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見父母
主桌上,一場觥籌交錯結束之後,氣氛從熱烈漸漸沉了下來。
宴會廳里的其他桌還在鬧。
攝像組那桌在划拳,道具組那桌在合唱一首跑調的流行歌————
但主桌這邊倒先安靜了,大概是因為張一謀放下了酒杯,換上了一副要聊正事的神情o
張一謀側過身,看著身旁的李燃,語氣隨意但眼神很認真:「李燃,下面有安排嗎?」
李燃把手裡的茶杯放回碟子上,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安排,準備休息一段時間。
怎麼了張導?」
張一謀淡淡一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是這樣的,我現在正在籌備一部南宋時期的電影。有個角色挺適合你的沈騰已經確定出演了,你們兩個也挺熟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也跟我推薦了你,我也比較想讓你來。」
換成劇組裡任何一個年輕演員,聽到張一謀這番話沈騰搭戲、張一謀親自開口大概二話不說就應下來了。
但李燃沒有,他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張一謀說的這部電影是什麼。
《滿江紅》。
沈騰已經確定出演,時間線也對得上。
前世這部電影是春節檔的票房冠軍,口碑和票房雙豐收,四字飾演的孫均那個角色更是被反覆討論了好幾個月,算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好本子。
而那個角色,正是張一謀想讓他演的。
「抱歉了,張導。」李燃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但眼神沒有閃躲,「我現在準備暫時休息一段時間。」
張一謀挑了挑眉,倒沒有生氣的意思,只是覺得意外。
他擺了擺手,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下半年才開拍,你不用急著拒絕。怎麼你還準備息影了?」
李燃搖了搖頭。
他沒有順著張一謀的玩笑往下接,而是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那種鄭重不是緊張,不是為難,而是一個人在宣布一個重要決定之前,下意識地讓自己先站穩了的那種鄭重。
「張導,實不相瞞,」他說,聲音不高,但在主桌這片安靜的區域裡,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我確實準備暫時把演戲的事情放一放了。」
他沒有停頓太久,像是怕自己猶豫似的,一口氣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我準備趁著現在還打得動,年齡還沒有完全上來,重新回去打幾年職業。相比於現在的生活,我確實更喜歡站在比賽場上的感覺。」
這下換張一謀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看了看杯底,像是在借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作為一個在電影行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導演,他和無數演員打過交道,見過在巔峰期退圈的,見過改行做生意的,見過嫁入豪門息影的。
但他確實沒見過一個正值上升期、演技在線、票房號召力已經被驗證過的年輕演員,主動跟他說:「我要回去打遊戲。」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他從李燃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那種東西叫「熱愛」。
不是一時衝動的上頭,不是被什麼刺激出來的逆反,而是一種經過反覆衡量、反覆糾結、最後還是選擇跟隨本心的篤定。
他在自己身上見過這種東西,在他第一次扛起攝影機的時候,在他拍《紅高梁》睡在片場高粱地里的時候,在他頂著資方壓力死活不肯改結局的時候。
他知道這種東西的分量。
現在他很大程度上已經放棄了曾經的理想,而李燃的眼裡還始終燃燒著希望。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語氣里沒有了玩笑,只有一種過來人的審慎和關切:「想清楚了?」
李燃點頭。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長篇大論的辯白,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幅度很小,但落下去的力道很重,像是在一份無形的文件上捆下了自己的手印。
張一謀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桌上,看著李燃的目光里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
他說得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經驗里拎出來的,還帶著餘溫:「你現在的地位,重新回去打比賽—如果沒有打好,以你的影響力,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李燃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張一謀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就接了上去。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平靜,但平靜的底下是密度極高的認知。
他當然知道。
他是雙冠王,是LPL的傳奇選手,是無數電競觀眾心裡那個「如果他不走會怎樣」的假設。
以這樣的身份復出,贏了,是理所應當:輸了,所有曾經的榮光都會變成迴旋鏢,一鏢一鏢地扎回來。
輿論不會因為你曾經拿過冠軍就對你嘴下留情,反而會因為你是李燃,把標準拉得比任何人都高高到離譜,高到不近人情,高到只要你輸一場,就會有人把「江郎才盡」「晚節不保」————這些詞提前準備好,整整齊齊地碼在評論區前排。
但他還是想去。
不是不知道自己面前是什麼,而是清楚地知道之後,依然覺得那個賽場值得他賭上這一切。
張一謀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再說什麼「你再想想」之類的話,也沒有搬出長輩的架子來強勸。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李燃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掌心落在肩頭上,停留了兩秒才移開。
「既然想清楚了,」張一謀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語氣裡帶著一種「雖然遺憾但我尊重」的坦然。
「那就去吧,別給自己留遺憾。」
「而且你沉澱幾年,到時候還不是要回來拍戲?」
三天後,李燃和周野又一次踏上了去惠州的路。
上一次來還是去年這個時候,那時氣氛很是融洽。
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他是來坦白的。
車停在周野家門口的時候,李燃在駕駛座上坐了好幾秒沒動。
