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從頭越
四月十九日。
昨天晚上,戴克里先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片黑暗中被喚醒,隨後他循著光的指引,最終走到了一片被光照亮的空地上。
這裡就像是一片黑暗的舞台,而這片空地便是那唯一被聚光燈照亮的地方——
而在空地上,一桿血淋淋的殘破長劍正靜靜的躺在那。
戴克里先將其拾起,並仔細觀察。
他看見生鏽的劍身上刻著古老的盧恩符文,那遍布豁口的劍刃上還卡著些許黑色的金屬殘片。
劍上血跡已然乾涸,紅的發黑,似乎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
最後,他注意到了這把長劍尾部的配重球。
那是一個已經有些磨損的粗糙獅頭————
他低頭看著長劍,似乎被徹底吸引。
良久,戴克里先忽然抬起頭,卻見在面前的光明邊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他靜靜的佇立在那裡,上半身隱藏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看著戴克里先。
隨後他向前邁了一步,將自己完全暴露在燈光下,讓戴克里先看了個清楚。
那人身穿一身殘缺的辛特拉騎士鎧甲,似乎經歷過激戰,那鎧甲上全是各種劃痕,甚至還有破洞。
他整個人已經被血浸透,舊的血跡已經暗紅髮黑,新的血跡則尚保留著鮮紅。
戴克里先注意到他的身上有許多嚴重的傷口—一在他的脖子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在他的腹部還插著一根深入腹腔的弩箭。
他的鎖骨暴露在空氣中,他的大腿動脈已經被切開,他的胸腔更是遭到某種鈍器的猛擊,和那鎧甲上的獅頭一起凹陷了下去————
他理應死了,但卻活著。
那人忽然抹了把臉,將頭揚了起來。
戴克里先越看越是熟悉,他總覺得對方似曾相識。
直到那人的表情逐漸發生變化,露出一副堅毅不屈的面容,戴克里先終於想起來了對方是誰。
原來,他自己戰死的時候會是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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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戴克里先心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莫名覺得自己也許早就死了。
他的視線仿佛看穿了時空,將不知從何而來的幻象盡收眼底。
他應該穿著那身從某個騎士身上扒下來的鎧甲,而後繼承那位騎士的遺志,在對抗尼弗迦德人的戰鬥中壯烈犧牲。
他應該被一名那烏西卡師的士兵用戰錘猛擊胸口而倒地,隨後在奮力抵抗後被一擁而上的尼弗迦德人亂劍砍死。
他應該戰死在那名為布倫納的血腥戰場,以辛特拉志願軍的身份為守護心中的正義和自由而奉獻生命。
就像他現在看到的這個自己一樣。
然而戴克里先又低頭看看真正的自己,他此時身穿刻著太陽十字紋章的閃亮鎧甲,肩頭掛著一顆精雕細琢打造的獅頭,意氣風發,揚眉吐氣。
明天他將要帶領辛特拉的遺民們重返他們淪陷五年之久的故都,向世人宣布太陽十字騎士團的勝利,告訴所有人一他們成功了!哪怕付出了再多的代價,哪怕蹉跎了再久的時間,但他們終究趕走了所有的侵略者!
他的臉上掛著幸福又滿足的微笑,心中滿是勝利的喜悅與復國的欣慰。
同一張面孔,不同的命運,不同的結局。
戴克里先又看了看手中殘破長劍,而後以雙手捧著,向前一推,將其遞到另一個自己的面前。
然而那個壯烈成仁的英靈卻搖搖頭,隨後一邊直視著他的眼睛,一邊向後連退幾步,最終隱入了茫茫黑暗。
於是戴克里先再次看向了那柄長劍。
他若有所思,已有所悟。
戴克里先將殘劍握在手中,迅捷的舞了個劍花。
他忽然心有所感,將頭向右側去,用眼角餘光捕捉到了身後的一抹幻影。
好似浴血而生的戰士就默默的站在他的背後,那副殘軀上的臉千變萬化,仿若眾生之相。
他們也許都應該死在迷濛的過去,有的死的像個英雄,有的死的毫無尊嚴。
然而他們最終都活了下來,並且至今續寫著各自的故事————
戴克里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遮蔽前路的濃鬱黑暗。
他知道在黑暗的背後,一定是一片光明。
長夜將終,明天將至。
他們即將迎來最美好的明天,攜手走向那未曾設想的未來————
夢境的回味到此為止。
戴克里先長舒一口氣,睜開了眼睛,隨後不著痕跡的眨了眨眼,打散了那滴已經凝聚成形的淚珠。
他微微前傾,雙手扶在面前的石欄杆上,用雙臂撐住了身體。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春天的大好風光。
春日暖陽高懸,徐徐春風撫過大地。
漫山泛綠,遍地生機。
那些山嶺上的稀疏樹木長出綠芽,那些被凍的硬邦邦的枯黃草地逐漸改變了顏色。
天空中飛鳥群群,湛藍的蒼天一片風輕雲淡。
遠處傳來沸騰的人聲,其中夾雜著歡欣的笑聲,以及人們齊聲合唱的悠揚歌聲。
基卡洛維奇山谷中一片忙碌,數萬人收拾著東西,將各種家當乃至家具全部裝上一輛輛馬車,而後匯成一條馬車長龍,駛向遙遠的山谷入口。
幾周之前,這裡還是一片糜爛的血肉之海,無數屬於尼弗迦德人的甲冑武器殘片在其中沉浮。
而如今,那些血肉白骨消失的無影無蹤,尼弗迦德人留下的各種遺物也被全部回收。
那尊鋼鐵巨人依舊守衛在凱爾海恩門前,仿佛真的只是一座雕像而已。
曾經貝南德納在摧毀尼弗迦德大軍時,也順手夷平了山谷中的大小房屋。
但這早就在計劃之內,那些民房本來就會被拆除————畢竟基卡洛維奇山谷終究太小,能夠容納的人口有限。
隨著軍隊規模的日益擴大,這裡已經顯得擁擠,大量與軍事無關的平民理應遷居到更合適的地方去。
更別說一如今大好河山已經盡數光復,滿地瘡痍還待重建,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他們這些辛特拉的遺民又有什麼理由繼續蝸居在這小小的山谷中?
