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哥,大衛到了。」何岩敲門進來。
「讓他進來。」
「鄭先生,昨天晚上我把環球影業之前發過來的那份版權收購意向書又仔細看了一遍。」大衛在沙發上坐下,翻開文件夾,指著某一頁。
「他們原始方案a是五百萬美元買斷,方案b是兩百萬保底加票房分成。你已經否掉了方案b,對吧?」
「對,分成不考慮。」鄭輝的語氣很乾脆。
「那我們今天的策略就很清晰了,只談買斷,把價格往上抬。」
大衛合上文件夾,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問題是,你心裡的底線是多少?」
底線?他當然有底線。
但在說出底線之前,他需要先理清楚一件事。這部電影對環球影業來說,到底值多少錢。
前世的記憶里,《爆裂鼓手》這部電影原版的全球票房是四千九百萬美元。
四千九百萬,成本只有三百多萬,投資回報率驚人。
但那是一部純粹的獨立電影,沒有任何明星效應加持,導演達米安·查澤雷當時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男主角邁爾斯·特勒也只是個二線演員。 而現在呢?
這部電影的導演兼男主角,是一個在全亞洲賣出近一千萬張唱片的超級歌手。
他的英文專輯即將在全球發行,環球音樂內部的預期是千萬級銷量。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當這張英文專輯鋪向全球市場的時候,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聽眾會知道鄭輝這個名字。
+ :
而當這些聽眾知道他不僅是一個歌手,還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部電影的時候,好心會驅使其中相當一部分人走進電影院。
更別提坎城的光環了。
如果電影在坎城拿了獎,哪怕只是入圍主競賽單元,媒體的報導量級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二十歲的中國人,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部電影,這部電影入圍了坎城。
同時他還是一個全球銷量千萬級別的歌手。
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營銷素材。 所以,這部電影的票房潛力,絕不是前世那個四千九百萬美元能衡量的。
一億美元?
完全有可能,甚至更多。
但鄭輝也清楚,潛力是潛力,現實是現實。
這部電影畢竟是中文對白,外語片在北美市場有天然的票房天花板。
即便有專輯的聯動效應和坎城的光環加持,也不能保證一定能破億。
環球影業那邊心裡肯定也在做類似的推演。
他們會用最樂觀的預期來估算電影的票房潛力,然後用最保守的出價來試探鄭輝的底線。
這就是談判的本質,雙方都在賭對方的心理價位。
鄭輝說道:「大衛,我的策略是這樣的。」
「先讓他們出價,他們之前給的五百萬太低,現在肯定會往上加。但不管加多少,第一輪我都不會接受。」
+ : 大衛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的核心訴求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字,我要的是一個和票房掛鉤的階梯式買斷價。」
「階梯式買斷?」大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對,設一個基礎買斷價,然後按照全球票房的表現,每達到一個階梯,買斷價自動上浮一個固定金額。」
大衛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然後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鄭輝。
「這個思路很有意思。它既避免了傳統分成模式下被好萊塢會計法吃掉利潤的風險,又保留了票房上漲時獲取額外收益的可能性。」
他想了想,又說:「但環球影業那邊可能會有異議。他們會認為這本質上還是一種變相的分成,會增加他們的財務不確定性。」
「所以需要你幫我把條款設計乾淨利落。」
鄭輝看著他:「買斷就是買斷,不是分成。每個階梯觸發後,金額自動確定,不需要審計票房淨收入,不需要扣除任何成本。」
「只看一個數字,全球票房總額。這個數字是公開透明的,任何人都能查到。
b ffc mj、vaty、t nmb…這些網站每天都在更新。」
「不涉及淨收入的計算,不涉及成本的扣除,不給他們任何做帳的空間。」 大衛放下筆,看著鄭輝,這個二十歲的中國年輕人,對好萊塢的遊戲規則了解也太透徹了。
階梯式買斷,避開淨收入,只盯總票房,這個方案簡直像是被好萊塢會計法坑過十次八次的老油條想出來的。
