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風催雨
愛黎瑞恩旅以前所未有的作戰方式全殲了一支尼弗迦德騎兵，而這更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
在耗時約四小時的戰鬥中，愛黎瑞恩旅共計損失了十一人，其中八人在作戰中被尼弗迦德人射出的箭矢射中落馬而死，剩餘三人均是在追殺尼弗迦德潰兵時因各種原因意外被殺。
另有受傷者三十七人，但其中並無任何重傷者，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後便可重新恢復戰鬥力。
而他們的戰果則是————足足八百三十七顆尼弗迦德人的腦袋，這座頭顱山被堆在了紅港大橋旁，用于震懾敵軍。
阿喀琉斯也並未於此地久留，他與米薇女王見過一面之後，便帶著自己的部隊匆匆離去了。
順便他還帶走了柯恩和愛普尼斯。
愛普尼斯在血戰過後早就身受重傷，她還能站著完全靠的是自身的意志力。而這種大量內出血的傷勢從外面看不出來，但卻一點不比開膛破肚的外傷差，同樣能夠要命。
僅從顯露的症狀來看，器官衰竭、肌肉溶解、血管破裂、腦震盪————愛普尼斯真的只剩下一口氣了。
阿喀琉斯也做不了什麼，他只能儘快把愛普尼斯送回凱爾海恩搶救，交給他的團長大人。
柯恩的情況則同樣是命懸一線，阿喀琉斯認出了這位曾經的同伴，他也沒想到當年和艾芬索一同離開凱爾海恩的柯恩居然會出現在這裡。不過看著柯恩的氣息已經逐漸微弱，面色也愈發蒼白，他知道現在沒時間浪費了。
只要還有一口氣—甚至沒氣了也行。總之只要死的時間別太久，那就還有的救。
只需要將這些將死未死之人帶到艾芬索麵前————不論多麼恐怖的傷勢，都一定能痊癒。
唯一的問題，只有時間。
快一秒，晚一秒，其中相隔的就是生死。
阿喀琉斯帶著手下的騎兵飛一般消失在了夜幕里。
當初輕鬆就把利維亞和亞甸滅國的尼弗迦德人，就這麼被人碾壓式的打了個殲滅戰。
而且還是野戰。
而且還是與尼弗迦德人最強大的騎兵對戰。
米薇女王已經有些無法想像對方的精靈士兵到底該有多麼強大，才能打出一比八十的戰損比————
這簡直是超人，而指揮這場戰鬥的阿喀琉斯更是超人中的超人。
有他這樣的人在，也許北方還有的救？
米薇女王收回思緒，轉頭看向自己的身後。
她捂著自己腫脹的臉頰，模糊不清地說道：「感謝你們的幫助。有鑑於你在此戰中的傑出表現，獵魔人，你將被封為騎士————」
凱爾海恩之中。
特莉絲已經搬到這裡有一段時間了，在仙尼德島事變後，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便驅逐了所有宮廷術士，包括早早就跑到凱爾海恩的凱拉，以及特莉絲·梅莉葛德。
無家可歸的特莉絲本來打算去瑞達尼亞的蒙特卡沃城堡投奔菲麗芭·艾哈特，但是卻在離開維吉瑪之前又遇見了凱拉。
凱拉回來是來搬家的，而見到特莉絲後便邀請她一同到凱爾海恩避難。
艾芬索對此沒什麼意見，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他收留一個女術士也沒什麼壓力。
而特莉絲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凱拉的邀請。
但老實說，特莉絲來之前並沒有抱什麼期待，畢竟她從未聽說過凱爾海恩這個名字。
聽這個名字的前綴來看，這也許就是座和凱爾莫罕一樣的古老、破損、滄桑的上古城堡？
隨後她便被這座宏偉的要塞震驚到了，而後凱拉更是把她帶到了鍊金魔法師塔中居住，其中的奢華程度絲毫不遜於凱拉在維吉瑪的豪宅————那當然了，畢竟其中的大部分陳設都是凱拉從自己家搬來的。
之後的日子裡，特莉絲又見識到了太陽十字騎士團深藏不露的恐怖實力————這些前所未有的精銳已經能夠與尼弗迦德大軍正面抗衡，甚至在裝備上還有一定的優勢。
她意識到艾芬索早就不只是一個強大無比的法師，他已經是整個北方最強大的軍閥之一。
而特莉絲的心情千迴百轉之後，最終又懷揣起了當年於自家花園見到艾芬索時相同的想法。
她要想辦法拉攏一下這個男人————
又或者，她也漸漸迷失在了自己的想法中。
山河破碎，國土淪喪，她自己也不過是亂世中的一葉扁舟，隨著世事沉浮隨波逐流。
如此境地之下，這世間的愛恨情仇，大可盡皆付諸於滄海。
九月六日夜。
觀星魔法師塔頂層。
