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黑日的枷鎖:最後的藍衣鐵衛
「你確定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林法恩拿著一張紙,皺著眉頭對他的下屬說道。
「是的,大人。」
頭戴黑色飛翼盔的尼弗迦德士兵回答道,而後又遞來了一張紙。
「帝國中央情報部已核實完畢,此文書也並非問責我們辛特拉分部,僅僅是通知。過去十年左右時間中,辛特拉專員行省內的兩百三十七起失竊、失火以及殺人案件均與此人有關————」
「康奈爾。」
林法恩打斷了他,直視著士兵的眼睛問道:「你信嗎?」
「————我很想說我不信,大人。」士兵低下了頭,語氣中也帶了點不可思議,「但是————我想這確實是真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辛特拉的上空,在過去的十年中始終飄蕩著一個幽靈。」林法恩一邊扶著額頭,一邊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他四處破壞,來去無影,從始至終都沒人抓到過他的蹤跡。」
「而且他還只有一個人。」
「但僅僅是他一個人,就製造了至少七名政務官、十一名尉級軍官、一名少校的死亡,並且為帝國帶來了不低於四十七萬弗羅林的損失————」
林法恩停了下來,而後看向了他的下屬,重複道:「你信嗎?」
士兵沒有回答,而是低著頭不說話。
片刻之後,林法恩搖了搖頭,將那張報告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無所謂了。這件事已經和我們無關。」
他嘆了口氣,然後平靜地說道:「李道克斯大人很有————想法。既然這個幽靈自稱藍衣鐵衛,那就讓真正的藍衣鐵衛來解決他。」
「正好泰莫利亞分部最近過得一直很悠閒————聽說維吉瑪那邊的反抗軍已經徹底被滅了。」
「準確地說,是白百合之旗運動。」士兵立刻說道,「其首犯已於昨日在維吉瑪城中當眾處決。」
「嗯。」
林法恩點點頭,隨後就看見士兵又從懷中抽出了一張紙。
「另外來自阿特里地方警備軍司令的請求,大人。」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張紙展開,遞到了林法恩手中,「維耶爾·皮斯特倫少將希望我們能儘快將犯人押送至伊倫瓦爾德集中勞動營,以維持高效率生產。」
「啊————該死的。」
林法恩一把將紙扯了過來,皺著眉頭看完後,又一把將那張紙甩進一旁廢紙桶。
「我告訴過他,讓他省著點用。」他抓起了椅背上的大衣,披上之後就向外走去,「要不然我上哪去抓那麼多奴隸給他?」
「我建議您考慮一下我之前的提議,大人。」士兵立刻跟了上去,邊走邊說道:「辛特拉城中目前存在一批以吟遊詩人、演藝者為首的————秘密結社」。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們正在通過歌曲、戲劇等方式宣傳反帝國思想。」
「其總人數應當在五百人上下。如果將這些反帝國的叛亂分子————再加上目前在押的「獅心軍」匪幫分子。應當能滿足皮斯特倫大人的需求。」
兩個人一前一後,逐漸步入了黑暗的迴廊。
那兩個腳步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辛特拉城駐軍總部,最終如同一粒石子落入水中泛起的漣漪,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不見。
事實總會一次又一次地證明,時間就是抹去舊傷疤的最佳良藥。
哪怕處境再艱難,哪怕心靈再煎熬—只要習慣了,一切就都好了。
人們會習慣苦難,適應苦難,甚至理解苦難,最終將那些被施加的苦難,視作理所應當的「常態」。
一開始林法恩也很難接受,為了逃避現實不擇手段。
但後來,瓦提爾·德·李道克斯不嫌棄他這個癮君子,把他招進了尼弗迦德新成立的中央情報部。
而且他還給了林法恩心中最渴望的東西。
尊嚴。
當林法恩發現中央情報部中滿是如他這樣的不堪之人,但卻都被委以重任,搖身一變,成了尼弗迦德帝國人人敬畏的情報部特工————
他知道,在這裡沒人會在意過去,沒人會鄙視他。
於是他也可以於此徹底拋下過往一同時一併拋下那對於故國的無謂思念,從頭來過,重新開始,走向那嶄新的未來。
與他一樣放下過去的還有很多人。
他們都有渴望得到的東西,都有各自的理由。
但有一件事,卻是他們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
當他們穿上尼弗迦德的鎧甲,於金日旗下為皇帝效力一—他們心中是否還有曾經的信念?
