著機器跟了過去。
兩個人走遠以後,陳拙這邊總算安靜了一點。
他往會場方向看了看。
皮埃爾終於從那群人里脫身出來,站在不遠處,正在四下找他。
陳拙把喝空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
獎章盒重新往胳膊下面夾穩了一點。
朝皮埃爾那邊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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