不知不覺間，凱爾海恩中已經聚集了不少女術士。
法蘭茜絲卡，特莉絲，凱拉，以及葉奈法————哦，還有凱拉新收的小跟班，艾伊蘿拉。
只不過她還暫時沒資格參與大人們的談話，艾伊蘿拉現在正在被凱拉安排學習水元素魔法，被迫投身於書海之中。
現在這四位女術士圍坐在一張小方桌前，開了一場簡單的小會。
菲麗芭·艾哈特成立了一個叫做「女巫會」，或者應該叫做「女術士集會所」的小團體，而根據所有人類及類人生物的通病，但凡超過三人的小團體必定會再次進行細分。
而這四位因各種原因不得不在此齊聚一堂的女術士，也自然而然地成立了小團體中的小團體。
她們這次開會的目的則是討論不久前菲麗芭·艾哈特宣布的瘋狂計劃————在幾人看來，她實在是極富想像力，同時極富野心。
菲麗芭提議建立一個由術士控制的國家，並聲稱這是為了所有魔法的利益。
而她給出的方法則是————找一位強大的靠山，與其強強聯合，直接用武力奪取土地，建立政權。這毫無疑問是激進的，但反而是自前可行性最強的。
菲麗芭選中的目標正是艾芬索。
她看中了太陽十字騎士團的強悍軍隊，以及艾芬索堪稱頂尖的個人實力，並且最重要的是這位強大勢力的領袖不僅是一位施法者，還與女術士集會所成員凱拉有著緊密的聯繫。
這簡直是天然的盟友，而對方又是如此的富有潛力，完全值得她下重注。
在菲麗芭·艾哈特原本的計劃中，她打算讓未來的女術士集會所成員希里與柯維爾王子坦克雷德·蒂森聯姻，從而間接把控整個柯維爾與波維斯聯合王國，達成自己的目的。
但現在她有了更好的選擇————
集會所的全部成員都沒有什麼異議，她們自然認可這個有著不小成功率的方案一通過為艾芬索以及太陽十字騎士團提供援助，幫助其在未來建立一個國家，以此來換取這個新國家裡法師的超然地位。
不過在具體的一些小事上，這些女術士之間還不夠坦誠，沒在大會上把自己的小心思道出，而是在小會上私下去說。
比如特莉絲希望這個未來的國家建立在北方，最好是雅魯加河對岸的泰莫利亞；法蘭茜絲卡則希望這個國家能直接建立在多爾·布雷坦納，葉奈法則希望艾芬索幫忙出手尋找希里。
而這些事情她們不去找艾芬索說，反而以開小會的形式說給凱拉聽，指望凱拉給艾芬索吹一吹枕邊風。
但結果卻讓她們失望了，凱拉並不願意在這方面提供幫助，甚至連代表集會所向艾芬索表達合作意向也不願意。
如今的凱拉已經不願與艾芬索談利益了。
以前確實是談利益沒錯，不過現在她談的可是感情。
凱拉不想再與艾芬索冷靜的談論合作、計較得失，與對方討價還價————她可不想在如今溫暖的感情中開這個不好的頭。
到最後這場小會也只好不了了之，諸位女術士無法借凱拉之口傳達自己的意願，最終必須得靠自己。
而代表集會所與艾芬索進行商討的任務則被交到了特莉絲手上。
特莉絲也並未耽擱，在離開觀星魔法師塔後，便雷厲風行地直接冒雨於夜中去往了鍊金魔法師塔。
此時的艾芬索正在塔樓頂層研究一些·————危險項目。
這些天來他幾乎都沒閒過，白天幫戴克里先處理各種事務，給軍隊指導戰術並制定作戰計劃，幫軍中工匠改進武器及其他器械，甚至還要在農業、手工業、文員、政務官與軍官培訓、氣象觀測————等方面提供幫助，完全可以說是以一己之力推著太陽十字騎士團大踏步前進。
同時他還得定期補充騎士團虧空的各種物資，用靈能來撐起這數萬人的消耗。
而到了晚上，艾芬索就會鑽進自己的實驗室里，開始探究不為人知的隱秘。
管理中樞提供給了他一些人類帝國的古老知識，其中有些是他可以理解的。
除此之外還有靈能造物進階————
以及神秘的白霜————
艾芬索早就開始尋找希里的蹤跡了，但那上古之血似乎沒那麼簡單，這種血脈之力與靈能有一定關聯，或者說與虛境的奧秘相關。順著這條線一路探索下去，艾芬索最終發現了白霜似乎也不單純是什麼宇宙現象，疑似一種人為引發的未知災害。
最後則是心靈之力————通過心靈之力，艾芬索正嘗試逆推人類帝國的「強奪天工」工程，從中溯源出那些不可思議的基因改造技術。
這些都是大工程，其中有些東西即便對艾芬索本人來說，也有極大的危險性。
特莉絲站在房門前，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服。
她將兜帽拉下，又將皮衣上的雨水全部烘乾，再將被風吹亂的衣擺歸正，最後提了提自己的低幫小皮靴。
特莉絲伸手握拳，輕輕在門上敲了三下。
「轟隆！」
窗外忽然一聲雷鳴，與她的敲門聲幾乎同時響起。
