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號,上午九點半,鄭輝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個小時到了會議室。
不是他習慣早到,而是他覺今天這個場合,不該讓那些記者等他。
會議室是環球影業公關團隊臨時騰出來的一間中型會議廳,靠牆擺了一排礦泉水和咖啡,中間一張長桌,十幾把椅子圍成了一圈。
環球的人辦事確實利落,雖然是臨時加塞的場次,但桌面、背景板、錄音設備全都配齊了。
張國立和李雪建也來了。
鄭輝前一天晚上專門去敲了他們的房門,說明天有場中國媒體的採訪,請兩位老師一起過來坐坐。
張國立一聽就答應了:「國內記者?那必須到,人家飛這麼遠來一趟不容易。」
李雪建也點頭:「應該的。」
高媛媛也在。
鄭輝跟她說:「你去露個臉,讓國內的記者認識認識你。你是這部電影的女主角,以後這些媒體資源用上。」
高媛媛有些猶豫:「我就坐在旁邊不說話行嗎?」
「沒事的,人家問你就答,不問你就微笑,你就當是練膽了。」 高媛媛點了點頭。
孫明也跟著來了,他是攝影師,劇組的核心成員之一,鄭輝覺該帶上就帶上,讓他多見見世面。
九點四十五分,老劉領著記者們進來了,一行人魚貫而入。
鄭輝站起來,目光掃過這群人的臉。
八家媒體,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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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人的狀態和前兩天採訪他的那些歐美記者完全不同。
歐美記者進來的時候是鬆弛的,他們習慣了這種場合,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就開始提問,一切按部就班。
但面前這群中國記者,整體看起來是緊繃的。
不是緊張,是在異國他鄉被冷落了好幾天之後,終於等到機會時的那種小心翼翼。
他們不確定這場採訪的規格到底是什麼樣的,不確定鄭輝會不會真的坐下來好好聊,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又被趕鴨子上架一樣塞進一個混采里草草了事。
鄭輝看到了央視的記者,一個三十出頭的女記者,胸前掛著cctv的採訪證。 還有《南方周末》的,一個瘦高個男記者。
《大眾電影》雜誌的記者年紀最大,四十來歲。
鄭輝沒有坐在椅子上等他們落座,他主動走上前,伸出手。
「各位老師好,辛苦了。」
他用了老師這個詞,這個詞在2000年也開始通用了。
2000年11月8日將迎來第一個記者節,現在的記者們剛被正名為專業人士,對老師這個稱呼的接受度已經很高。
央視的女記者愣了一下,然後趕緊伸手過來握住。
「鄭導好!我是央視文藝頻道的劉敏。」
「劉老師好。」鄭輝握了握她的手,然後依次和每一位記者握手,每個人的名字和單位他都認真聽了一遍。
張國立也站起來和記者們打招呼。
他是圈裡的老面孔了,這些記者大多和他打過交道。
+ : 「國立老師!沒想到您也在!」
「我是被這小子拉過來壯膽的。」張國立笑著指了指鄭輝。
一句玩笑話,氣氛一下子鬆弛了不少。
李雪建也跟著握了一圈手,他不太善於社交,但態度真誠,每個人都點頭致意。
高媛媛站在鄭輝身後,禮貌地沖每個人微笑。
有記者認出了她:「高媛媛?娃哈哈GG里的那個女孩?」
「是我。」高媛媛回答道。
「你也在這部電影裡?」
「她是女主角。」鄭輝替她回答。
記者們的目光在高媛媛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臉實在是太好看了,不是精心妝化的結果,而是天然的清純,好幾個記者下意識地舉起了相機。
…… 眾人落座之後,鄭輝沒有急著進入正題。
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記者們,然後說了一句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話。
「在開始之前,我先跟大家道個歉。」
記者們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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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繼續說:「我知道這幾天大家在坎城的採訪工作不太順利,你們想約我的採訪,但都約不上。」
他停頓了一下。
「這件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具體原因。負責我這次坎城媒體公關的是一家國際公關公司,他們在安排採訪名單的時候,按照版權市場劃分媒體優先級。
因為這部電影的中國區版權不在他們的服務範圍內,所以中國媒體沒有被列入他們的核心名單。」
他說很直白,沒有遮遮掩掩。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事先不知道他們會這樣操作。」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是你們被晾了好幾天。 你們千里迢迢來到坎城,到了這邊之後在我這還要碰壁,這不應該。」
「我是中國導演,你們是中國記者。這場採訪,早就該有。」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央視的劉敏低下頭,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不是矯情,是這幾天積攢的委屈被鄭輝一句話點破了。
她和同事前天在電影宮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試圖攔住鄭輝的公關團隊遞上採訪申請,結果對方看了一眼cctv的採訪證,用英文說了句「nt n t lt(不在名單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鄭老師,您說這些話,我們心裡很感動。」
劉敏很快恢復了職業態度:「其實我們都理解,這不是您的問題。國際公關公司的運作方式我們也多少了解一些。」
「但說實話,」她苦笑著說:「確實挺憋屈的。」
張國立在旁邊插了一句:「這事兒怪不鄭導,人家公關公司就那套規矩。但以後不會了,鄭導已經把話放下了,以後涉及中國媒體的事兒,直接找他,不用過那幫中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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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點了點頭:「行了,不說這些了。今天上午的時間,全是你們的。想問什麼就問,不設限制。唯一不能劇透電影內容,其他的隨便聊。」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另外,中午大家也別急著走。」
何岩適時接話:「鄭導已經讓我去跟酒店餐廳那邊打過招呼了。馬丁內斯酒店旗下有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廳la pal 『,中午請各位一起吃一頓正宗法餐。」
記者們又愣了,米其林二星餐廳?請他們吃?
