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長子之災(8)齊聚的眾人
喬治接過父親無言的示意,又抬頭望了一眼天際。
那輪本該皎潔的銀月此刻邊緣洇散出虛白的光暈,在「清晨」般柔和但堅定的光芒侵襲下,輪廓時隱時現,如同將熄燭火在強光下掙扎。
他明白,在這種力量波及和天象紊亂的雙重影響下,繼續停留觀測已無意義。
於是喬治轉身返回宅邸。
宅邸內已是一片靜謐,僕人們大概是遵照了某種指令,皆避在房間深處。
喬治徑直上樓,從自己臥房床下取出那口鉛襯的小巧皮箱。
看到箱中靜靜安放的【天金枝】流光內蘊,喬治合上箱蓋,快步下樓,重新踏入被父親以光華「洗滌」過的花園。
愛德華子爵並未等待,他已沿著礫石小徑向北行出一段距離。
背影沐浴在源頭不明的柔和光線中,仿佛正緩緩融入一個比現實更為清明的世界。
喬治跟上,保持著十幾步的間隔,手按在皮箱上,另一手輕觸內側口袋中的護身符,時刻感知著周遭的靈性流動。
隨著前行,子爵身周的光輝愈發純粹、穩定。
喬治的靈性視野中,父親那原本的光焰形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他終於接近了道格拉斯督察所述的那種「正常形態」,但是在靈性視角之中,火焰並未減弱,它們仿佛在化作縷縷光線,消散在父親引導的「白晝」里。
喬治默默觀察,心中有所推測。
五年前的儀式父親失敗了,興許因此功業殘缺。
按他之前了解的信息,那次儀式多半導致他之前凝聚的純白立方出了岔子,父親應是正步於功業階段,興許還要弱於一般的接近於飛升的尊律者。
此刻,父親似在通過極端的方式也許是燃燒自身剩餘的生命與力量進行最後的純化與整合,試圖彌補功業,甚至————藉機再進一步?
那麼,他究竟打算拜請哪一位高位存在,或調動何種法則之力來促成這臨門一腳?
而自己所能扮演的角色..
喬治思索著,腳步倒是並未停下。
島嶼的「白晝」範圍隨父親前行不斷擴大,所過之處屬於夢域的獨特感覺都在天光中減弱。
喬治試圖辨別子爵所念語言內容的努力徒勞無功,兩人一前一後走完了最後的一段路,已接近島嶼的北端。
這裡是一片臨湖的坡地,林木稀疏,碎石嶙峋,湖風帶著冰冷的水汽掠過。
視野豁然開朗,喬治看見了等待在那裡的人影。
叔叔阿爾伯特·德拉波爾如約等在此處,他穿著深色獵裝,姿態一如往常般沉靜,但身上卻背負著一副長弓與箭囊,顯得與平日裡溫文儒雅的形象有些反差。
亞瑟堂伯站在叔叔稍後方的位置,那柄曾在守夜人處見過的粗管改造火槍赫然扛在肩上。
他身旁站著的,是同樣手持火槍、神色警惕但盡力鎮定的艾略特。
貝茨中尉則跨步立於稍前位置,【古代寶劍】斜提手中,劍身泛著銀輝,微微眯起的眼中自光銳利,處於隨時可戰的狀態。
他看向喬治的眼神中,既有「一切按計劃」的安慰,也有為未知而戰的凜然。
四人見喬治到來,都微微頷首。
而子爵視若無睹,對這四人的出現似乎早有預料,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並未停步,徑直走向坡地中央一片更為空曠的圓形區域站定。
他身上沐浴的光輝非但未減,反而在此刻達到一個奇異的頂點,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喬治沒有立刻走向同伴,他暫時站到了另一側。
阿爾伯特與亞瑟對視一眼。
亞瑟的槍口輕微抬起了一點,卻被阿爾伯特用眼神制止。
最終,阿爾伯特叔叔向前跨出一步,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沉重與痛心:「兄長,你似乎沒有吸取五年前失敗的教訓。」
子爵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他在光暈中宛如一尊會行走的白色大理石雕像,轉頭用已經變得純白的眼瞳望向阿爾伯特,語氣毫無波瀾:「托馬斯沒有將祭器帶來,柴堆也未曾設立。我已經知道出現了某些變故。」
他毫無血色的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但是,你們的揣測是錯誤的、行動是蒼白的、
努力是徒勞的。現在,我只希望我的長子對他的父親有足夠清醒的認識雖然他帶來了意義不明的器具,但我仍然期待他的理智令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看了一眼喬治手中的箱子,不置可否地道:「喬治,如果信任我、信任你選定的司維,就讓我————」
「父親,」喬治打斷了他,「我還沒選定司維呢。」
這句話讓子爵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而一旁的阿爾伯特則趁機追問「愛德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再次失敗,家族將置於何地?」
「時間不夠了————」子爵仰起頭,望向那輪註定將被自己的「白晝」徹底淹沒的月亮。
「這一次,我絕不能、也不會失敗。」
他重新看向喬治,目光變得奇異地柔和。
「我親愛的孩子,喬治。」子爵緩緩說道,「現在,你可以選擇幫助我完成這場儀式,或者眼睜睜看著在我死後家族走向衰敗、朽湖永無寧日。」
喬治的心臟猛烈跳動。
「如何完成儀式?」他問道。
子爵似乎對兒子的識時務感到滿意,他坦然道:「很簡單,走入火堆即可我向你保證這不會有危險。」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不等在場眾人做出任何反應,子爵那原本一塵不染的胸膛前,突然無聲地飛出兩枚方塊—漆黑如夜,與湛藍如凍結的湖。
它們懸浮在子爵雙肩之上,緩緩旋轉。
緊接著,腳下的大地活了。
空地周圍的泥土仿佛被無形的巨手驅使,瘋狂地拔地而起。
雪層在翻覆間被吞沒,泥土踩著其他的部分攀援後凝固,在一片難以言喻的聲響中,它們形成了一道道高聳的牆壁,繼而向內彎曲閉合,將所有人圈在裡面。
在周遭包圍的泥土和隨之驟然降臨的黑暗中,亞瑟堂伯反應最快,他猛地舉槍,但手指尚未扣動扳機,子爵便輕輕一揮手。
那原本粗糙的泥土牆壁瞬間發生了質的蛻變,泥土表面如同被施了幻術,迅速硬化、
緻密、顯現出紋理。
眨眼間,它們化為了類似高品質大理石的材質,表面甚至還漸漸浮凸出精美的浮雕那是太陽、火焰、神只、以及許多喬治無法辨認的古老符號,在某些過渡之處的泥土直接轉化為了石英、黑曜石甚至各色寶石。
而泥土聚攏在空中形成的圓形穹頂,則化為了完全透明的純粹水晶或玻璃,將上方天空透入的光線一同收入。
它似乎經過帶著聚焦的結構,能夠將光線聚焦,幾乎全部投射到了圓頂空間的中央。
那裡,一方從地面突兀生長而出的祭壇已然成型。
它通體潔白,線條簡潔莊嚴,明明沒有擺放任何燃料,卻在匯聚的光柱照射下,驟然燃起了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