現在活在這個龐大帝國的血肉夾縫中的,究竟是他們自己,還是一具具迷茫的行屍走肉——
弗農·羅契騎著一匹黑馬,獨自一人慢悠悠地走進了那條幽暗的林中小徑。
那些尼弗迦德人想要一起跟過來,但他卻沒有同意。
無奈之下,他的手下也只好在森林外面等他。
羅契不想被其他人打擾,他想單獨見一見那個人。
不過至今為止,他甚至都無法確定對方真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那恐怕是————快二十年以前了吧。
能從藍衣鐵衛活著退役的人很少,所以羅契能記住他的名字,並且至今沒忘。
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老到快要提不動劍,對方理應也差不多才對。
可他現在成了個只能坐辦公室的幕後黑手,對方卻還在提劍戰鬥,並且一戰鬥就是十幾年。
那個人,真的會是他嗎————
羅契騎著馬,越走越深。
他的背有些佝僂,臉上的皺紋也密集了許多。
若不是他那標誌性的爛布頭巾,恐怕沒人會把他與曾經縱橫南北的藍衣鐵衛指揮官聯繫起來。
更沒人想到他竟然會是尼弗迦德泰莫利亞情報分部的總負責人。
羅契忽然停住了。
他扭頭看向左側,但卻並沒有拔劍。
羅契只是勒住了韁繩,朝著那看似平常的地方大聲喊道:「厄瑞玻斯!是你嗎!」
他眼中的景物依舊一動不動,但在下一刻,卻有另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其中響起。
「你變老了。羅契。」
「出來!讓我看看你!」
羅契繼續喊道,可那個聲音卻沒有理會。
「叛徒。」那個聲音平靜地說道,「告訴我,薇絲在哪裡?」
「她在休假。」
羅契也立刻平靜了下來,以波瀾不驚的語氣回答道。
「謊言。」
遠方的草叢動了動,隨後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從中站起。
「白百合之旗的領袖是誰?那枚懸掛於城門上的首級又屬於誰?」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羅契如此說道,可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韁繩,「我沒有做錯。錯的是她。」
「你為什麼要背叛泰莫利亞?」
「那不是背叛。這是唯一能讓泰莫利亞延續下去的方式。」
「傀儡國和專員行省沒有任何區別。」
「至少白百合的旗幟還在維吉瑪上空飄揚。」
「你又為什麼對著泰莫利亞的人民揮下屠刀?」
「為了維護泰莫利亞的存在,我必須維護尼弗迦德的統治。」
「你的手上已經沾滿了泰莫利亞人的鮮血。」
「若我不殺他們,等到卡瑞亞斯的駐軍介入,維吉瑪只會被血洗。」
」
兩人忽然都陷入了沉默。
羅契看著那個黑影,黑影也在看著他。
漸漸的,那個黑影似乎逐漸開始變得明亮起來,那張被樹蔭遮蓋的臉也在一點點變清晰。
那是一個年輕的藍衣鐵衛,曾經跟隨在弗爾泰斯特王身邊,為王的統治揮劍,為泰莫利亞而戰。
他未必愛泰莫利亞,但為了他的王,他必須去愛。
於是哪怕到了泰莫利亞的亡國之際,他也依然帶著自己的部隊在山林間打游擊,並在未來的某一天真的完成了復國的大業。
尼弗迦德人同意將泰莫利亞由專員行省改為附庸國,並給予了極高的自主權。
那時候的他很高興,以為自己真的做到了。
但後來尼弗迦德人開始一步步介入。
最開始他們拿走了軍隊,後來他們拿走了稅收,再後來他們剝離了行政。
到最後,留給他的唯有泰莫利亞的一面白百合旗幟。
名義上這還是泰莫利亞人的國家,由泰莫利亞自治。
但若事實真是如此,又哪會有人以「恢復白百合之旗」為名,妄圖奪取維吉瑪,驅逐尼弗迦德官員,重建泰莫利亞自治————
羅契忽然揉了揉眼睛。
待他再睜開眼,那個黑影卻已然消失不見。
羅契有些悵然若失地看著那片幽暗密林,久久不曾移開目光。
他真的老了。
他已經看不清前進的方向了。
假如將如今的他擺在年輕的自己面前,他確信那個年輕的藍衣鐵衛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他的兩段人生,或許可以視為兩個故事,也可以看作————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忽然間,羅契身後的草叢動了動。
他立刻轉身看去,卻發現那草不停晃動著,而後竟然真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從中竄出,接著朝著他後方的森林中逃去。
「厄瑞玻斯!」
羅契立刻大喊道,試圖留住對方。
然而那個人影並沒有停下。
「厄瑞玻斯!」羅契再次呼喚道,「戰爭已經結束了!」
「藍衣鐵衛已經解散了!」
下一刻,那個人影停了下來,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
正當羅契打算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那個人影忽然大吼了一聲。
「沒有!」他連續說了兩次,「沒有!」
而後,他轉身向著山中繼續逃去。
羅契張了張嘴,卻最終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或許————
或許,這世上還有著最後一個真正的藍衣鐵衛。
或許————
或許,戰爭真的遠沒到結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