來坎城這幾天,他們住的是經濟型旅館或者便宜民宿,吃的是三明治,預算緊巴巴的,坎城十字大道上隨便一家餐廳都不敢進去看菜單。
現在鄭輝直接請他們去吃米其林二星?
《大眾電影》那位老記者說道:「鄭老師,這也太客氣了。我們就是來採訪的,吃什麼無所謂的。」
「來都來了。」鄭輝說:「你們飛這麼遠來一趟坎城,總吃一頓像樣的吧,當地菜總嘗嘗吧。」
張國立在旁邊幫腔:「鄭導請客你就安心吃,別跟我一樣推來推去的,結果還是照收不誤。」
全場笑了起來,氣氛徹底鬆弛下來了。
……
採訪正式開始。
央視劉敏第一個提問:「鄭老師,今年坎城主競賽有四部華語電影入圍,您和姜文導演、王家衛導演、楊德昌導演同台競技。 作為四位華語導演中最年輕的一位,而且是唯一一個第一次執導就入圍的,您有沒有壓力?」
「沒有。」鄭輝的回答很乾脆。
「這麼自信?」
「不是自信,是分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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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已經拍完了,後期也做完了,該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剩下的,是評委的事。」
「評委怎麼評,那是他們的判斷。我能控制的部分已經結束了,所以說不上有壓力。」
劉敏問:「如果有一天評委說,你的電影很好但不適合金棕櫚,你會怎麼想?」
「那說明他們和我對好電影的定義不一樣。這很正常。」
劉敏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行,然後抬頭微笑:「謝謝。」
《南方周末》的記者緊接著提問:「鄭老師,你之前是歌手,現在是導演。
在國內很多人對你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站在春晚舞台上唱《我和我的祖國》的年輕人。 你覺自己身上哪個標籤更重要?歌手還是導演?」
鄭輝想了想:「都不重要,標籤是別人貼的。我自己不會用標籤來定義自己。」
「你說我是歌手,行。你說我是導演,也行。你說我是北電的學生,沒問題。你說我是一個打鼓的,也對。」
「但這些都只是我在某個時間段做的某件事,它們不能概括我是誰。」
「那你覺自己是誰?」
鄭輝說了一句:「一個還在路上的人。」
記者們的筆刷刷地在本子上飛舞。
《中國青年報》的記者把話題引向了更具體的層面:「鄭老師,你今年才二十歲,是坎城歷史上最年輕的主競賽入圍導演。
很多人會質疑,一個二十歲的人,閱歷夠不夠拍出深刻的電影?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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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歷和年齡沒有必然關係。」鄭輝回答很快,顯然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了。
「有些人活了五十年,經歷的事情還不如有些人活了二十年多。而且電影不是自傳,它是創作。創作需要的不僅僅是閱歷,更需要想像力和共情能力。」 「我沒有經歷過片中主角經歷的一切,但我能理解他為什麼會做出那些選擇。
理解一個人,不一定需要和他走過同樣的路。你只需要在某個瞬間,看見他眼中的光。」
《京城晚報》的記者趁著間隙插了一個輕鬆的問題:「鄭老師,這次來坎城,劇組裡除了您之外,還有張國立老師、李雪建老師,還有高媛媛小姐。
能不能請您評價一下他們在電影中的表現?」
鄭輝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三個人,然後說:「張國立老師就不用我評價了,他是中國最好的演員之一。
他在片中演的那個角色,我只能說,看完電影之後你們會忘掉張國立這三個字,你們只會記住那個角色。」
張國立在旁邊笑著謙虛:「過獎過獎。」
「李雪建老師也是,他在片中的戲份不算多,但每一場都是定海神針。
他的表演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力量,你看的時候不覺有什麼,但看完之後回想,他的每一個眼神都留在你心裡了。」
李雪建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高媛媛…」鄭輝轉向她。
高媛媛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她是新人,沒什麼影視經驗,這是她第一次主演女主角。」
鄭輝說:「我選她不是因為她長好看,當然,好看是事實。」
記者們笑了,高媛媛的臉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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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她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在銀幕上非常珍貴,乾淨。不是那種刻意營造的清純,而是由內而外的透明感。」
「這部電影裡的女主角需要的不是複雜表演,而是一個站在主角對面的人,一個讓觀眾覺世界上還有溫柔存在的人。高媛媛就是那個人。」
高媛媛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著。
《大眾電影》的老記者笑著追問了一句:「高小姐,你自己怎麼看鄭導對你的評價?」
高媛媛抬起頭,看了鄭輝一眼,然後微笑著說:「鄭導對所有人都很好。不光是我,張老師、李老師,還有孫明,每個人他都照顧很周到。」
她頓了一下:「能參加這部電影的拍攝,是我的幸運。能來坎城,更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就是來學習的,跟著鄭導、張老師、李老師學東西。」
