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要停
殘破的布魯格城外，一片荒草青青。
第五旅的士兵們匯聚成一條長龍，從城門中緩緩走出。
道路兩旁是熱情洋溢的人們，他們向著這些穿著統一，步伐整齊劃一的戰士們拋灑著春日的花瓣，向他們歡呼以致敬意。
第五旅的軍旗迎風飄揚，第五旅的士兵笑容滿面。
他們向著路邊的人們揮手，同時接住那些向著扔來的小禮物。
可能是一張布，可能是一塊麵包，可能是一朵玫瑰。
有些膽大的士兵甚至不顧上官的告誡，違例的向著人們伸出了手，在那些人的歡呼聲中與他們擊掌。
當隊伍中間的那面獨特的大旗緩緩駛出城門，那個頭戴花環，身材高大，下頜帶疤的女性騎著馬出現在人們視線中時，歡呼聲瞬間達到了最高潮。
愛普尼斯微笑著抬起左手，向著眾人舉手致意。
曾幾何時，她也幻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大英雄。
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她才發覺—原來當英雄是那麼的暢快！
看她鮮花著錦，看他們山呼萬歲！
這一刻，愛普尼斯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不拜國王貴族，不拜強權暴君。
拜只拜她心中的正義和平等，信只信她心中的那個現世神明。
拔劍只為守護，拉弓只為救贖。
愛只愛她心中的完美國家，敬只敬她心中的偉大理想。
「萬歲！」
「偉大的太陽十字騎士團萬歲————」
「祝你們常勝不敗！」
「趕走黑衣人！別讓他們回來了————」
愛普尼斯終於按捺不住，她將手高高舉起，來回搖動，面色也因激動逐漸變得通紅。
「萬歲！」她也大聲喊道，這一刻愛普尼斯開心的就像個小女孩，「為勝利！為了一太陽十字！」
人群的回應更加熱烈，他們向著愛普尼斯瘋狂的拋擲鮮花，紛紛揚揚的花瓣如同雪花般落下，遮住了她的眼，可卻遮不住她的笑。
布魯格的聖女，自由意志與反抗精神的象徵，不屈之盾衛一愛普尼斯·菲妮亞，她在人民的歡送中踏上了征途。
有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而後用手中的畫筆記錄下了這歷史性的一幕。
畫中的愛普尼斯容貌甜美，下頜上的傷疤被刻意抹去。
她穿著一身普通男人也未必穿得動的重甲，背負一面巨大的鐵盾，右手按著腰間長劍，左手高高舉起。
回應那隻手的是道路兩側的千萬隻手，他們發自內心的愛戴這位身負傳奇色彩的聖女，為她不屈的意志所折服。
愛普尼斯頭戴花環，笑容燦爛。她張著嘴，牙齒白的發亮，一對眼笑得眯成了兩條縫。
花瓣紛紛而落，讓畫面色彩鮮活，一片喜氣洋洋。
畫外人易朽，而畫中人永恆不變。
愛普尼斯終於完成了她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曾經玩鬧時賭氣般的誓言。
「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受人敬仰的大英雄！」那個帶著稚氣的聲音在她腦海里迴蕩著，「大家都要為我歡呼！人們會為我立起一座高高的雕像！所有人都會記住我的事跡！」
「傻孩子。」那隻來自母親的手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你是個精靈。你怎麼會成為人類的英雄呢？」
「當然會。」
愛普尼斯喃喃自語，笑容一時間有些褪色，目光也變得失神。
為我心中的正義，為我心中的勇氣。
我也曾害怕，我也曾退縮。
但我最終站了出來，昂首挺胸的走向那些行不義之事的人們。
當那一天到來，當我踏上那座大橋，我便知道—那個我等待一生的機會來臨了。
