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沙沙輕響,透過教堂薄薄的牆壁,在這間小小的教堂內迴蕩。
「下雨了,我喜歡下雨,所有聖徒都覺得雨是神聖的。」
『亨利』眼中閃爍著金色光芒,手中短劍輕輕揮動,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孔鳩。
「你呢?你又是誰?」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個虔誠而狂熱的老神父,而是充滿了好奇,像剛誕生的嬰兒。
「摧毀鐵幕之人,」孔鳩冷冷回應道。
雖然驚訝於『概念』竟擁有自我意識,但他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
「你想摧毀我?」
『亨利』上下掃視孔鳩幾眼,嘴角微微一咧。
「背負三百五十七條生魂,兩千六百零四條亡魂,你是死告天使?」
『亨利』眼神愈發興奮,猶如孩童在興奮地審視一件新玩具。
「至高道途多少年沒人走這條野路了?」
短劍一晃,又變回那本經書,被其捧在手中。
「嘿,亨利,比你有趣的人出現了,我可不想繼續待在這具又老又頹的身體裡了。」
話音一落,亨利的嘴角明顯抽動,眼中的金芒隨之黯淡。
「不,『忠誠』,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生一世為貴格教會盡忠嗎?」
亨利急切開口道。
這蒼老而急促的聲音,顯然出自真正的亨利。
「老亨利啊老亨利,四十年了,即便被我影響了心智,你也該厭倦了吧?」
這一次,聲音並非從喉嚨傳出,而是來自其心口那道裂縫,還伴隨著金光的閃爍。
「況且,你死後硬撐一周,履盡了職責。也敗於敵手,若不是這道致命傷由我修復,你早已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那道金色光芒在心臟處發出聲響,讓亨利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它說得對,亨利神父。你已經敗了,兩次。」
孔鳩緩緩收起黑傘,神色平靜。
第一次,是亨利昏迷時,孔鳩完全有機會取他性命。
第二次,便是這道致命傷口。
亨利臉色逐漸灰暗,即使狂熱如他,也不得不承認失敗。
然而,在最後一刻,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倔強,眼神再度變得狠厲。
「『忠誠』,最後再幫我一次,在亞空間!」
一周前,他在得知前來舉行接班儀式的教會人員失事後,他掙扎著倒在了盒子前。
「我不能倒下!教會需要我,吾主需要我!」
掙扎間,他撞翻了那守護了四十年的盒子。
一抹金光,湧入了他胸膛。
這便是他還活著的原因。
亨利明白,這些依附於靈物上的神秘存在,在亞空間中靈能會大幅增強。
「讓我最後……最後盡忠一次!」
亨利眼神一凝,鄭重地捧起手中經書。
「主啊,我已超越死亡,走到生命盡頭。此刻,我將最後一次證明自己!」
經書在他手中化作一抹純粹的金光,宛如奇幻故事中湖中仙女的饋贈,輝煌而璀璨。
「唉,看在你供奉我四十年的份上,便成全你這老骨頭最後的心愿吧。」
胸膛傷口滲出的金光,從亨利體內蔓延而出。
那抹金光如展開的幕布,籠罩了整個教堂。
孔鳩的眼神也隨之銳利起來。
亞空間?
這是,展開的亞空間?
和自己打開裂縫,步入黑暗完全不同,那金光直接將自己籠罩,融入了亞空間中。
金色的亞空間?
此刻,五步之外的亨利白髮根根飄起,手中那抹金光,與這片璀璨的天地融為一體。
他眼中飽含虔誠、忠誠與最後的熱忱。
「年輕人,報上你的名字。」
蒼老的聲音在亞空間中迴蕩,亨利不再怒斥孔鳩為邪魔,而是誠懇詢問其名。
「孔鳩。」
面對這如「主角瀕死前爆發反擊」般的架勢,孔鳩不禁也慎重起來,握緊黑傘回應道。
「好,孔鳩。」
亨利雙手緊握那抹金芒,渾濁的眼神逐漸清明。
「在你這個年紀時,我曾想改革腐朽的教會,讓那棵古樹重新萌發新芽。」
他的聲音堅定,卻透出對往昔的追憶。
「但,這棵參天大樹的根須早已腐敗,我已無力回天。」
「我被忠誠蒙蔽雙眼,拋棄了故友,放棄了理想,違背了不傷無辜的誓言……
真是,一場漫長而沉重的夢啊。」
老亨利將金芒高舉過頭頂。
整片亞空間中的漫天璀璨隨之閃耀,仿佛在回應他的意志。
「這一劍,不論對錯,只證我忠、只明我志。孔鳩,我以此劍為賭注,你可敢接下?」
老亨利的靈力與肉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凋零,全部匯入手中的金輝。
孔鳩無言,輕輕點頭。
他看得出,老亨利命不久矣。
而他,從不拒絕將死之人的請求。
老亨利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四十年的光陰如夢幻泡影,隨這一笑在眼中閃過——
修道院中的初生啼哭、修習靈能、受洗成為神父、遊歷拉美各國為民眾奔走、背負忠誠之名、卻殘害了無數踏入這座『聖堂』的無辜生命……
他笑了,笑得流下一滴淚。
淚落,劍落。
漫天金輝中,浮現出三四道身影,攜著磅礴氣勢轟然斬向孔鳩。
每一道身影,都象徵一位守密者的一生,象徵侍奉『忠誠』的生涯。
三位守密者生生世世的靈力與記憶,如潮水般湧向孔鳩!
然而,金光之下,孔鳩身後也映出了影子。
不止一道。
一道、五道、七道、十一道……
成百上千的人影,如雨點般隨金芒逼近,譁然浮現於孔鳩身後。
『你敗了,亨利。』
老亨利胸前那道金光低聲說道。
三四位守密者恪盡職守的一生,在孔鳩身後那成千上萬的亡魂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漫天金光停在孔鳩額前,驟然散開,融入那一道道身影之中。
「結束了,亨利。」
胸膛處的金芒再次發聲。
但亨利已無法聽見。
他面帶笑容,身軀徹底化為點點金色光塵,消散在亞空間之中。
光輝漸漸散去,亞空間也開始崩解。
雨,停了。
所有璀璨光芒收攏回那本書籍,連同原本藏於老亨利胸口的那道金芒一顫,飛向孔鳩。
孔鳩手一揮,黑傘收入血液中,穩穩接住飛來的兩道流光。
《百年孤獨》
這便是老亨利那本奇特經書的名字。
另一隻手中,一隻小巧的金色聖甲蟲雕塑,散發著『概念』的氣息,靜靜盤旋於他掌心。
「死告天使,你贏了,今後我便跟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