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影業的效率，遠比鄭東漢預想的還要快。
當馬克·戴維斯帶著團隊離開扎克辦公室的時候，是洛杉磯時間下午兩點。
到了晚上十一點，不到九個小時，一份由環球影業法務部門起草的初步合作方案，就已經通過內部郵件發到了扎克的辦公桌上。
扎克把那份方案看了一遍，轉手遞給了鄭東漢。
鄭東漢翻開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關鍵條款。
方案的核心，是關於《爆裂鼓手》全球發行版權的收購，環球影業給出了兩個選擇，
方案a：五百萬美元，一次性買斷《爆裂鼓手》的全球發行版權，包括院線、家庭錄像、電視授權等所有分發渠道的權益。
方案b：兩百萬美元保底金，加上全球票房淨收入百分之二十的分成。
這兩個方案，都是談判的起點，不是最終報價，這一點鄭東漢心裡有數。
但他也清楚，對於一部來自中國的非英語電影，五百萬美元的買斷價，已經不算低了。
環球影業給出這個數字，一方面是看中了電影本身的質量和沖獎潛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有環球音樂那張英文專輯的聯動效應在背後撐著。
如果沒有那張專輯，這部電影的報價，可能連三百萬都不到。 「nman，」扎克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看向鄭東漢：「方案你也看了，你覺鄭輝會接受哪一個？」
鄭東漢沉吟了幾秒。
「這個我沒法替他做主。」他實話實說：「但我可以先幫你們探探口風。」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洛杉磯時間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換算成京城時間，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十五分。
+ ：
「我現在就打？」鄭東漢問。
扎克點頭：「越快越好，我們需要知道他的態度，後續的談判策略才好定。」
鄭東漢掏出手機，撥通了鄭輝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起。
「鄭生。」鄭輝好像早就在等這個電話。 「輝仔，我又打擾你了。」鄭東漢的語氣比上次輕鬆了一些，畢竟這次不是凌晨打過去的。
「沒事，你說。」
鄭東漢切入正題：「你那部電影，環球影業那邊已經看了，評價非常高。他們現在很想拿下全球發行版權，已經給出了一個初步的合作方案。」
「這麼快？」鄭輝的語氣像是印證了心中的某個判斷。
「嗯，他們動作很快。」鄭東漢頓了頓：「方案是這樣的，要麼，五百萬美元，一次性買斷全球發行版權。」
「要麼，兩百萬美元保底金，加上全球票房百分之二十的分成。」
鄭輝沒有馬上回答。
五百萬美元。
折合人民幣四千一百萬左右。
這個數字對於一部中國電影來說，已經是天價了。
但鄭輝心裡清楚很，這部電影一旦在坎城拿了獎，一旦在北美市場配合那張英文專輯進行聯動推廣，它的票房潛力，絕不止五百萬美元能衡量的。
+ ： 一億美元的北美票房？
這個數字可能環球影業自己內部都在討論。
五百萬買斷？太便宜了。
至於方案b，兩百萬保底加百分之二十票房分成…
這個方案，表面上看起來比方案a更有想像空間。
如果電影票房真的破億，百分之二十就是兩千萬美元，扣除分成怎麼說也有個一千萬，比買斷價高了兩倍。
但鄭輝不會選這個，原因很簡單。
好萊塢會計法。
這六個字，是全世界影視行業里最臭名昭著的六個字。
一部全球票房三億美元的電影，到了好萊塢片方的帳本上，可以變成虧損。
怎麼做到的？
發行費、宣發成本、管理費、利息、保險、間接費用… 每一項都是合理合法的扣除項目，每一項都可以被無限放大。
等這些費用一筆一筆扣完，所謂的票房淨收入就成了一個負數。
你拿百分之二十的分成？
對不起，淨收入為零，甚至為負，你一分錢都分不到。
不是說所有好萊塢公司都會這麼幹，但鄭輝太清楚這裡面的水有多深。
+ ：
前世的記憶里，因為好萊塢會計吃過虧的案例數不勝數，
《指環王》三部曲全球票房近三十億美元，新線影業的帳本上卻顯示系列整體虧損，原著作者托爾金的遺產基金和導演彼·傑克遜都曾為此對簿公堂。
《阿甘正傳》北美票房三億兩千九百萬美元，派拉蒙的財務報表上寫的是尚未盈利，原著作者溫斯頓·格魯姆一分錢分成都沒拿到。
當然，他為此多賣了很多書籍，也不算虧。
還有《哈利波特》羅琳和華納的案例。
這些事，前世在網際網路上被扒了無數遍。 所以，票房分成？
在自己沒有任何人在好萊塢幫忙監督帳目的情況下？
開什麼玩笑。
