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鄭輝又接受了兩場環球影業安排的短採訪,都是電影節期間的常規通告,時間不長,一場半小時,問的問題和前幾天大同小異。
採訪結束後已經是下午四點。
鄭輝看了一眼手錶。
「何岩,環球音樂那邊的排練室在哪兒?」
「在坎城老港附近,環球音樂租了一家酒店排練室,樂隊的人已經從巴黎趕過來了。」
「走。」
鄭輝換了一身便裝,帶著何岩和林大山出了門。
從馬丁內斯酒店沿著克魯瓦塞特大道往老港方向走,十來分鐘就到了。
推開排練室的門,熟悉的面孔都在。
吉他手馬修坐在角落裡調弦,貝斯手讓-皮埃爾靠在音箱上喝水,鍵盤手安娜正在檢查合成器的線路。
鼓手瑞安看到鄭輝進來,第一個站了起來。
「y!終於來了!」 他大步走過來,和鄭輝用力擊了一下掌。
「怎麼樣,坎城感覺如何?」瑞安咧嘴笑著。
「還行。」鄭輝說:「你們到挺早。」
「當然,這是坎城啊兄弟。我這輩子頭一回來。」
瑞安往身後一指:「鼓都搭好了,和巴黎排練時用的是同一套。我提前調過了,踩鑔的高度你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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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走過去,坐上鼓凳,試著踩了兩下。
「可以。」
菲利普也從旁邊走過來:「鄭先生,明天晚上沙灘派對的音響設備已經全部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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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是露天搭建的,朝著海面,觀眾區域可以容納大約五百人。今天下午五點音響團隊會做最後一輪試音。」
「音響功率夠嗎?」鄭輝問。
「絕對夠。環球的技術團隊專門從倫敦運了一套大型演出音響過來,和音樂節級別的配置一樣。沙灘派對雖然場地不大,但音質必須是頂級的。」 鄭輝點了點頭。
「行,先走一遍。」
他拿起放在鼓凳旁邊的橡木鼓槌,在手中轉了兩圈,找到了重心。
「從頭來,第一首,《aactv》。」
……
排練在晚上九點結束。
鄭輝對眾人說:「明天不用再排了,十八號下午首映,晚上沙灘,大家提前到場地做一遍聲音檢查就夠了。」
「幾點?」馬修問。
「電影大約六點半散場,我回酒店準備下,聲音檢查留一個小時,八點吧開場。」
「沒問題。」
瑞安把鼓槌插回槌包里,走到鄭輝旁邊:「明天晚上,坎城那些人的心跳,你說了算。」
+ : ……
五月十八號。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鄭輝被鬧鐘叫醒的時候,窗外的地中海還是一片深藍色,遠處的天際線上剛剛泛起一抹淡橘色的光。
他躺了兩秒,然後翻身起床。
今天是《爆裂鼓手》的首映日。
下午四點,電影宮盧米埃廳,正式首映。
晚上八點,沙灘音樂派對。
洗漱完畢後,他穿上便裝去了隔壁何岩的房間。
何岩已經起了,桌上攤著今天的行程表。
「輝哥,造型師八點到,妝化和著裝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
九點半出發去電影宮,十點到十一點半是電影官方發布會,中午十二點到兩點半是休息時間。 下午三點紅毯,三點半入場,四點首映開始。」
「發布會安排在首映前?」
「對,坎城的慣例。每部主競賽電影首映前都會安排一場官方新聞發布會,主競賽入圍的所有劇組都要參加。
記者們已經在前幾天的媒體場看過電影了,發布會上他們會針對電影內容提問。」
鄭輝點了點頭。
+ :
媒體場是電影節的常規安排,正式首映之前,電影會先在媒體專場放映一次,讓記者和影評人提前看片。
這意味著今天發布會上的記者們,已經看過《爆裂鼓手》了。
他們今天的問題,不會再是「你怎麼看待從歌手跨界導演」這種泛泛之談。
他們會直接針對電影的內容來問。
「好。」鄭輝說:「叫大家都起來準備吧。」
…… 造型師八點準時到了。
高媛媛穿的還是開幕式那天的那條香檳色長裙。
造型師一開始拿了另一套衣服過來備選,被高媛媛婉拒了。
「我就穿這件。」
造型師猶豫了一下。
在歐美的紅毯文化里,確實有那種禮服只穿一次的潛規則,但那主要是針對租借禮服的情況。
高媛媛的這條裙子是鄭輝買下來送給她的,是她自己的東西。
再說了,她是新人,年輕,也不是來爭鬥艷的。一條裙子穿兩次,沒有任何問題。
造型師點了點頭,開始幫她補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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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 電影宮一樓的新聞發布廳。
