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長子之災（9）拒絕
剛剛形成的大廳中，所有人都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中心的祭壇。
祭壇上的火焰熊熊燃燒，卻並無熱力逸出，也沒有燃燒的聲響。
四周的大理石牆面上，那些鑲嵌的晶體和寶石在火光中閃爍著曼妙的光芒，太陽、火焰與神只的形象仿佛擁有了呼吸，注視著場中央這一小群對峙者。
子爵愛德華從火中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了喬治。他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懇切的期許：「喬治，還記得我曾經向你言說過的那些司維」嗎？世界真實的執掌者，我們的師長與律法。儀式的火以的名義點燃，如你所見，這便是至偉者為我們劃出的清晰道路。」
他微微抬手，指向那靜謐燃燒的火焰中央。
「路就在這裡，很簡單，不是嗎？」
喬治站在原地，盯著子爵那雙純白的非人瞳孔。
一陣陣奇異的感覺湧入腦海—飛蛾為何撲火？人類何時開始用眼瞳直視煌煌大日？
伊卡洛斯和普羅米修斯因何孜孜不倦？
類似的疑問在他心中層出不窮，對於光的渴望從腦內向外急切呼喝，喬治發現自己幾乎要被對於更明亮境界的渴求淹沒。
【眼瞳需要知識，頭腦需要靈感，我需要明亮如光】
他深吸一口氣，將無數心緒壓下。
「很簡單？」喬治的聲音在開闊的儀式場內迴蕩，清晰而冷冽，「父親，您所謂簡單」路途的代價是什麼？五年前，母親也是踏上了您所說的「解脫之路」嗎？」
子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雕塑的淡然和他相比也所去無幾。
「你母親的事是一場令人遺憾的意外，她確實是因為之前未完成的儀式犧牲的。但她服務於家族的理想，完成這場儀式也是她本人的心愿。」
「真的是這樣嗎，她本人的心愿？」喬治沒有退讓，「那道黑影呢？那在島上多次出現、為曼陀羅圖所揭示的黑影？」
他上前一步，質問得更加直接。
「若母親確是死於意外，為何她的殘餘會以如此扭曲、痛苦且充滿警告意味的形式存在？您在夢域中的形象又是怎麼回事？那被多種色彩侵蝕的人形光焰————您真的病入膏盲，還是失控了？」
一旁四人中只有叔叔阿爾伯特臉色微變，而子爵維持著他毫不動搖的表象。
「黑影？夢境總是混亂的，喬治。超凡之路越深入，世界的表象就越紛繁。你母親選擇了她的道路，正如我現在選擇我的。至於我的時日無多，這是顯而易見的。」
「我無法選擇一條建立在隱瞞與犧牲真相之上的道路。」喬治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不再看父親，而是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到了阿爾伯特叔叔、亞瑟堂伯、貝茨中尉和艾略特身側。
他站定時，與叔叔交換了一個眼神，亞瑟堂伯冷哼一聲，手中的改裝火槍槍管微微抬起。
子爵靜靜地看著兒子加入反對者的陣營，看著他背對自己站到家族其他人身旁。
那張純白如玉的臉色慢慢流露出一絲笑意，並不帶有破罐破摔的意味，興許更接近於孤勇者的自嘲：「你看，這大概是我們這種人的歸宿吧。光明者的身邊儘是黑暗，甚至是我的親人都在反對我，真叫人難堪。」
他的聲音在儀式場內飄散，帶著一種詩人式的悲涼。
喬治仰起頭，年輕繼承人直視著父親，大聲地表露自己的觀點。
「不，父親，難堪之處絕不在所謂的歸宿！」
這聲吶喊震得火焰都仿佛輕輕跳動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如果您真正堅信您所做的事是正確的，堅信那是通往輝煌的唯一真理，那麼您絕不會感到什麼孤獨，也絕不會因為家人的反對而有半分猶豫！」
他打開了手中的箱子，從裡面掏出那支閃著電光的金色枝條。
「唯一讓您此刻感到真正難過的原因只有一個—您自己心裡清楚，在這條路上您做錯了！」
話音落下，儀式場內一片死寂。
「說得好！哈哈，好小子！」亞瑟堂伯霍然大笑，「堂弟，「犧牲與奉獻」的說辭你自己應該已經在查爾斯堂伯的口中聽過太多，現在它在新時代不管用了！」
子爵沉默了。
他站在祭壇的一旁，垂下了眼帘，沉默漫長得仿佛一個世紀。
然後，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向團結起來反對他的家人一弟弟阿爾伯特沉重而堅決的目光，堂兄亞瑟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血性，以及兒子喬治那雙燃燒著洞察與勇氣的眼睛他突然再次笑了。
這一次，他臉上的疲憊感似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欣慰。
那欣慰里甚至帶著一絲驕傲。
「哈哈，是啊————喬治，我的孩子，你真是太像我了。」
他輕輕嘆息，聲音變得柔和，如同教導，也如回顧一生：「在超凡脫俗的道路上，我們凡人的理智所點燃的燈火能夠照亮的區域十分有限。」他抬起頭，望向穹頂那道被匯聚的光柱。
「在試圖窺探世界表皮之下的真相時，我們的自光常常會因自身的局限陷入迷誤，或是選擇自以為是的捷徑。」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有時無知也是一種幸福。」
他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儀式之火，看了一眼這道他為家族或他自己規劃的「捷徑」。
那火焰映在他透明的瞳孔中，毫無溫度。
「只不過我們已經點亮了蠟燭，火焰帶來改變，無從逆轉————已經不能回頭了。」
子爵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喬治，他淡淡地說：「那麼讓我看看，在未知的前路上，你能做出怎樣的功業。」
話音落下的瞬間，儀式場邊緣的大理石牆面上，那些古老的浮雕仿佛失去了魔力，光芒黯淡下去。
穹頂水晶變得朦朧，那靜默燃燒的火焰，變為了室內唯一的光源。
子爵話音落下，喬治的意念在一瞬間沉入腦海深處。
那張厚重的牌桌在黑暗中無聲浮現，他的意識立刻觸碰了那張【激情】，將其覆蓋上艾略特卡牌的邊緣。
與那層灰白光暈接觸的瞬間，「霜息標記」的註解悄無聲息地溶解消散。
現實世界中，一直緊繃著身體、自光始終戒備地掃視子爵的艾略特微微一震。
一切只發生在呼吸之間。
「動手！」喬治突然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