哪怕後面和環球音樂簽了約，那是音樂部門的人。電影票房的帳本是環球影業在管，音樂那邊的人想幫忙監督也使不上力。
隔行如隔山，何況是在這種利益牽扯巨大的地方。
環球影業的會計師們隨便在報表上做幾筆創意性的成本分攤，到最後扣完發行費、宣發費、管理費、利息…也許自己不僅分不到錢，還倒貼人家。
所以從一開始，鄭輝就壓根沒考慮過分成模式。
賣斷，才是唯一現實的選擇。
但五百萬，遠遠不夠。
「鄭生。」鄭輝開口了
「嗯，你說。」
+ ： 「版權，我可以賣。價格嘛，還可以再商量。」
「但是，我只賣中國地區以外的。」
鄭東漢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中國大陸、香港、澳門、台灣，這四個地區的發行版權，我自己留著。
其他的，全球其他任何地區，北美、歐洲、日韓、東南亞、南美…他們都可以拿走，可以都賣了。但中國的版權，必須在我手裡。」
鄭輝要這個也不是因為這個票房利益有多大，現在中國電影市場全年總票房十億左右，分散到一部電影，能獲的利潤估計還不一定能抹平投資。
但鄭輝要的不是現在有多高收益，他相信自己以後名氣肯定更高，他的任何電影和音樂，在十幾年後的國內，版權費會很可觀。
至於國外，自己再怎麼監督還是會有各種問題，不如只把握住國內就好。
鄭東漢把鄭輝的條件轉述給了扎克。
扎克聽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已經困打哈欠的馬克·戴維斯。
「中國的版權他要留著？」馬克揉了揉眼睛，語氣里沒有任何猶豫：「沒問題。」
這個回答快讓鄭東漢都有些意外。 但仔細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整個中國大陸一年的電影票房總額，折合美元不到兩億。
其中好萊塢分帳大片能拿到的份額更是微乎其微，受限於嚴格的進口片配額制度，每年只有十部外國電影能以分帳模式進入中國市場。
而一部中國本土電影在國內的票房天花板？
目前的紀錄保持者是1998年馮小剛的《不見不散》，全國票房四千三百萬人民幣。
+ ：
四千三百萬人民幣，折合美元大約五百萬出頭。
這個數字，還不如一部中等好萊塢電影在北美開畫周末的成績。
至於錄像帶和vc的後續收益，
在那個盜版橫行的中國市場，正版碟片的零售收入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正版唱片在中國都賣不動，更別說正版電影碟了。
滿大街五塊錢一張的盜版vc，直接把正版市場的利潤空間碾壓成了負數。 所以對於環球影業來說，中國市場的版權，是一塊雞肋中的雞肋。
留給鄭輝？無所謂，反正他們本來也沒指望從那個市場賺到什麼錢。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北美和歐洲，這兩塊市場加起來，占全球電影票房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告訴他，中國的版權可以留。」
馬克確認道：「但其他地區的全球發行權，我們要獨家的。包括院線、家庭錄像、電視授權、航空版權…所有分發渠道，獨家。」
鄭東漢把這個回復轉達給了鄭輝。
「可以。」鄭輝答應。
「那具體的價格和條款，他可以明後天飛過來面談嗎？」扎克在旁邊問道。
鄭東漢把問題轉達。
鄭輝想了想：「可以，我明後天過去洛杉磯。現場詳談吧，電話里說不清楚。」
「好，那就這麼定了。我讓人給你安排機票和酒店。」
+ ： 掛斷電話，他看向扎克和馬克：「他同意了，明後天飛過來。」
扎克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而馬克則已經在心裡盤算起談判策略了，初步方案給出的五百萬買斷價，留了足夠的上浮空間。
如果鄭輝的要求不太離譜，這筆交易很快就能落地。
……
鄭輝掛斷電話，從書房的椅子上站起來。
「何岩。」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何岩幾乎是瞬間出現在門口：「輝哥。」
「幫我訂三張飛洛杉磯的機票，明天的，你和大山跟我一起去。」
前面寫英文專輯後，鄭輝就讓鄭東漢幫自己還有何岩林大山辦理了簽證，以自己現在名氣和環球音樂的工作邀請，簽證很順利就辦下來了。
「好，我馬上去訂。」何岩轉身就走。
…… 兩天後，洛杉磯國際機場。
鄭輝和何岩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鄭東漢已經在出口處等著了。
「阿輝！」鄭東漢迎上來。
「東漢哥。」鄭輝跟他握了握手。
「環球音樂那邊幫你訂了聖莫妮卡海灘邊上的酒店，離海不到一百米，環境不錯。」
+ ：
鄭東漢一邊讓何岩把行李箱塞進後備廂，一邊說道：「今天先好好休息，倒倒時差，不著急見面。明天，後天，什麼時候你狀態好了，我們再約時間。」