這是坎城電影節官方為主競賽入圍影片安排的標準發布會場地,台上一排長桌,桌上放著話筒和印有電影名稱的銘牌。
鄭輝帶著劇組成員從側門走進來。
台下坐滿了記者,幾百個人,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媒體。
鄭輝坐在中間的位置,左手邊是張國立,右手邊是高媛媛。李雪建坐在張國立旁邊,孫明坐在高媛媛邊上。
落座之後,鄭輝掃了一眼台下。
他注意到了一個現象,記者們的表情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前幾天那些採訪,記者們是好、審視。
但今天,他們的眼神裡帶著那種被強烈的視聽衝擊攪動之後尚未平復的興奮感。
他們看過《爆裂鼓手》了,他們不是來例行公事的。
主持人簡短地介紹了劇組成員之後,開始點名叫記者發問。
第一個被點到的是一個法國記者,來自《世界報》。 「鄭先生!我昨天在媒體場看完了你的電影。我想說,我整整兩個小時沒有眨眼。」
「我的問題是關於電影中的最後一場戲。
當主角沖回舞台,開始他的獨奏,那個段落的剪輯節奏、攝影角度和聲音設計,呈現出了暴力的美感。
你在設計這場戲的時候,腦海中的參照是什麼?是音樂,是電影,還是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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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回答道:「都不是,是一種感覺。」
「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突然決定不退了,不跑了,轉過身來面對所有的東西。
面對恐懼、面對憤怒、面對那個把你逼到絕路的人,拼死一搏的感覺。」
「那不是勇氣,那是放棄了所有選擇之後的最後一口氣。」
「最後那場戲的剪輯和攝影,就是為了讓觀眾感受到那口氣。」
第二個提問的是《綜藝》的斯科特,他之前採訪過鄭輝,兩人算是不陌生了。
「鄭先生,我有一個關於表演的問題。你在電影中飾演男主角,同時你也是這部電影的導演和編劇。 當你自己既是鏡頭前的演員又是鏡頭後的控制者時,你是如何平衡這兩個角色的?」
「沒有平衡。」
「在片場的時候,我是導演。在鏡頭前的時候,我把導演的部分完全關掉。」
「如果一個演員在表演的時候還在想『這個鏡頭拍出來效果怎麼樣』,那他一定演不好。因為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所以我的做法是,在開拍之前,把所有的導演工作做完。燈光、機位、走位、調度,全部確定。
然後當副導演喊開始的時候,我忘掉這些東西,只做一件事:活在角色里。」
「拍完之後再回去看監視器回放,用導演的眼光審視剛才的表演。如果不滿意,重來。」
斯科特追問:「那你作為導演審視自己的表演時,嚴苛嗎?」
鄭輝坦然回覆:「比你想像的嚴苛多。」
張國立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嘴:「確實嚴苛,我在片場看著他一條一條地磨自己的戲,有時候我都覺他對自己太狠了。他對別人挺好的,但對自己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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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又是一片快門聲。 緊接著是bbc的記者,她問了一個關於張國立角色的問題。
「張先生,你在電影中飾演的那個指揮家,是一個複雜的人物。他殘忍、偏執,但又有扭曲的使命感。你是怎麼理解這個角色的?」
張國立對著話筒說:「我拿到劇本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是個瘋子。」
台下一陣笑聲。
「但看完整個劇本之後,我改變了看法。他不是瘋子,他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只不過他的信仰走到了極端。」
「他相信天才只能在極端壓力下誕生,這個信念本身不是錯的,但他執行這個信念的方式,是毀滅性的。
他毀掉了很多人,但他也確實逼出了一個真正的天才。」
「所以拍完這部電影之後,我心裡一直有一個問題放不下,如果那個天才最終沒有被逼出來呢?如果主角在半路上就崩潰了呢?那這個指揮家,到底是什麼?」
「是惡魔,還是只是一個賭輸了的賭徒?」
他停頓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到現在也沒想通。可能這就是好電影的力量吧,它不給你答案。」
台下響起了掌聲。
發布會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一個問題:「鄭先生,如果用一個詞形容這部電影,你會選什麼?」