於是所有的平民都被戴克里先組織著開始了遷徙,其中的大部分會移居到辛特拉城,少部分則會組成一個個百人的墾荒團,並由那些經過培訓的行政人員擔任領袖,前往那些已然廢棄多時的鄉村地區重新定居。
他們會重建起一座座村莊,開墾田地,恢復生產。
這些墾荒團的成員都被分發了武器,且有至少三名來自祖國旅的士兵隨行,足以讓他們對付那些野獸、怪物。
春意盎然,這些歷經磨難的辛特拉人在歡聲笑語中踏上了歸鄉的旅程。
但在興奮與喜悅之餘,他們也或多或少有著些許忐忑不安。
他們已經在基卡洛維奇山谷中待了太久,在太陽十字騎士團的庇護下安居樂業、繁衍生息,甚至有些忘了遇見太陽十字騎士團前的悲慘過去。
在那些信仰太陽十字的士兵突然出現,殺散尼弗迦德人並將他們從奴役中解救出來之前,他們過的都是什麼樣的日子啊——————
對比那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山谷中的寧靜悠閒顯得是那麼的可貴,令他們不願放棄,也讓他們對外界產生了某種牴觸心理。
外面的世界風雨飄搖,唯一真正安全的地方便是這小小的山谷一這便是大多數基卡洛維奇山谷居民的想法,而現在他們卻終究要離開這個夢幻的小天堂了。
雖然他們知道外面的尼弗迦德人已經被趕走了,那些苦難的日子早就煙消雲散了,但他們還是有些害怕。
離開了山谷,就仿佛失去了庇護。
未來的日子會是怎麼樣的?他們又會遇到哪些困難?他們的生活水平是否會下降?
不過雖然有種種隱憂,但沒有哪怕一個人擔心要是尼弗迦德人又殺回來了該怎麼辦。
太陽十字騎士團又怎麼會失敗呢?他們的神尚且行走在人間,不斷播撒著他的神恩。
他們完全想不出失敗的理由。
浩浩蕩蕩的人流化作一道長河流出阿梅爾山脈的崇山峻岭,穿過森林和丘陵,最後進入了辛特拉的平原地區。
戴克里先處理好軍務,又給留下來值班的參謀們安排好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工作,然後便帶著剩下的數百太陽十字騎士團大小軍官於部也踏上了前往辛特拉城的道路。
他要去辛特拉城搭建官僚體制框架,重建辛特拉地區的政務系統,並且頒布律法、修訂規章制度、組織恢復生產————這些事情已經多到他頭都大了。而幸好,戴克里先名義上只是副團長。
所以他沒必要軍政同時一手抓,要不然就算他有擔山的神力,也毫無疑問會被軍事、政務這兩座大山一起壓垮。
政務交由他負責,而軍事則被艾芬索接管。
他這個正牌騎士團團長終於開始幹些正事了————
除此之外,戴克里先前往辛特拉城的另一個目的便是參加活動。
當那些遷居到辛特拉城的人們抵達之後,他們將會舉辦一場盛大的慶典,屆時所有能趕回來的太陽十字騎士團成員都會前來,在辛特拉城齊聚一堂。
日期則定在1268年的四月三十日夜,這也是北方的傳統節日五月節的時間。
尼弗迦德人可不過五月節,而此前遍地哀鴻的辛特拉顯然也沒人會有心情去慶祝什麼,故而辛特拉地區的五月節已經足足五年沒有舉辦了。
而同樣失去了故國五年足足五年時間的人們,也迫切的希望通過這場慶典重溫過去。
如今雖然戰爭還在繼續,盤踞在希達里斯和亞甸苟延殘喘的尼弗迦德人還沒有被清除,但對於這些平民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
太陽十字旗所過之處,魑魅魁魎無從遁形,暴君落荒而逃。那些受太陽十字庇佑的士兵已經為他們撐起了一片天,擋住了外界的風雨,讓他們得以在太陽十字旗下過上和平的生活。
只要那些士兵還在,那戰火就再也不會燒到辛特拉大地上了。
有他們在,一切便都安好————
事實也的確如此。
辛特拉地區歲月靜好,愛達拉特河邊戰火未泯。
尼弗迦德帝國的春季攻勢無疑宣告破產,並且帝國還陷入了一場巨大的軍事危機之中。