我會證明我的勇氣，我會證明我的意志，我會————心懷壯志，再無遺憾的步入死亡。
那便是愛普尼斯心自中自己最完美的謝幕儀式。
英雄之所以偉大，便是因為他們敢於犧牲自我—而愛普尼斯對此深信不疑。
其實待到午夜時分，愛普尼斯偶爾也會從噩夢中驚醒。
她在虛無的夢境中看見了自己的墮落。她看見她拋棄了自己的理想，放棄了普世的博愛，加入了邪惡的尼弗迦德帝國。
她深陷種族的泥潭，逐漸迷失了自我。
她跟隨著帝國的軍隊殺回了自己的故鄉，屠戮了那些她兒時記憶中的人們。
她越戰越勇，越陷越深。
直到帝國折戟沉沙，她被埋在屍體堆里奄奄一息。
在那個湖邊的小村子，她才回想起自己的初心————
還好，這一切只是假的。
愛普尼斯依舊笑得燦爛，人們的歡呼依舊熱烈如火。
第五旅向著西方浩浩蕩蕩的開去，奔赴未來的最終決戰。
「所以我又有了個新稱號？」
艾芬索饒有興致的抬頭看向特莉絲，而特莉絲面帶笑意的點點頭。
她放下茶杯，愜意的伸了個懶腰，隨後才慢悠悠的說道：「沒錯。現在人們可不叫你「魯恩·魯斯的屠夫」了。」
「因為你趕走了尼弗迦德人，又解放了大片土地，所以一理所當然的，你在他們心中的風評一下子好轉了。」特莉絲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才忽然伸出左手食指指向艾芬索，簡短的說道：「他們叫你「北方黎明」。」
「北方黎明？聽著不錯。」
「別急，還有呢。」特莉絲擺擺手，又接連說出了一大堆詞。
「還有雅魯加河的解放者」、北方拯救者」、辛特拉的蒼白之王」、黃昏使者」、帝國的末日」、北方的艾芬索」————」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艾芬索搖了搖頭，他覺得這些亂七八糟的稱號絕對是某個天天讀史詩讀到腦子起泡的吟遊詩人起的，聽起來他都感到有些尷尬。
還不如——「北方黎明」聽著順耳。
但艾芬索總歸還是很高興的。
至少他確實有了一些能被人說出口的名號。他還記得很久以前他在觀星魔法師塔第一次見到菲麗芭·艾哈特時，戴克里先在介紹他的過程中憋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稱號出來。
那些稱號中的大部分恐怕都只有太陽十字騎士團內部的人知道，外界壓根就沒聽說過。
現在可算好多了。
「恭喜你喲。」特莉絲笑著說道，同時不安分的挑動著腳尖。
雖然她的面色還保持著平靜，但她的各種小動作無一不在透露著自己暗藏的焦急。
艾芬索全都看在眼裡，他知道這場拉拉扯扯的愛情遊戲快要走到盡頭了。
特莉絲等不下去了，凱拉徹底玩膩了，艾芬索也沒耐心了。
在特莉絲心中，她應該和艾芬索進行一場隱秘的、坦誠相待的談話，而後給這段崎嶇的感情徹底下個定論—究竟是兩情相悅，還是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
凱拉則早早的計劃好了一切，甚至已經將她的計劃全盤透露給了艾芬索。
她打算讓艾芬索假裝接受特莉絲的愛，先讓她開心一陣子，這個時候凱拉再突然出現，撞破他們兩人的私會，這個時候需要艾芬索表現出痛苦掙扎，最後經歷過一番內心抉擇後還是選擇了凱拉，並給特莉絲留下絕情的話語————
而當特莉絲的心情歷經過大起大落徹底跌入谷底，一顆心也被傷的透透的，躲到角落一個人黯然神傷的時候，艾芬索再悄然出現在她面前。
然後他會告訴特莉絲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她，讓特莉絲喜極而泣。這時凱拉也會再次出現，但這次她不會怒氣沖沖，而是笑容滿面，隨後得意洋洋的告訴特莉絲一切前因後果————
並且讓特莉絲剛升起的好心情再一次爛到沒邊，把她整個人都氣到爆炸。
艾芬索覺得這是個好劇本，凱拉一定把自己的不少壞心眼用在了這上面。