「代價。」
鄭輝看著台下數百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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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站在巔峰的人,都付出了旁人看不到的代價。這部電影不是在歌頌天才,也不是在批判暴力。它只是在問一個問題,你付起嗎?」
發布會結束。
記者們收拾設備的時候,好幾個人湊過來和鄭輝握手。
「太精彩了,鄭先生。」
「期待今天下午的首映。」
鄭輝一一回應,然後在發布會快結束的時候,站起來對著話筒補充了一句。
「最後說一件事。」
台下安靜了下來。 「今天晚上八點,在海濱大道旁邊的沙灘上,環球音樂會舉辦一場音樂派對。
我會在現場演出。」
「歡迎各位到時候過來看看。」
他沒有多解釋,但在場的記者們,尤其是那些昨天在媒體場看過電影的人,立刻領會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電影裡那個打鼓的瘋子,今晚要在沙灘上真人出演了。
……
下午兩點半。
劇組成員們在電影宮外的露天階梯旁集合。
紅毯已經鋪好了,二十四級台階下,紅毯兩側的攝影記者已經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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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站在紅毯入口,高媛媛站在他右側,張國立、李雪建、孫明依次站在身後。
五個人,一個劇組。 「走吧。」鄭輝說。
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起來。
「zn !zn !」
攝影記者們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比開幕式那天更熱烈,因為記者們已經看過電影了。
他們知道站在紅毯上的這個年輕人不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話題。
他是那部讓他們兩個小時沒有眨眼的電影的創造者。
鄭輝牽著高媛媛的手,緩步走上台階,進入電影宮,盧米埃廳。
坎城電影節最大的放映廳,可以容納兩千三百多名觀眾。
劇組被引導到了廳中間偏前的位置落座。
鄭輝坐下來,看了一眼左右,兩千多個座位,幾乎坐滿了。
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面孔,記者、影評人、電影從業者、發行商、評委,以及少數通過各種渠道拿到入場證的普通觀眾。 他注意到姜文坐在後排靠左的位置,翹著二郎腿。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排座位碰了一下,姜文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
燈光漸漸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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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城電影節官方主席皮埃爾·維奧走上了舞台。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第五十三屆坎城國際電影節。」
他的法語在話筒里迴蕩,同傳耳機里傳來英文翻譯。
「電影是光與影的藝術,是人類講述自我的最偉大的工具之一。
每年的五月,我們在這裡相聚,不是為了評判,而是為了見證,見證那些用光影捕捉人類靈魂的人,他們的勇氣、他們的執著、以及他們給這個世界留下的禮物。」
「今天下午放映的這部電影,來自一位年輕的中國導演。
他叫鄭輝。
今年二十歲。 這是他的第一部導演作品。」
皮埃爾·維奧的目光掃過觀眾席,停在了鄭輝的方向。
「但我不會用年齡來定義他。
因為電影不看年齡。
電影只看它是否真誠,是否有力量,是否在銀幕熄滅之後,仍然留在你的心裡。」
「接下來,請各位自己來判斷。」
他微微鞠躬,然後走下了舞台。
掌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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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徹底暗下來。
銀幕亮了。
《爆裂鼓手》的片頭字幕出現在銀幕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