周野偏頭看他,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語氣卻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壯烈:「來都來了,跑不掉了。」
李燃深吸一口氣,拎著後備箱裡準備好的禮物,比上次多了兩倍的量,能提的規格全提滿了,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那扇貼著春聯的防盜門。
周野的父母都在家。
周母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李燃手裡拎的大包小包,笑容比上次還熱絡了幾分,一邊擦手一邊念叨「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
周父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動靜把眼鏡摘下來擱在茶几上,沖李燃點了點頭,表情和上次差不多客氣裡帶著審視,審視里又留了幾分餘地。
李燃在沙發上坐下,周野緊挨著他坐下來,膝蓋碰著膝蓋,像是在用身體語言給他撐腰。
他開口之前先看了周野一眼,她沖他眨了眨眼,用嘴型說了三個字:說真話。
於是他說了。
沒有繞彎子,沒有打腹稿,就是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情況攤開在了兩位老人面前。
他說了自己在感情上的那些事——不是周野一個,是還有其他人;說了孩子的事劉浩存和王楚燃,肚子裡的孩子是李家的;說了自己家裡的態度,說了周野已經知道並且接受了這一切,說了她在這整件事裡從頭到尾的態度。
他說這些的時候,周母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沒再端起來過。
周父靠在藤椅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起伏,但手指在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李燃說完最後一句話,客廳里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
周父張開嘴,剛要說什麼,周野直接截住了他的話頭。
「爸~」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跟你說,李燃他對我真的很好,什麼事都想著我,在劇組也一直照顧我。」
「他那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他瞞著我被我發現的,是他自己主動跟我說的,而且是剛在一起的時候就說了,從來沒有騙過我。他對其他幾個人也很好,不是那種————」
「行了小野,」周父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臉上的表情在「好氣」和「好笑」之間反覆橫跳了好幾個來回,最終定格在一種被女兒氣到沒脾氣的無奈上。
「你不會讓這小子自己說?他啞巴啊?上次來不是挺能說的嘛?」
李燃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周野的胳膊,聲音不大,語氣很平穩:「好了椰子,我自己說吧。」
周野被他拉住了,轉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著極其複雜的成分—七分擔心、
兩分委屈、一分「我幫你說話你還攔我」的嗔怪。
她把身子靠回沙發里,低下頭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不是怕你被罵嘛————」
聲音不大,但客廳就這麼幾個人,誰都聽見了。
周父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了自家閨女一眼。
那個眼神里的情緒太豐富了有無奈,有心疼,有那種「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小白菜自己長腿跑了還回頭幫豬說話」的深切悲涼。
這小棉襖是貼心,就是貼的不是他。
不過出乎李燃意料的是,周父並沒有發火。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藤椅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長,像是把一段漫長的心路歷程壓縮成了一口呼出來的氣。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但不是什麼「懶得管」的冷淡,而是一種通透。
他看了李燃一眼,眼神里沒有了上一次見面時那種審視的銳利,換上了一層更溫和但也更沉重的東西,「我就一句話別讓我閨女受委屈。其他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其實李燃的背景想查還是查得到的,對於他的事情,周父周母其實也早有心理準備。
李燃在周野家待了兩天。
周野沒有跟他一起走,她說想在家多待幾天,陪陪爸媽。
其實李燃知道,她是想留下來替他把那些他不在場的時候可能會出現的餘波,一點一點地撫平。
李燃沒有直接回長沙老家。
他從惠州出來之後,中途轉了一趟,去了胡蓮馨那裡。
胡蓮馨家住在深圳,離惠州不算遠。
李燃在胡蓮馨家待了一天。
相比於周野父母那邊需要小心拿捏的分寸感,胡蓮馨這邊的氛圍輕鬆得幾乎不像是在討論同一件事。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燃試探性地提了幾句自己和周野的事,想看看胡爸胡媽的反應。
胡媽媽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到李燃碗裡,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操心的,開心就好。胡蓮馨開心,我就開心。」
胡蓮馨坐在李燃旁邊,腮幫子裡塞滿了米飯,含含糊糊地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
然後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腳尖碰了碰李燃的小腿,像是在跟他邀功:你看,我說了吧,我媽才不會為難你。
李燃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忽然想起胡蓮馨前世的樣子那個戀愛腦的小狐狸,情史豐富得能拍一部連續劇。
她好像天生就是為愛情而生的那種人,所有的理智、算計、權衡在感情面前統統無效,只要認準了一個人,就一門心思地對他好,好到周圍的人替她不值她也聽不進去。
好在,這輩子她就戀他一個。
李燃想到這裡,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還在不安分地碰他小腿的那隻腳踝,輕輕捏了一下。
胡蓮馨被捏得差點嗆到,瞪大眼睛轉頭看他,嘴角還掛著一顆米粒。
他伸手把她嘴角那顆米粒擦掉,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胡媽媽把兩個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彎了一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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