「好,那具體的數字呢?基礎買斷價你想定多少?每個階梯間隔多少?每次上浮多少?」
「基礎買斷價,我期望在一千萬美元以上。」
大衛的筆頓了一下。
+ :
「一千萬?」他的眼神里閃過驚訝:「這個數字,比他們原始報價翻了一倍。」
「我知道,但他們也知道這部電影值多少錢。當然,這是我的期望值,不是底線。談判嘛,總有個來回。」
大衛沒有繼續追問底線是多少。
一個好的律師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至於階梯,」鄭輝繼續說:「以全球總票房五千萬美元為起點,每增加一千萬美元,買斷價增加兩百萬美元。」
大衛在紙上快速演算了一下。 「也就是說,如果全球票房達到一億美元,買斷價在基礎價之上,再加一千萬美元?」
「對。」
「那如果票房破兩億呢?」
「繼續加,再加兩千萬。」
大衛把筆記本合上:「鄭先生,我說實話,這個方案,環球影業不可能一口答應。
但它的邏輯是自洽的,是有談判空間的。關鍵在於我們怎麼讓他們覺,接受這個方案比拒絕它的代價更小。」
「那就是你的工作了,我們走吧。」鄭輝看了一眼手錶。
……
環球影業,環球城,位於好萊塢山北麓的影視產業園區。
鄭輝一行四人,鄭輝、大衛·格林伯格、何岩、林大山,在環球影業行政樓的大廳里等了不到三分鐘,便被一個年輕的助理帶上了電梯。
鄭東漢沒有來,這是鄭輝的意思。
+ : 電影版權是他個人的事,和環球音樂亞洲區沒有直接關係。
讓鄭東漢出席,反而會讓環球影業那邊覺音樂部門在越界施壓,產生不必要的牴觸情緒。
況且,該傳的話,鄭東漢已經替他傳到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是一間寬敞的會議室,落地窗外能看到遠處的好萊塢標誌。
環球影業這邊出席的人,馬克·戴維斯,發行部門負責人;艾米麗·沃森,坎城事務專家;還有一個法務律師,一個商務分析師。四個人。
馬克站起來迎接:「鄭先生,歡迎。」
「馬克先生。」鄭輝和他握了握手,微笑點頭。
雙方落座,寒暄了幾句。
馬克簡要地介紹了環球影業對《爆裂鼓手》的初步評估,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的可能性很高,商業潛力也相當可觀。
然後他切入正題。
「鄭先生,關於電影全球發行版權的合作模式,我們之前通過nman向你傳達了初步方案。一個是買斷,一個是保底加分成。你的意向是買斷?」
鄭輝點頭:「只接受買斷。」 馬克並不意外。
「那關於買斷價格,我們此前給出的方案是五百萬美元…「
「五百萬太低了。」大衛·格林伯格直接接過話頭,沒給馬克把「但我們可以商量」這句話說出口的機會。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數據表。
+ :
「馬克先生,在討論具體數字之前,我想先釐清一個基本事實。」
「我的委託人不是一個普通的獨立電影製作人,他是一個在亞洲擁有將近一千萬張唱片銷量的超級巨星。
他的第一張英文專輯剛剛與環球音樂簽署了全球發行合約,內部的銷量預期是,千萬級。」
大衛用手指指了指那張數據表。
「這意味著,在電影上映的同期或者前後,我的委託人的名字、面孔、聲音。
將通過環球音樂的全球發行網絡,出現在北美、歐洲、大洋洲、拉丁美洲的每一個音樂榜單上、每一個電台里、每一個音樂電視頻道上。」
「這個宣傳覆蓋面,如果要用傳統的電影宣發手段來實現,成本將是數千萬美元。而現在,環球影業可以近乎免費地借用這個渠道。」 「在這種前提下,」大衛看向馬克:「五百萬美元的買斷價,顯然是不合理的。」
馬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身邊的商務分析師在快速地做筆記。
「大衛先生,」馬克開口了:「我理解你的觀點。鄭先生的音樂影響力確實是這部電影的一個加分項,我們在內部評估中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七百萬,這是我們能給出的買斷價。」
七百萬美元。
從五百萬跳到七百萬,漲了百分之四十。
這說明環球影業在內部討論的時候,已經預留了上浮的空間。五百萬隻是試探底線的開價。
但大衛沒有接這個數字。
「七百萬美元作為基礎價格,我的委託人可以接受。」
馬克的眉毛動了一下,「基礎價格」這四個字,意味著後面還有附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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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繼續說道:「但是,考慮到這部電影的商業前景和沖獎潛力,我的委託人希望在基礎價格之外,增加一個階梯式的票房對賭條款。」 馬克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大衛翻開筆記本上的準備內容:「具體來說,如果電影全球票房達到五千萬美元,基礎買斷價七百萬生效。