他甚至能想像出凱拉一個人在陰暗的房間裡一邊嘿嘿的怪笑，一邊構思這些跌宕劇情的畫面。
艾芬索答應了凱拉，接受了這個劇本。
但實際上，他壓根就不打算按照凱拉的計劃來。
搞那麼麻煩幹什麼？而且為什麼盯著特莉絲一個人可勁傷害？
艾芬索自認為他雖然不算什麼好人，但對朋友也足夠仗義。他實在看不慣凱拉這種惡劣的行為。而為了公平，他打算把對特莉絲的一部分傷害轉移到凱拉身上，這樣兩人就扯平了。
同時也能把他從這事裡摘出去————呃，希望吧。
總而言之，凱拉還是太信任他了。
她還以為艾芬索和她是一邊的，殊不知艾芬索打算把她一起整了。
那場面————想必會很有意思。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傑洛特捂著鼻子皺著眉頭，頭一次對著葉奈法爆了粗口。
葉奈法瀟灑的夾著一根香菸，微微一笑。
「香菸。」
「你從哪找到這玩意的？」傑洛特連連退了好幾步，他靈敏的鼻子實在是難以忍受這股刺鼻的味道，「而且你在幹什麼？」
「抽菸。」
「該死的，葉。你是來折磨我的嗎？」
「沒錯。」
葉奈法依舊保持著體面的微笑，但那不怎麼真誠的笑容卻讓傑洛特感到無比彆扭。
就像此前葉奈法在信中稱呼他為「親愛的朋友」時帶給他的感覺一樣————
「你自找的。」葉奈法自顧自的扭過頭說道，而後又吐出一口煙氣，「現在你還對其他世界的東西好奇嗎？」
「算我求你，葉。」
「好吧好吧。」葉奈法聞言立刻將菸頭丟到了地上，抬手又喚來一陣風，將屋內的煙氣一掃而空，也將自己身上的煙味全部清空。
最後，她拿出一個小小的香水瓶，朝著自己噴了幾下。
新鮮採摘的黑醋栗漿果蘊含著涼爽的夏夜氣息，混合了些許西柚的酸澀，帶來的淡淡果意芳香又與丁香完美相融。
傑洛特鬆開捂著鼻子的手，在葉奈法期待的目光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只一瞬間，他便陷入了迷醉。
在他心中，這便是世間最好聞的味道。
每當他聞到丁香與黑醋栗的氣味，傑洛特就會不由自主變得激動起來，那顆心也在砰砰直跳。
就仿佛本能反應一樣。
因為丁香醋栗來了，他的葉也就不遠了。
傑洛特閉上了眼，靜待鼻腔中殘留的嗆人煙味被來自愛人的香水味道替代。
他聽著面前的腳步聲輕輕接近，木地板咯吱作響。
那腳步聲在他身前停下，傑洛特也睜開了眼。
他看見葉奈法正抬頭看著他，而他們離得好近。
那雙眼在遠處燭火的映照下微微發光，那對眉似乎隱隱有些下垂。
那瞳中的情意綿綿，那微微彎起的嘴角時刻在出賣她的真實想法。
誰傾城美麗，誰真愛永存————
傑洛特撥開那如鴉羽般的黑髮，輕輕將手按在了葉奈法的臉上，不知多少次用心去體會那深沉而純粹的愛。
他感覺自己確實如艾芬索常常調侃的那樣他真的老了。
歲月荏再，時光飛逝，卻沒能在他身上刻下太多痕跡。他的身手還沒有下滑，依舊是名震天下的北方第一劍客，也是流傳於傳說故事裡的那個傳奇獵魔人。
但是他的心在萎靡，他的思想正在一點一點步入遲暮年月。
曾經他渴望著一場又一場冒險，渴望去看一看人世間的風景，去浪跡天下，甚至妄圖主持公道，維護正義。
後來現實一次又一次將他打醒，讓傑洛特意識到他太傻太天真。
於是他的目標一點點轉變，開始不抱任何目的的展開漫遊，在一場場意外和巧合中不斷偶遇各種各樣的人，經歷一件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再後來，他在那座瑞達尼亞的小城林德遇見了她。
距今，已過去了將近23年。
愛情需要經過時間的考驗，亦需要經過世事變遷淬鍊，更需要一次次的分分合合打磨。
傑洛特發現他忽然感覺到了累。
他不想再行走於世間，甚至不願意再拿起劍履行獵魔人的職責。
他也不想和葉奈法繼續分分合合了。這一次他要和對方永遠的攜手相伴下去。