「學到什麼了?」記者追問。 「學到了認真。」高媛媛想了想:「每個人都非常認真。鄭導在片場的狀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他很隨和,但一開機,就像變了一個人。那種專注和要求我以前沒見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真誠的敬佩。
《人民日報》海外版的記者提了一個更宏觀的問題:「鄭老師,這次四部華語電影同時入圍坎城主競賽,在國內引起了非常大的關注。很多人認為這是華語電影的一個里程碑。你怎麼看?」
鄭輝搖了搖頭:「里程碑這個詞太大了,我覺還談不上。」
「四部入圍說明華語電影有實力,但入圍和獲獎是兩碼事,獲獎和真正獲國際市場的認可又是兩碼事。」
「中國電影要走的路還很長,我們的工業體系、我們的發行渠道、我們在國際影壇的話語權…這些東西不是靠幾部電影入圍就能改變的。」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只要有人在做,在認真地做,這條路就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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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記者們從電影創作聊到了鄭輝的個人經歷,從音樂事業聊到了他在北電的求學生涯,從坎城的觀感聊到了華語電影的未來。 氣氛始終是輕鬆流暢的。
記者們提出的問題大多友善真誠,偶爾有一兩個稍微尖銳的角度,鄭輝也都坦然作答,沒有打官腔,也沒有刻意迴避。
張國立和李雪建也時不時被點名回答幾個問題,張國立能說會道,聊起在坎城的感受繪聲繪色;李雪建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高媛媛被問了三四個問題,多半是關於她是如何被選中、第一次演電影的感受之類的。
她回答不算流暢,偶爾會卡殼,但那種青澀反而讓她顯更真實。
孫明被問了一個關於攝影的問題,他緊張手心冒汗,但還是磕磕巴巴地說完了。
採訪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鄭輝站起來和每一位記者握手致謝。
「謝謝各位老師,一起去吃飯吧。」
何岩已經提前和酒店餐廳那邊確認過了,la pal 『的包間已經預留好了,菜單是何岩提前和餐廳經理定下的法式午餐套餐,前菜、主菜、甜品、咖啡,一應俱全。
一行二十來號人浩浩蕩蕩地從會議室出來,穿過酒店大堂,走向餐廳。
la pal 『坐落在馬丁內斯酒店一樓,面朝克魯瓦塞特大道和蔚藍海岸,窗外就是地中海。 正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水晶杯、銀質餐具、骨瓷盤,每一件都擦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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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們走進來的時候,好幾個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這是普通人突然置身於一個明顯超出日常消費水平的場所時,本能的小心翼翼。
鄭輝注意到了,他走到主桌旁坐下,招呼大家隨意入座。
「別客氣,法餐的規矩比較多,一道一道上,吃起來慢。大家別急,當聊天。」
張國立笑著補了一句:「法國人吃飯跟咱們不一樣,一頓飯能吃兩個鐘頭。咱們今天入鄉隨俗,慢慢吃。」
大家都安心了不少。
落座之後,侍者端上了前菜,一小碟精緻的鵝肝配無花果。
《大眾電影》的老記者盯著盤子看了半天,小聲問旁邊的同事:「這能吃飽嗎?」
鄭輝聽到了:「不用擔心,後面還有好幾道。」 法餐的節奏確實慢,但恰恰因為慢,反而給了大家充裕的聊天時間。
酒過三巡,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記者們不再端著採訪的架子,聊的話題也從電影本身擴展到了各種五花八門的方向。
「鄭老師,聽說你在電影裡自己打的鼓,四百拍那個速度是真的?」
「真的。」
「天哪…」
「你們十八號首映的時候自己看就知道了。」
央視的劉敏舉著酒杯站起來:「鄭老師,我代表在場的所有同行敬您一杯。這幾天在坎城確實不容易,今天這場採訪、這頓飯,我們真的很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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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舉起杯子:「你們能來坎城報導,說明國內的觀眾關心華語電影。這比什麼都重要。」
兩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午餐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吃到最後一道甜品的時候,氣氛已經像朋友聚會了。
記者們一個個吃心滿意足,臉上泛著微微的紅潤,白葡萄酒的功勞。
告辭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和鄭輝握了手,說了同樣的話,
「十八號首映,期待你的好消息!」
「希望你能拿大獎!」
「鄭老師加油!」
鄭輝一一回應,送他們到了大堂門口。
劉敏在門口轉身,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鄭輝聽出來她想了很久。
「鄭老師,如果有一天,中國的電影市場變足夠大,那些現在看不到我們的人,都開始主動來找我們,你覺那一天要多久?」
鄭輝沒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能給這個世界的中國電影帶來多少變化。
過了大約三四秒後他回答:「不知道多久,但肯定會來的。所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再等那一天。」
劉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