特莉絲原本要放下的手不由停在了半空，她不確定房門後的艾芬索是否有聽到敲門聲，畢竟剛才那道雷聲已經蓋過了世間一切聲響。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再敲一次的時候，門卻自己開了。
映入特莉絲眼帘的是一間昏暗的實驗室，其中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實驗器材，但大部分都落了灰。
偌大的圓形實驗室里只有一張長桌前點著兩根燃燒了一半的蠟燭，桌上則擺著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都是特莉絲從未見過的。
「進來吧。」
艾芬索頭也不回地說道。
他背對著她，站在那張桌子前，雙手似乎握住了桌子上的什麼東西，而從他胸前的位置正綻放出五彩斑斕的微光，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嘩啦啦————」
那道雷聲過後，雨下得更大了。
傾盆大雨自天而落，欲要淹沒人間。
即便在室內，暴雨聲也清晰地落入了特莉絲的耳中。
她邁步進入艾芬索的實驗室，而後輕輕掩上了房門。
「你可以靠近，但記得閉上眼睛。」艾芬索悠悠說道，那胸前的微光忽然猛烈跳動了一下，而後發出一陣刺鼻的異味。
「————很抱歉打擾你。」
特莉絲感覺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不，沒事的。」
艾芬索隨口回道，而後胸前微光漸漸收斂起來。
好險。
剛才差一點就出岔子了————
艾芬索在以靈能研究白霜時頭一次遇見了阻礙白霜看似是一種帶有魔法屬性的自然災害，但實則是一種————奇怪的波。
魔力是白霜於非物質界的載體，寒冷的暴雪是白霜於現實中的顯化，但本質上它是種承載了未知力量的波，以振動的方式在宇宙空間中傳播。
在靈能的視角中，白霜的擴散是弧形的，且擁有標準的波峰和波谷，而其源頭則是某個現實與虛境交匯的地方。
之所以當一個白霜傳送門被打開時，白霜會大量自這個傳送門湧入另一個世界，便是因為對於這種波來說，它在通過一個狹縫時發生了衍射。
基於這些發現，艾芬索最後選擇用一些物理手段來分析白霜。
他用靈能製造出稜鏡，而後搭建了一個簡易的靈能光譜儀。
但當他試圖通過光譜儀來確認白霜的成分時————這玩意卻給出了五顏六色的光譜線。
光譜儀失效了。
並且隨著觀測開始後，白霜逐漸釋放出大量能量，最後不僅把艾芬索的光譜儀燒了，還差一點發生爆炸。
「————算了，這討厭的東西。」
艾芬索如今也放棄了繼續探究。
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他畢竟不是什么正經科學家。
還是之後試試靈能的辦法吧————
艾芬索將暴走的白霜收回歐斯洛，重新封印在劍身中，而後轉身看向特莉絲。
「歡迎。」他手一揮，用靈能為自己和對方各自編織了一把椅子，而後便坐下說道：「嗯，看來你也不習慣早睡？」
「這種時候誰能睡得著————」特莉絲失笑說道，也坐了下來，而後向前躬身，以手肘撐著膝蓋，再用雙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艾芬索自然明白她話中之意，於是微笑著說道：「不用太擔心。馬里波那邊還算安全，尼弗迦德人兵力太少，甚至都沒能圍城。」
「唉，希望如此。」特莉絲嘆了口氣，她捋了捋自己那自耳側垂下，有些乾枯的發尾，那雙美麗的藍眼睛轉了轉，接著忽然直勾勾地看向艾芬索。
「實際上，我一直沒能理解。」她以一種有些小心的語氣問道，「你究竟想成為怎樣的人呢？」
「哦？」艾芬索眉頭微動，反問道：「那在你的視角里，又是怎樣的呢？」
特莉絲沉吟了片刻，而後說道：「你似乎不像個獵魔人————你知道的，我認識你們狼學派的所有人，但你不一樣。」
「你不像是個野心勃勃的君主。你並未從你的手下那裡索取什麼，反而一直在為他們付出。」
「你也不像那些神棍，你雖然在創造信仰，但卻是在用教條約束這些人的行為，為他們指明現實中的道路。」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非要讓我來形容的話。」
她眨了眨眼，而後吐出了一個詞：「神。」
「你在試圖成為神嗎？艾芬索？」
艾芬索笑著搖了搖頭，他如此前的一次次一樣，以相同的話回答道：「我不是神。」
「嗯哼————」
