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求賢令
他話音落下,殿中安靜了片刻。
王明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跟在劉辯身邊久了,能聽懂聖意里七八分,可有些東西,他終究還是聽不懂。
比如「撈人」。
在他眼裡,陛下已經坐了帝位,手裡有詔,有兵,有百官,有宮城。可在劉辯眼裡,這些遠遠不夠。
劉辯沒再看他,只淡淡道:「起來。」
王明忙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去傳文若。」
「再把尚書台那邊值夜的吏員叫起來。」
「今夜不睡了。」
「喏!」
王明連忙退下。
不多時,荀彧便披衣趕來,連鬢角都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他進殿之後,先看了劉辯一眼,便知道這位少年天子還沒從白天那點心思里出來。
「陛下。」
劉辯轉過身,看著他,直截了當地道:「文若,朕要發一道求賢令。」
荀彧眼神微微一動,卻不見半分驚訝。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
今夜曹操外放,劉備也領了差,表面上是朝廷把手伸出京外了,可劉辯心裡真正急的,還是「人」。
能守雒陽的人,有。
能定朝局的人,也有。
可若真要把手鋪到天下去,這點人就顯得太薄了。
「陛下想如何發?」荀彧問。
劉辯沒有立刻答,而是走回案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文臣可進策。」
「武士可試藝。」
「不問門第,不拘舊屬。」
「凡有一技之長、願為漢效命者,皆可入雒陽呈名。」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再添一句「近來國朝多事,宗室失序,四方未寧。朝廷今既定京師,亦願與天下共收豪傑之力,共扶漢室。」
荀彧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朝中必有人議。」
「議便議。」劉辯笑了一下,「朕現在最不怕的,就是他們議。」
「先前朕束手束腳,是因為雒陽還沒穩,朕一舉一動都要先防人從宮裡、朝里、長樂宮裡挑口子。」
「可如今不一樣了。」
「朕既已為帝,又親手打了這一仗,若還只守著這點殿陛之間的人事,那才是真的浪費。」
荀彧聽到這裡,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他一直知道劉辯不是守成之主。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見,這位少年天子已經開始從「接局」走向「布局」了。
「臣這就去寫。」荀彧拱手道。
「還有一件事。」劉辯叫住他。
「陛下請講。」
「把這道求賢令,分兩層發。」
荀彧一怔:「兩層?」
劉辯點頭。
「一層是明令,發尚書台,走州郡、走驛站,堂堂正正貼出去。」
「另一層」
他目光微微一沉。
「借天商會、義倉、沿路商旅,把消息帶得更廣些。」
「尤其是河東、弘農、冀州、并州、青州、徐州這些地方。」
荀彧聽完,心裡便明白了。
朝廷發令,是給官場與士林看的。
商路傳話,是給那些不在仕途、不在門第、不在朝廷名冊里的人聽的。
這才是劉辯真正想要的人。
不是朝上現成的,也不是誰家推來的。
而是那些原本還站在路邊、塢壁、郡縣、軍中、鄉里,尚未真正入局的人。
「臣明白了。」荀彧一禮,隨即退下。
午後,曹操先出京。
他這一趟,走得極利索。
人不多,騎不重,帶的卻都是能辦事的:
宿衛輕騎,隨行文吏,封泥牌信,軍令文符,一樣不缺。
荀彧親自送到宮門口。
「沿路若有急報,先走驛,再走快騎。」荀彧道。
「知道。」曹操翻身上馬,「我還不至於在這點事上犯渾。」
荀彧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孟德。」
「嗯?」
「去看看天下,和去收天下,是兩回事。」
曹操握著韁繩的手輕輕一頓。
他自然聽得懂這句話。
荀彧是在提醒他這一趟出去,你是替朝廷看,不是替自己看。
曹操卻只是笑了一聲。
「文若放心。」
「我現在還沒那閒工夫想其他事。」
說完,他一抖韁繩,帶著人直出城門。
荀彧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越走越遠,半晌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話,並不是多餘。
而另一邊,劉備也已整好了人手。
他帶的人,和曹操完全不同。
沒有多少正經軍士。
更多的是義倉管事、天商會舊人、護商義勇,再帶上一些能壓陣的舊卒。
車上裝滿了糧、鹽、布、藥。
張飛看著那些車,撇了撇嘴。
「大哥,咱這看著不像出差,倒像出門賑災。」
劉備正在看名冊,聽了這話,只笑了一下。
「本來也就是去救人的。」
張飛撓了撓頭,還想再說兩句,旁邊關羽已先開口:「陛下讓大哥去,便是看重大哥這一路本事。」
張飛一聽,頓時不吭聲了。
他雖然粗,可並不傻。
昨日在殿上,他就已經看出來了:陛下給曹操的是刀,給自家大哥的是另一種更難的活。
劉備收起名冊,抬頭看了眼城門上的旗。
「走吧。」
「先去河東。」
「沿路有能開的倉,先開;有能救的人,先救;有能聽的話,也先聽。」
求賢令發出,有兩個足以在未來攪動天下的年輕人,也聽到這條消息。
一個在北地舊道邊的茶棚里。
一個在渡口旁臨時支起的粥棚外。
同樣一張尚書台抄出的求賢榜文,被人抄了數份,沿著驛路、津渡、商道,越傳越遠。
「文臣可進策,武士可試藝,不問門第,不拘舊屬————」
茶棚里,念榜文的人念到這裡,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新帝,倒是真敢開口。」
旁邊有人接口:「不是敢開口,是如今雒陽贏了,腰杆也硬了。前些日子董卓壓城的時候,誰敢這麼寫?」
「你還別說。」又有人壓低聲音,「我聽說,曹操已經奉詔出京,沿路在拿那些借亂斂財的惡吏;劉備也帶著義倉和商隊往河東去了,一路施糧分藥。要真是做樣子,做不到這一步。」
茶棚角落裡,一個年輕人坐著沒動。
他穿得不甚顯眼,身邊只放著一桿包了布的長兵,面前一碗茶,已經涼了大半。
旁人議論紛紛,他從頭到尾都沒插一句。
直到那抄榜文的又念了一遍「凡願為漢效命者,皆可入雒陽呈名」,他才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張薄薄的紙。
新帝御駕破董卓。
雒陽開門納賢。
這幾句話,近來他一路上已經聽了不止一次。
可人言總會走樣。
有些東西,光聽聽不出來,得親眼去看。
他放下茶錢,起身出棚。
另一頭,渡口外。
粥棚前排了十幾個人,都是沿路逃來的流民。
鍋裏白氣往上冒,旁邊還擺著幾隻藥罐,幾個天商會模樣的人正忙著分鹽分布。
一個身形挺拔的青年站在不遠處,背上挎弓,腰間帶劍,目光卻沒落在那鍋粥上,而是落在棚邊那面義倉旗上。
「看什麼呢?」
旁邊一個老卒見他站了半天沒動,忍不住問了一句。
青年收回目光,笑了笑,眼裡有股很亮的銳氣。
「看這旗,是不是真能撐得住事。」
那老卒聽不太懂,只當他是年輕氣盛,搖了搖頭,又去排隊了。
青年也沒再多說。
他方才在棚外看了許久。
來分糧的,確是按次序分的。
來問話的,也不先拿人,只問見過什麼、聽過什麼、哪條路亂、哪條路上有人借「陳留王」的名頭嚇人。
這些小事,最騙不了人。
他本打算今日便過河,眼下卻忽然不急了。
既然這雒陽如今敢開門,那他便去看一眼。
看看這位新帝,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只會借一場勝仗做勢。
他轉身走向系馬處,翻身上馬,沿著通往司隸的舊道緩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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