鄭輝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微微笑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這是環球方面在表演。
表演什麼呢？表演從容，表演不急，表演「我們雖然感興趣但也沒到非簽不可的地步」。
讓他先住幾天海景房，感受一下洛杉磯的陽光和沙灘，順便讓他在等待中消磨掉一些銳氣。
談判心理學，讓對方先急。 但這個套路有個前提，你讓對方真的覺你不急。
而環球的問題在於，他們在四十八小時前，大半夜把鄭東漢吵醒，讓他轉問「那鼓是不是你自己打的」。
那個問題本身，就已經把底牌亮了個乾乾淨淨。
那通凌晨的電話，意味著環球影業的人在看完電影之後，激動到等不及天亮，等不及走正常流程，等不及哪怕多等幾個小時，非要立刻就確認一個關鍵信息。
這種迫不及待，是裝不出來的。
現在回過頭來演淡定？演「你先休息，不著急」？
來不及了，哥們。
鄭輝心裡想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配合地點了點頭：「好，那今天先休息。」
真以為自己和電影裡面的鄭毅一樣，是個只懂瘋魔練鼓的偏執狂？對平時的人情世故一竅不通？
拍出那種角色，不代表自己就是那種人。
車子沿著聖莫妮卡大道一路向西，太平洋的藍色在擋風玻璃前越來越近。
+ ： 鄭東漢一邊開車一邊說話，試圖在閒聊中，不經意地給鄭輝透露一些環球方面的信息。
「阿輝，你到了之後可能會分兩撥人來談，一撥是環球音樂的，談你英文專輯的發行約，另一撥是環球影業的，談電影版權。」
「嗯。」
「音樂這邊的主要對接人是扎克·霍洛維茨，就是環球音樂的全球c。影業那邊是他們發行部門的負責人馬克·戴維斯。兩個人都是老江湖了，談判經驗很豐富……」
「鄭生。」鄭輝在后座打斷了他：「不用介紹了。」
鄭東漢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這方面我心裡有數，底線我已經設好了，他們同意就談，不同意我就回國。」
「回國？」鄭東漢重複了一下。
「對。電影版權給的價格如果我不滿意，我可以不賣。
大不了這部片子就在國內放一放，我還年輕，以後還能再拍。」
他頓了頓，又說：「音樂合約也一樣。我在亞洲賣了將近一千萬張唱片，這個成績擺在這裡，他們不可能拿對待新人的條件來敷衍我。
如果條件不對，我大不了找別的公司發，唱片公司多的是。」 「以這張專輯的質量，只要有基礎的發行能力，千萬銷量不是問題。環球只不過是最好的選擇，但不是唯一的選擇。」
鄭東漢雖然是環球的人，但他是環球亞洲的人。
亞洲區的利益，才是和他的年終分紅直接掛鉤的東西。
而鄭輝，是環球亞洲區最大牌的藝人，是他手裡最重的一張牌。
如果這次歐美這邊的談判順利，鄭輝簽了全球約，那當然好。
+ ：
環球亞洲和他在集團內部的話語權會因此有所提升。
但如果談崩了呢？
說實話，如果真的不行，鄭輝受挫之後回去專心做華語專輯，對他鄭東漢來說，反而更開心。
華語專輯的發行權在環球亞洲手裡，鄭輝每多出一張華語專輯，他的業績就多漲一塊。
當然，他也知道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
那張英文專輯太好了，好到環球總部不可能放走。 好到就算鄭輝真的去找別的公司，消息傳出去的第一天，哥倫比亞、華納、bm，聽過專輯的每一家都會撲上來搶。
所以，他沒必要替環球音樂那邊操心。
他真正需要做的，是讓鄭輝感受到，自己是站在他這邊的。
「阿輝，你心裡有主意就好。」鄭東漢笑了笑，不再多勸。
「不過有一件事，」鄭輝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鄭生，你能幫我找個律所嗎？」
「律所？」
「對，我需要一個熟悉好萊塢娛樂法的律師。後面談判，不管是音樂還是電影，每一份合約，我都需要律師幫我逐條看過。」
鄭東漢立刻點頭：「這個沒問題，我來安排。洛杉磯這邊做娛樂法的律所不少，我幫你找一個靠譜的。」
「謝謝。」
「客氣什麼，分內之事。」
車子駛入聖莫妮卡海灘邊的酒店，一個造型現代的弧形建築，面朝太平洋。
+ ： 「先休息。」鄭東漢在大堂跟鄭輝告別：「律師的事我今天就幫你聯繫，順利的話下午就能來和你會面商談。」
「好。」
鄭輝和何岩上了電梯。
何岩把行李放好後，站在客廳中間問道：「輝哥，需要我做什麼？」
「沒什麼事，你也去休息吧。」鄭輝讓何岩去休息。
何岩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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