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雙路並出
雒陽城裡的喧聲,連著好幾日也還沒徹底散下去。
可劉辯心裡清楚,真正麻煩的東西,如今才剛剛開始從京外冒頭。
這一日早朝,戰報、俘冊、奪車、收糧,都一樣樣在殿上報了個清楚。
百官聽著聽著,神色都穩了許多。有人想借勢進言封賞,有人想順勢吹捧御駕神武,也有人想把這場大勝狠狠干成一篇太平文章。
劉辯卻都沒有接,也可以說,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些上面。
等百官退去,他單獨教了荀彧、曹操、程昱、皇甫嵩、劉備幾人來章德殿議事。
殿門一合,外頭那些恭賀與頌聲,便都被隔在了外頭。
劉辯看著幾人,開門見山:「雒陽這一仗贏了,可京外還沒贏。」
「弘農、河東、函谷一線,驛路亂了,津渡亂了,州縣也亂了。散兵、敗卒、王府舊屬、傳檄之人,全都可能混在一起。」
「誰先把這些亂線頭撿起來,誰就先握住下一步。」
他話音剛落,曹操便先一步出列。
「陛下。」
「臣請行。」
荀彧、程昱都側頭看了他一眼,皇甫嵩卻沒露出什麼意外。
前幾日那幾份供詞、殘札、車簿擺到案上時,眾人其實都看出來了一這不是守在雒陽就能等出結果的事,總得有人出去。
劉辯更是沒有半分意外。
前世那個曹操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
「說說。」劉辯開口,「你要去做什麼?」
曹操拱了拱手,說出了心裡早就打好的腹稿:「先審驛路、津渡、關卡,封傳檄、斷私札,不讓「奉陳留王」的風借道亂吹。」
「接著緝散兵、收敗卒。董卓前線雖崩,可散下去的人若不儘快收拾,過些日子便會成患。」
「最後,便是整州縣。」
「如今最怕的,不是董卓立刻回頭再打一仗,而是地方已亂,路上失控,州縣豪右借
亂自肥,小吏借詔斂權。」
「若放著不管,朝廷詔書還沒出雒陽,名聲就先被他們敗乾淨了。」
劉辯點了點頭,邏輯清晰,思路大差不差。
就連程昱都抬起頭看了曹操一眼,眼神里有著一抹意外與欣賞。
曹操這趟請行,顯然不是一時上頭,而是心裡早把路怎麼走、事怎麼分,都盤了一遍o
劉辯這時終於開口。
「可行。」
曹操眼底剛要動,劉辯卻沒停,接著往下說:「弘農、河東若干縣道,朕准你巡。」
「驛路、津渡、關防,朕准你查。」
「散兵敗卒,你可收,可整,可臨時編用。」
他頓了頓,隨即說出了後面的但是:「但收人馬、車甲、糧數,逐日報回。」
「不得擅自擴軍過限。」
「涉州郡大員、地方豪右,不得私誅。」
「凡與陳留王有關的線索,不許自斷,一律報京。」
他心裡清楚的很曹操此人,必需用其才,不盡付其勢。
「臣領旨。」
他答得太穩,反倒讓殿裡剛剛驟然升起的氣壓一下鬆了半分。
「去吧。」劉辯道,「給你半日整備,午後出京。」
「喏。」
曹操應下,退了一步,卻沒立刻轉身。
「還有何事?」
曹操沉默片刻,隨即拱了拱手:「臣還想借封泥與急遞牌。」
「沿途若遇亂傳陳留王檄文、偽造朝命之事,臣須先封后審,不然消息散得太快,路上攔不住。」
劉辯沒有拒絕:「准。」
曹操這才真正退下。
他走到殿門口時,荀彧也拱手道:「臣去送送孟德。」
劉辯點了點頭,荀彧隨即快步跟了出去。
兩人並肩下了長階,走到廊下,外頭風一吹,才算真正出了方才那股壓著的氣。
荀彧先開口:「陛下讓你去,是因為這攤亂線,眼下只有你最合適。」
曹操笑了一聲,沒回頭,只看著宮門外遠遠的天色。
「雒陽能定名。」
「可有些地方,光憑一紙詔書,未必定得住路。」
荀彧聽懂了。
這話說得輕,可意思一點也不輕。