此後,每增加一千萬美元票房,買斷費相應增加兩百萬美元。」
他抬起頭,看著馬克:「這個方案的核心邏輯很簡單,電影賣好,大家多賺;
電影賣不好,我的委託人只拿基礎價,環球影業不承擔任何額外風險。」
馬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看向身邊的法務律師,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馬克的語氣變慎重了很多:「大衛先生,這個方案,恕我直言,本質上還是票房分成。」
「不是分成。」大衛立刻回應。
「分成是按淨收入計算的,而淨收入的定義取決於發行方的財務報表。
我的委託人的階梯式買斷,是按全球票房總額計算的。
票房總額是公開數據,由b ffc mj、ntak等第三方機構獨立發布,不受任何一方的財務處理方式影響。」
「換句話說,這不是分成,這是一個以公開數據為錨點的、透明的、可量化的買斷定價機制。」 馬克的法務律師在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馬克微微點頭,然後轉回來。
「那如果我們直接接受分成模式呢?」
馬克拋出了一個反問:「你的委託人之前拒絕了分成方案,現在又提出了一個本質上接近分成的階梯式買斷,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回到分成模式?」
這個問題問很刁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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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鄭輝承認階梯式買斷和分成沒有區別,那環球影業就有理由把談判拉回到分成的框架里。而一旦進入分成模式,好萊塢會計那套玩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登場了。
大衛沒有慌。
這個問題,他和鄭輝昨晚已經預料到了。
「馬克先生,原因很簡單。」
「我的委託人常年居住在中國,他沒有辦法在這邊長期駐紮一個團隊,去逐條審計環球影業的票房分帳報表、發行費用明細、宣發成本核算、以及各種間接費用的分攤方式。」
「分成模式的前提,是雙方對淨收入的定義達成完全一致,並且在合約執行期間保持持續的財務透明度。
這對於一個遠在太平洋另一邊的個人權利方來說,操作成本太高了。」 「而階梯式買斷之所以更適合,恰恰是因為它繞開了這個問題。票房總額是公開的,不需要審計,不需要駐場,不需要任何後續的財務對接。」
「數字出來了,該給多少就給多少。清清楚楚,沒有爭議。」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條更有殺傷力的數據。
「而且,馬克先生,根據行業報告。」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紙。
「好萊塢影片的利潤構成中,來自影院票房的部分平均只占33.5%。
錄像帶和v的後續收入占43.6%,電視授權占22.9%。」
「也就是說,院線票房不到總利潤的三分之一。」
大衛看向馬克:「我的委託人的階梯式買斷,只和院線票房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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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碰錄像帶收入,不碰v收入,不碰電視授權收入,這三塊加起來,占了總利潤的66.5%。」
「換句話說,即便電影最終票房達到一億美元,我的委託人的封頂收入也不過一千七百萬。 而對於環球影業來說,一億美元票房所對應的總收入,包括票房分潤、v銷售和電視授權,保守估計至少在一億兩千萬美元以上。」
「一千七百萬對一億兩千萬,我委託人拿的,是其中最小的那一份。」
大衛放下那張紙,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何況,這部電影有很大概率獲坎城的重要獎項。
結合鄭先生作為全球音樂巨星的身份效應,v和電視端的後續收入很可能進一步放大。
環球影業憑藉此片利潤總收入達到兩億美元的量級,也並非不切實際的預期。」
「在這種前景下,一千七百萬都不肯出?」
「說實話,馬克先生,我很懷疑環球影業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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