特莉絲點點頭，而後直起了身子，仿佛不經意間挺了挺胸脯，引得艾芬索的義眼都顫動了一下，差一點就要自動鎖定目標。
這個AI行為學插件還是得卸掉————雖然這玩意能幫助艾芬索更方便地使用義體，但有時也會按照他的行為習慣擅自控制他的義體做出一些他不想幹的事。
艾芬索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下，而後便見他身旁的空氣中「砰」的一聲爆出兩團白煙，接著白煙散去，兩個小巧的茶杯從中緩緩浮現。
杯中裝滿了熱騰騰的茶水，加了糖和蜂蜜以及各種香料，與其說是茶，不如說是一種調味飲料。
「謝謝。」
特莉絲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伸手接過了其中一杯，而後抿了一口。
艾芬索同樣喝了一小口，而後他便聽見特莉絲似乎別有意味地說道：「和你獨處的機會還真不多。」
「那你就得怪你的好閨蜜了。」他依舊微笑著回答道，「不過最近幾個月的晚上我都會在這裡。如果你想找我聊聊，你大可以隨時前來。」
「我不只想聊聊。」特莉絲冷不丁的說了一句。
艾芬索動作一僵，甚至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麼直接的嗎？
怎麼突然不玩之前搞小動作暗示的那一套了？
特莉絲一直注意著艾芬索的反應，見此她頓時捂嘴一笑，而後才慢悠悠地說道：「————我還想幫幫你。」
「呃，好啊。」
艾芬索麵色如常地回答道，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反應。
他沒問特莉絲想幫忙的原因，特莉絲也沒問她究竟能在哪裡幫上忙。
這大概就是屬於老獵手的默契————
特莉絲看起來很開心，她笑得很燦爛，連眼睛都眯了起來。
艾芬索的嘴角同樣開始上揚。
兩人在昏暗的房間裡眼神交錯，對視了片刻後又各自移開視線。
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卻都沒有選擇拒絕。
艾芬索已經認識特莉絲近兩年時間了。
那一次次日常中的交談和瑣事猶如埋下的種子，隨著歲月流轉一點點生根發芽。
現在，這枚種子已經逐漸觸碰到了那層名為友誼的薄土，只需再長上一長，就可以破土而出，開花結果。
這大概便是水滴石穿，聚沙成塔的力量。
只要相處的時間夠久，除非三觀不合或有一些惡性事件發生，否則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總是會不斷拉近的。
艾芬索有些感慨—凱拉可真是個小笨蛋。她連自己被好閨蜜於眼皮子底下偷家了都沒發覺，至今還傻乎乎的以為特莉絲是什麼好人呢。
————等到之後，他還是找個時機和凱拉溝通一下吧。
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和之前一樣容易哄？
特莉絲忽然打了個噴嚏，接著掏出手帕擦了擦微紅的鼻子。
「試試這個。」艾芬索見此便開口道，而後從腰間抽出一疊白色的餐巾紙遞給了她。
「哦！」特莉絲驚喜地接過，捻起一張薄薄的紙巾，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
「你把它當成一次性的手帕就行。
「謝謝。」
特莉絲小心翼翼地將其收起，臉上的笑容愈發柔和。
窗外狂風催雨疾，室內燭火微昏黃。
在這個漫長的雨夜，鍊金魔法師塔的頂層始終亮著微光。
而兩人也一夜未眠，就這麼聊了整整一晚。
他們好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樣，相處得干分融洽，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在不知不覺間，艾芬索與特莉絲之間的相處模式也發生了改變。
從一對帶著些許客氣，時刻保持社交禮節的熟人，變為了兩個真真正正互相熟絡的人。
或許這一切在很早以前就有發生的條件，但始終欠缺一把將其解鎖的鑰匙。
艾芬索此前一直以裝糊塗的形式來躲避，裝作看不出特莉絲的意圖。但如今隨著事情順理成章的發展下去，一切水到渠成，他也沒法繼續當縮頭烏龜了。
既然如此————
那就如此。
他一向不會主動，但也很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