所以說他確實老了。他已經失去了年輕時外出闖蕩的雄心，如今只渴望安逸平靜的生活。
他也開始如維瑟米爾一樣頻繁的回憶起過去，回味著過去的時光，同時懷念著那些逝去的人。
這同樣是種下意識的行為，壓根不受傑洛特控制。
也算是他老了的一個佐證吧。
總而言之，傑洛特想要退休了。
他痴痴的看著葉奈法的臉，卻久久沒有吻下去。
葉奈法的微笑更深了，她很樂意讓傑洛特看個夠。
傑洛特的心頭回憶翻湧，葉奈法以讀心術美滋滋的欣賞著，一同回憶起過去的點點滴滴，有甜蜜的愛戀，有傷心的分離，有憂愁的思念————
哦，她看見了他們相遇的那一幕。
她當時想要捉住那個討厭的迪精，可卻搞錯了許願者的身份，誤以為是丹德里恩，最後搞得林德城都被破壞的不成樣子。最後傑洛特救下了她，並許下了那個願望。
那時的她是多麼的感動？她一度把對方當成了自己命中注定的伴侶。
但那時的她沒能意識到傑洛特埋藏心底深處的自卑，最終讓傑洛特產生了兩人註定是兩個世界的人這般想法。
於是獵魔人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束花，消失在了她的世界裡。
直到現在葉奈法才恍然大悟，她不禁懊惱為何自己過去不多讀一讀傑洛特的心————
要是她能一直讀得懂他，那該多好？
在傑洛特離開後的那四年間，她真是對傑洛特又愛又恨。
她恨對方不告而別，拋棄了這段感情。
但她又放不下傑洛特，於是花了數千克朗拍下傑洛特丟失的雙劍，將其送還給對方。
直到很久以後，她聽聞自己無法孕育孩子的子宮有可能被治癒，於是踏上了跟隨亨佛斯國王屠龍的道路。
在那裡她又遇見了傑洛特，在這裡他們舊情復燃。
雖然最終屠龍失敗，她也沒能治癒自己，但他們卻再次走到了一次。
再後來，是艾德·金維爾。
又一次分手，隨後在一個五月節又一次相逢。
接著便是慘烈的索登山之戰，葉奈法一度以為自己將永遠失去光明，那時在她對未來的絕望幻想中，她最常想像的便是傑洛特照顧著生活不能自理的她，在某個偏僻山谷共度餘生。
之後她遇見了希里，又在苟斯·威倫城外與傑洛特和好，卻隨著仙尼德島事變天各一方。
直到今天，他們似乎真的有了長久走下去的可能。
看來歷經滄桑過後，唯有愛是不變的永恆————
葉奈法無比清楚如今的這一切有多麼難得，世上又有幾人如他們一般幸運？
多少人一次分別過後，便永遠的失去了彼此，任憑他們在茫茫人海中四處搜尋，卻始終找不回失落的曾經。
葉奈法其實也很害怕，她總擔心有一天自己聽到的關於傑洛特的消息不是他又闖了什麼禍，又或者他又除掉了某個凶名赫赫的怪物，而是他的死訊————
她發現一旦她開始想像失去傑洛特後自己的反應以及那灰暗的未來，她就會無法控制的被悲傷吞沒，不由自主的紅了眼眶—葉奈法從那時便意識到，她真的愛著對方。
葉奈法同樣也發現自己正在變老。
歲月完全無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可她正在越發厭倦自己的生活。
從貴族手中賺取財富，維持自己的奢侈生活—這沒有一點意思，也沒有任何意義。
享受著男人們的愛慕，做那個招蜂引蝶的皇后一這毫無樂趣可言，更不是她的風格。
到了最後，葉奈法也漸漸看清了自己。
她的心確實老了，她現在渴望的是安逸的生活，是與那個她愛的人相伴餘生。
當然————他們要是能有個孩子就更好了。
葉奈法一想到未來的美好生活，就越發難以自制，看向傑洛特的眼神幾乎快要拉絲。
她主動抱住了傑洛特，而後開始動手動腳。
傑洛特也從回憶的漩渦中脫離，他低頭吻上了葉奈法，但卻是一觸即分。
「葉，我————」
他想要說些什麼，但葉奈法卻主動堵住了他的嘴。
留在傑洛特耳邊迴蕩的，只有那一句————
「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