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長子之災(7)使徒行者
喬治從禮拜堂返回宅邸的途中,發現周遭的陰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他下意識抬頭望向天空那輪銀白的月亮仍然掛在原地。
一股冬日的寒冷空氣清晰地湧入肺部,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已經改變了。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他從未察覺過的韻律,仿佛整個島嶼都在輕微震顫,回應著某個遙遠的聲音。
喬治閉上眼,將靈性沉入感知—世界表皮之下的維度正以一種奇妙的節奏波動著,像是大地上有一個巨大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島上南部的方向。
那裡,極淡的光暈正在天際蔓延。
與此同時,離開宅邸的愛德華·德拉波爾子爵在島嶼最南端的湖岸邊停下腳步。
他身披白色亞麻布罩袍,赤著腳踩在覆雪的岩石上。
他的嘴唇翕動後大張,古老語言的音節如同火焰的擦劃,在寂靜的夜晚產生奇異的共鳴:
【Aşahe Hūarə! Yō frā Ašmanāt aojahi.Tōi bā naus yathā istī vispəm drūjem
taēcəntī.AhiMazdāVaētus,Atarsvōhu.】(真理之太陽啊,你從天穹升起,你的光線如箭,射透一切虛謊。你是智慧的本體,是善的烈焰。)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積雪不再是灰白的月夜,而是顯露出冬日清晨帶著微藍的潔白。
他邁步向前,亞麻布長袍拖過地面,一道看不見的波紋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月夜的黯淡色調如同被陽光照耀的晨霜般消融。
草地顯露出原有的顏色米白的枯草、深綠的苔蘚、灰褐的岩石—黑的林木輪廓也變得清晰而真實,陰影退向角落。
子爵沒有回頭。
他像是一位可能在荒野中見到的虔誠苦修者,一步一步向北走去。
隨著步調的節奏,他用未知的語言念誦著禱文。
【Yā vrzayamnā asm vrzna,yōsiiao θ anaiientī.】(我們以行動踐行真理,唯真理之行動者得力。)
聲音並不高,但傳達出克制的激情幾乎讓周遭的空氣開始顫抖,光線也由此跟隨著起舞。
隨著子爵的行進,他的亞麻布長袍在他身後拖曳,灰色的顏色逐漸加深,但子爵自己的輪廓卻愈發清晰。
他的花白頭髮在「光」中漸漸變得透明起來,嘴唇與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色澤並且尚在變得更白。
就連那雙總是銳利的眸子,此刻也只剩下越發淡漠的眼神。
他念誦著奇異的禱文,並不關心路途的遠近、黑暗的消退、身後天空與光線的變化。
他身後林中某些鳥兒在遲來的晨光中鳴叫起來,子爵帶著遺世獨立的氣勢向前走去。
穿過空無一人的花園,他徑直走向宅邸開的正門。
宅邸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已經離開。
僕人們大概是聽從卡森的安排在更安全的地方休整,家族成員則按照各自的路線撤離。
偌大的宅邸只剩下空蕩的走廊、熄滅的壁爐和微弱的月光。
子爵走進大廳時,大廳中湧入一種奇怪的光。
它來自子爵的身後那條光之路延伸進了宅邸,將地板、牆壁、天花板上的陰翳逐一清除。
掛著的油畫顯露出真實的色彩,那些畫框反射出不屬於月夜的光澤。
子爵沒有停留,他穿過大廳走向連接後門的走廊。
他的嘴唇仍在念誦:
【Tōi raocōbiiō nōit aēkəm stātūm varəite.Yā hām yazamaide, sāhudūkəm
asahetōibavati.】(你的光照之下,無物能站立而不被顯明。)
窗外的景物隨之改變一庭院的覆雪草地被「晨光」照亮,樹木的剪影從模糊變得清晰。
子爵走到了後門口。
他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長於此、大概也將終結於此的宅邸,然後跨出了打開著的後門。
這時,卡森管家從走廊的拐角處走出來,靜靜地看著子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當子爵的身影融入「晨光」之中後,他慢慢地穿過大廳,來到正門之外。
隨後這位老人看到了一幅這輩子都難以想像的奇景。
子爵行走過的路徑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邊界一他未走入的是深邃的月夜,銀白的月光將一切染成灰藍色的輪廓;
他已走過的則是恢復如常的白晝,草地、樹木、小徑都籠罩在與每一個尋常早晨類似的柔和陽光之中。
「早晨」跟隨著子爵垂下的長袍和他的腳步,它們如野火般緩慢地向外蔓延,沉默地加入了這場只有一人的宏大朝聖。
卡森抬起頭望向島嶼的北方,那裡月亮的光暈正在變得模糊,仿佛在「晨光」的挺進中顫抖。
他輕輕嘆了口氣。
「開始了,願主庇佑。」他低聲自語,轉身走向僕人區域的入口。
另一邊,喬治沿著通往宅邸西側的小徑快步走著。
他能感覺到前方有某種力量正在集聚,那種感覺就像是靠近被封住的火爐能感受到熱量,卻看不到火焰。
轉過最後一叢山毛櫸時,他看到了令他駐足的一幕。
不遠處,小徑的盡頭與通往島嶼北側的道路交匯,而那裡,一個身影正從那片奇異的「晨光」中走出來。
是父親,愛德華·德拉波爾子爵。
他穿著白色的亞麻布罩袍,赤著腳端正而安靜地前行,周身籠罩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光輝。
他的銀髮幾乎透明,皮膚呈現出骨瓷的蒼白顏色。
這一刻的子爵,比以往的任何時候——包括他穿戴著無數珍貴器具跳入湖中的時候一一都顯得更加神聖。
喬治看到子爵似乎無聲地念誦著什麼,他似乎難以聽到具體的言辭,但聲音卻像是通過眼睛清晰地進入了腦海。
喬治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而子爵似乎也注意到了喬治的存在,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喬治手上的貓頭鷹面具上。
隨後子爵的目光轉回喬治身上,雖然並未明說,但喬治懂他的意思:跟我來。
【Aite tōi Xarnahca Aojahca. Tām daēvānhō tauruusa daoistī yā masiiāka
aētusaŽaibiio.】(我們一切所獻都成為你真理的見證,這便是你的權與力。)
不等喬治多做詢問,子爵轉頭繼續吟誦著奇異的禱文,邁步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