曹操已經開始用自己的眼睛,看雒陽之外的天下了。
他看見的,未必會和中樞一樣軟。
「所以才是你去。」
曹操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文若,你總能把話說得像是在誇人。」
荀彧也笑了一下:「那你便當是夸。」
荀彧很快回殿,看殿中無人開口,他拱手說道:「陛下,孟德走的是硬路。」
「可河東、弘農那邊,不止要有人清路,也得有人先把人心接住。」
「兵過去,百姓只會更怕;若無糧、無藥、無人先進去,州縣反而更亂。」
劉辯沒立刻接,只指尖輕輕點了下案。
他當然知道。
甚至心中早已有了人選劉備。
前世那位能從草莽間一路長出來的人,靠的從來不只是哭幾聲、講幾句仁義。劉備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他能在最碎、最亂、最不像樣的地方,把人一點點收過去,讓人願意跟著他走。
這本事,眼下正好用得上。
想到這,劉辯抬眼看向劉備:「河東、弘農大戰餘波未散,流民漸起,鄉里驚散。」
「曹操去清路,去緝敵,去收散兵。」
「你去另外一條路。」
「借天商會、義倉、舊商路之名,往河東、弘農走一趟。」
「開倉、施粥、分藥、探路、問民情。能安多少安多少,能收多少散心收多少散心。
「若百姓只記得朝廷會出兵、會拿糧、會徵發,這趟便算朝廷輸了半步。」
「玄德,朕要你讓他們記住,朝廷是來救人的。」
劉備聽到最後一句話,目光微微一定。
「陛下放心。」
「兵過之後,最先亂的,不是縣衙,是人心。」
「百姓怕朝廷,不是因為他們不忠,是這些年見慣了來人只會拿糧、拿夫、拿命。」
「臣帶天商會和義倉進去,先給他們一口飯、一條路,他們自然分得清,誰是來救人的,誰是來借他們填坑的。」
他頓了頓,隨後一字一句說道。
「若沿路再有人散「奉陳留王」的話,臣也會替陛下聽出來。」
劉辯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熟商路,也熟人。」
「這趟,不只替朕送糧。」
「也替朕看看這天下,還有沒有能用的人。」
劉備神色微動。
這才是真正壓在這趟差事上的分量。
「臣明白。」
夜裡,承德殿中。
劉辯伏於案前,揉了揉眉心。
王明立在一邊,小心翼翼的看了劉辯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陛下,可是哪裡不舒服。」
劉辯聽到此話,反而嘆了口氣:「王明,你說,朕手底下,到底有多少,可用,可信之人?」
王明身軀一顫,立馬跪倒:「普天之下,莫非漢土。」
「天下之人,都是陛下的子民,都應當是為陛下效力之人!」
劉辯搖了搖頭,不再看他。
「如今朕手裡,真正能往外放、放出去還用得穩的人,還是太少了。」
這不是一句空話。
自入宮以來,他被宮裡的事拖得太久。
從東宮,到立儲,到先帝駕崩,到陳留王失蹤,到董卓壓城,一樁連一樁,壓得他根本騰不出手去鋪外頭的盤子。
可現在不同了。
他已經坐上這個位子。
也已經親手打出了這一仗。
朝局、軍心、名分,眼下都算暫時按住了。
那接下來,他就不能再只盯著宮裡這幾個人、雒陽這一座城。
他得去要人。
去搶人。
去把這天下能用的人,一個個拉到自己這邊來。
劉辯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抬頭看向夜色。
雒陽城還亮著燈。
可他的目光,已經不再只落在這座城裡。
「朕先前束手束腳,是因為還坐得不夠穩。」
「如今該伸手去天下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