東方集團軍和中央集團軍被圍困在希達里斯王國境內,負責南線的約阿希姆公爵沿愛達拉特河布防,北岸是尼弗迦德人修建的壕溝和柵欄,南岸是由騎兵軍團七千多人以及布魯格協從軍一萬人組成的軍團。
雖然守衛大河的尼弗迦德人有足足五萬兵力,但要是真的嘗試渡河向南岸敵軍發起反擊,不管哪個軍官都沒有獲勝的信心。
他們可沒忘了此前剛成立就立刻被取消的第五騎兵軍團是怎麼全軍覆沒的————根據那些潰兵以及其他的各路傳聞,第五騎兵軍團就是在過橋渡河的時候被突襲導致陣型崩潰。而敵人的戰鬥力也著實誇張,僅靠幾千人的兵力就硬生生的將第五騎兵軍團全殲。
那時候第五騎兵軍團過得好歹是石橋,可現在他們為了阻攔敵軍追擊,早就主動拆毀了愛達拉特河上的所有橋樑,想要渡河反擊要麼坐船,要麼搭浮橋,不管哪一條都餿主意。
而且據說敵人還有詭異的邪術,能復活死者為他們而戰————
最後一條不知真假,但無疑河對岸的那支騎兵是支強悍到極點的強軍,且由一位經驗豐富、戰法嫻熟的將領指揮。愛達拉特河北岸的尼弗迦德軍隊不止一次發現對岸的敵軍露出過破綻,也被勾引了數次主動出擊,試圖將敵軍擊潰,緩解整體戰局的壓力。
然而沒有一次成功的。事後證實,那些所謂的破綻全是誘餌。
漸漸的,到了四月下旬,尼弗迦德軍隊也熄了主動進擊的念頭,轉而開始了徹底的被動防守。
反正河南岸的太陽十字騎士團也沒有進攻的意思,那他們又何必自討苦吃。
守衛希達里斯東線的尼弗迦德軍隊也在隨後停止了與北方聯軍的小規模交戰。此時北方聯軍的前線兵力已達十二萬之巨,並分成了三個軍團,在防禦上無懈可擊,可在進攻上相對疲軟;尼弗迦德軍隊則經過一輪調換後將東線兵力增至十四萬,但並沒有與北方聯軍拉開太大差距,也無法做到正面擊潰北方聯軍的防線。
戰線陷入僵持,北方聯軍在繼續集結軍隊、訓練新兵;太陽十字騎士團開始穩固地方、養精蓄銳;尼弗迦德軍隊則固守待援。
而到了四月底,南岸的太陽十字騎士團軍隊以及協從軍忽然又撤走了。
北岸的尼弗迦德人愈發不安,卻依舊不敢妄動,哪怕大河南岸的土地就擺在那等著他們,他們也不敢踏上一步。
一來他們沒必要進攻,二來————他們早就沒了進攻的能力。
他們已經近乎斷糧了。
隨著時間流逝,希達里斯地區的尼弗迦德軍隊也愈發慌亂,因為他們靠掠奪所得的補給正在日漸減少,可他們苦苦期盼的帝國海軍卻始終沒有到。
門諾·庫霍恩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焦慮,原本只在餐後引用的酒水現在也頻繁出現在他生活的各個角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雖然找了個忠心耿耿的女術士去送信,但卻忘了考慮對方的智商是否能勝任如此重要的使命。
送信的芙莉丹·安·瓦勒斯始終對一路上遇見的所有人保持著警惕心,可唯獨對自己的術士同胞抱有極大的信任。
當她因為走的太快而「不小心」摔倒,是一旁的艾希蕾·瓦·阿納興將她拉了起來。
芙莉丹匆匆對她說了句謝謝,隨後就繼續快步向著宮廷深處走去。
她沒注意到艾希蕾的手曾無意間碰到過那封信,也從沒想過這位在尼弗迦德帝國擁有不小名聲,更在帝國術士學院中有著極高名望的資深術士會對她不利。
出於對芙莉丹為何如此急促的好奇心,以及對於情報的敏銳嗅覺,艾希蕾順手將那封信複製了一份,將其藏在袖子裡離開了皇宮。
最終,她幾乎和尼弗迦德皇帝同一時間撕開了信的火封,抽出了其中筆跡潦草的信紙————
沒過幾個小時,這封信便落到了菲麗芭·艾哈特手裡。
又過了大概十幾個小時,這封信便擺在了瑞達尼亞情報頭子迪科斯徹的桌子上,同時也被送到了艾芬索、戴克里先以及一眾軍官圍坐的圓桌上。
情報就這麼泄露的一乾二淨,恩希爾皇帝還以為他派出帝國海軍為陸軍運送補給是件機密之事,殊不知他的敵人們甚至在他向帝國海軍下達命令之前就商討出了反制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