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科長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
和林宇握手時一觸即走,像是怕沾到什麼。
林宇眼睛一眯,派個年輕人過來送死,後面是誰在主導?
「環保局,周建南。」
「林廠長,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貴廠有違規排放工業廢渣的情況。」
他翻著本子,進行複述。
「今早在居民區附近發現多處鋼渣堆放點,有居民反映昨晚看到貴廠的運輸車往那邊倒東西。」
「隨後過來查驗,發現你廠子門口這些垃圾和居民區的別無二致。」
「這件事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林宇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那三堆垃圾。
林宇蹲下身,撥開垃圾堆表面的那層爛菜葉。
底下的鋼渣是新鮮的,斷面還泛著些銀灰色的金屬光澤,一看就是剛出爐沒多久。
孫慶年在他身後壓低聲音。
「廠長,這不是咱們的料。」
「咱們現在用的鋼渣都是北鋼和首鋼的老渣堆,放了少說三五年,斷面早就氧化發黃了。」
「這是新鋼渣,灰口鐵的…」
「只不過咱們現在開工都是三班倒,廠子一直有人。」
「偏偏沒有任何人看見這是誰放的…我懷疑是出了內鬼。」
林宇點點頭,把那塊鋼渣翻過來,底部的泥土還是潮濕的。
見林宇不理他,周科長推了推眼鏡。
「林廠長,我們需要進廠檢查一下。」
「可以。」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但廠區剛做完安全生產整改,有些車間涉及保密工藝,我需要向上級報備。您稍等10分鐘,我打個電話。」
還想說些什麼的周建南愣了愣,大概是沒料到林宇這麼配合。
這訴求合規合理,他一個小科長也沒有特別大的權限。
況且此時林宇已經轉身往辦公室走了,他不答應也沒辦法。
於是連忙應允了下來。
到了辦公室,張國強跟上來壓低聲音問。
「是給侯首長那邊嗎?」
「不是打給他。」
林宇的手在身上擦了擦。
剛才捏住爛菜葉的黏膩感現在好像還在手指上。
「有些人就很蠢。」
「自以為事情做得天衣無縫,卻處處都是破綻。」
「我方才還在苦思要上哪去找到背後的主使者。」
「結果人直接就把答案送過來了。」
林宇嗤笑一聲。
好像是沒見過這麼蠢的。
廠里的員工能買通,時間掐得好也能沒有目擊證人。
但用來栽贓陷害的那個鋼渣純純是灰口鐵的新工藝。
為了在鋼廠啟動後儘快投產,林宇也調查過大量關於煉鋼煉鐵的技術。
自從那次鋼鐵總廠的趙明禮和紅星一廠周大坤過來視察,林宇用技術將他們折服之後。
作為國營兄弟企業,收購的鋼渣就都是從他們那來的了。
但他紅星二廠,紅星一廠,北鋼首鋼這一系列全都是平爐鋼渣。
這轉爐鋼渣的灰口鐵的痕跡也過於明顯了。
做這事的人一定是個不懂技術的。
「我打給趙明禮。」
林宇說道,同時告訴張國強:
「你去通知教授和謝爾蓋那邊,讓他們今天先在京海飯店的老地方交流蘇聯的那些技術吧。」
張國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趙明禮,北鋼總公司的技術處長,是最早被林宇的理論折服的一批人。
林宇拿起辦公室那台老式旋轉撥號的盤座機,撥通了電話號碼。
嘟嘟幾聲,沒過多久,電話便通了。
「趙處長,我是林宇。」
電話那頭愣了一瞬,隨後就迅速熱絡起來。
「林廠長!是您啊!」
「哎呦!外界的風言風語沒吹傷著您吧?」
「上次和你談完之後,我真是久違地喚起了學習熱情,回來之後一直看書學習,真是受益匪淺啊!咱們什麼時候有時間再見面交流交流?」
見趙明禮的態度熱切,林宇也鬆了口氣。
北鋼和首鋼這內部沒人明著搞事兒就好辦多了。
「趙處長,我這邊出了點事。」
林宇打斷了他,語氣平靜。
「房山環保局接到舉報,說我們違規傾倒鋼渣。舉報里提到的鋼渣是灰口鐵的新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趙明禮是搞技術出身的,腦子轉得很快。
「灰口鐵?轉爐的新工藝,你們廠根本沒練過這個品類啊。」
「所以我想請趙處長幫個忙。」
和聰明人交流就是痛快,林宇點著頭回復道。
「您和首鋼質檢處熟,能不能問一下,最近一個月BJ周邊有沒有哪家廠的灰口鐵鋼渣被大量拉走過?」
「上了轉爐工藝的廠子都有哪家?」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好,你等十分鐘。」
隨後趙明禮便掛斷了電話。
林宇放下話筒,站在窗邊。
窗外,周科長那撥人還在門口等著,劉建國正陪著笑遞煙。
這小科長年輕,卻也挺傲慢。
劉建國在那蔫壞的笑著遞煙,他就那麼接了過去,抽兩口便不屑地丟掉了。
過來查看情況是應有之意。
但沒有批文,沒有規章,甚至來的人手都不夠。
早上被舉報,立馬自己就帶著倆下屬大喇喇的就過來,這便很不尋常。
響應速度太快了,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啥時候這幫人這麼勤快了?估摸著是提前就接到了消息。
現在林宇來了,劉建國也看出來了這幫人手續不全,怕不是什麼自作主張想過來站隊表忠心立功的。
就等著後台又硬又有技術的林宇和這幫人碰碰了。
他蔫壞地低頭哈腰,準備在那看一手樂子。
遠處還有幾個穿著著工裝的人影蹲在車間門口,是今天沒出車的司機。
現在被當成嫌疑人控制了。
張國強靠近林宇,撓了撓頭,有些疑惑地問道。
「林同志,就算查出來鋼渣是別人栽贓的,他們也可以說我們收了別的廠廢料,咱們這是洗不清了。」
「要我們去調查這幫人有沒有其他紕漏,然後找證據查封他們嗎?」
林宇轉回身點點頭。
「這件事確實得勞煩你們了。」
「從開始造謠起,他們要的就不是真相了,是想讓廠子停下來。」
「想讓我迫於壓力把技術交出去。」
「這本來就是利國利民的技術,我一個人拿著只能處理首都的鋼渣,本就沒想著一個人獨吞。」
「但他們做事未免太急,也太絕了。」
「這次讓環保局來,打的怕不是想直接給我這個剛運轉起來的廠子封停的主意。」
林宇啐了一口,罵道: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