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歐洲其他國家的主流媒體圓桌,德國的《明鏡周刊》、《南德意志報》,義大利的《共和報》、《晚郵報》,西班牙的《國家報》。
這一場的畫風和上午完全不同。
歐洲大陸的記者們更喜歡把採訪變成辯論,他們不滿足於聽你說,他們想和你辯。
《明鏡周刊》的記者直接拋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你的電影裡對暴力教育的呈現,是批判還是贊同?」
「都不是。」鄭輝回答:「電影不是判決書。它呈現一種關係,讓觀眾自己去判斷。」
「但你的結尾…」記者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那個學生和導師最終達成了某種和解,甚至可以說是共謀。這難道不是在為暴力教育辯護嗎?」
「你把它看作和解,但我把它看作悲劇。」
鄭輝說道:「那個學生在最後笑了,但那個笑容和他導師的笑容一模一樣。一個人在追求極致的過程中變成了他最憎恨的那個人,這不是勝利,這是代價。」
「但你沒有明確告訴觀眾這是代價:「
「如果我需要明確告訴觀眾該怎麼理解我的電影,那說明我的電影拍不夠好。」
記者愣了一下,然後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義大利《共和報》的記者換了一個角度:「你認為你的電影和音樂之間存在什麼關係?它們講的是同一個故事嗎?」 鄭輝想了想:「不是同一個故事。但它們來自同一個人。」
「音樂是我想對世界說的話,電影是我想讓世界看到的東西。有時候,說的和看的是一樣的。更多時候,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這句話後來被《共和報》的文化版全文引用,成了那篇報導的壓軸引語。
下午五點半,最後一位歐洲記者握著鄭輝的手說「謝謝」然後走出了採訪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鄭輝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 :
兩天,密密麻麻的採訪排在一起,十幾家全球頂級媒體,上百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不能敷衍,每一個回答都要經過大腦的快速運算,既要真誠,又要安全,還要有深度。
累。
不是身體累,是腦子累。
他正準備站起來回房間,門又被推開了。
何岩走進來,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帶好消息的,也不像是帶壞消息的,那是一種「消息太多,不知道從哪說起」的表情。
「輝哥,你可能還不能休息。」 鄭輝看著他,沒說話。
何岩走到桌前坐下,打開了手裡的文件夾。
「這兩天您的精力全在採訪上,有些事情一直沒來及跟您說。」
「什麼事?」
「您這次在坎城引起的風暴,不僅僅是媒體層面的。」
何岩翻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司名稱和聯繫方式。
「從昨天開始,我們收到了大量的商務合作請求。不是採訪請求,是代言合作。」
鄭輝挑了挑眉:「什麼級別的?」
「各個奢侈品品牌。」何岩一個一個念出來,
「成衣類,阿瑪尼、迪奧男裝、路易威登。」
「腕錶類,浪琴、歐米茄。」
+ : 「箱包類,路易威登、普拉達。」
「珠寶類,卡地亞、寶格麗。」
「美妝類,香奈兒男士系列。」
「甚至汽車,奔馳和奧迪都通過各自的代理公司發來了初步的諮詢。」
鄭輝聽著這一長串名字,臉上的表情從不以為然,逐漸變成了微微驚訝,最後定格在「你確定你沒在開玩笑」的狀態上。
「這麼多?」
何岩肯定地說:「確實是這麼多,而且這還只是通過環球那邊轉過來的。
據朱利安說,還有一些品牌直接通過坎城電影節組委會的渠道在打聽您的聯繫方式,那些還沒統計在內。」
鄭輝思索後問道:「為什麼突然?之前也沒這種級別的來找我啊。」
何岩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輝哥,您知道十八號那天,除了我們的首映和沙灘派對之外,坎城還發生了什麼嗎?」
「什麼?」
「維多利亞的秘密時裝秀。」 鄭輝愣了一下:「維密?在坎城?」
「對,這是維密歷史上第一次走出美國本土,在海外舉辦秀場。他們選了法國坎城,選的日期就是五月十八號。而且…」
何岩的語氣變有些微妙:
「舉辦地點,就在我們這家酒店。馬丁內斯酒店。」
鄭輝呆了兩秒。
+ :
他回想了一下十八號那天的行程,上午造型、發布會,下午紅毯、首映,晚上沙灘派對。整整一天,他都在外面跑,連酒店大堂經過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確實看到酒店裡有些不一樣的布置,但當時滿腦子都是首映的事,壓根沒往心裡去。
「你的意思是……維密天使們在樓下走秀,我在外面打鼓?」
何岩點點頭:「差不多,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維密和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問題在於,結果。」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了幾張列印的新聞頁面。
「輝哥,您看看這些。」 鄭輝接過來掃了一眼,都是今天和昨天的報導,關於維密坎城秀的。
他翻了幾頁,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報導太少了。
對於維密歷史上第一次海外走秀這種級別的事件來說,媒體的報導量少不正常。
不是完全沒有,各大時尚媒體和通訊社都發了稿子。
但無論是版面大小、標題顯眼程度還是社交媒體上的討論熱度,都遠遠沒有達到維密這個品牌通常能引發的關注度。
原因很簡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維密身上。
同一天,同一座城市。
酒店內,是全球最性感的超模們穿著翅膀走t台。
樓酒店外,是一部電影獲了坎城五十三年歷史上最長的起立鼓掌,緊接著是一場讓上千人瘋狂的搖滾派對。
維密的秀場裡有燈光、有翅膀、有大長腿。
+ : 而鄭輝給了這座城市掌聲、鼓點、撕裂的t恤,以及一個二十歲年輕人一人成軍的傳故事。
前者是視覺的盛宴。
後者是精神的海嘯。
不是維密不夠好,是鄭輝太強了。
如果只有電影好,破紀錄二十分鐘掌聲,也許維密還能分走一部分關注度。
如果只有音樂派對好,也一樣,維密的話題性不會被完全壓制。
但電影和音樂兩相結合,一個從下午四點炸到晚上十點的連續核爆,把維密的聲音壓死死的。
死不能再死。
幾乎所有的頭條、所有的封面、所有的討論,都被一個名字占據了。
鄭輝。
不是海蒂·克魯姆。
不是吉賽爾·邦辰。 不是任何一個維密天使。
鄭輝放下列印頁面,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他終於明白了那些奢侈品品牌為什麼瘋了一樣地衝上來。
維密是什麼?
維密是全球時尚界最頂級的流量機器,是每年吸引全世界無數目光的商業觀。
+ :
而他,一個人,在同一天、同一座城市、甚至住一家酒店裡,把維密的星光完全遮蓋了。
對於那些以品牌曝光度和代言人影響力為生命線的奢侈品公司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鄭輝身上的商業價值,可能比一整場維密秀還要大。
這是他們最渴望的代言人,一個能單槍匹馬搶走所有聚光燈的人。
不是靠爭議,不是靠緋聞,不是靠任何負面的東西。
而是靠純粹的才華和作品。 這種代言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所以他們來了。
所有人都來了。
何岩看著他的表情,試探著問:「輝哥,這些品牌的代言邀約,您打算怎麼處理?」
鄭輝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何岩,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剛才說,有些事情,那應該不僅是商務合作吧?還有別的?」
「對。」何岩翻到文件夾的下一頁。
「除了奢侈品代言之外,還有另外一撥人也在找您。」
「誰?」
「經紀公司,好萊塢的經紀公司。」
鄭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 : 何岩念出了四個名字:
「cm,就是國際創意管理公司。」
「ma,威廉·莫里斯經紀公司。」
「ta,聯合人才經紀公司。」
「還有,caa,創新藝人經紀公司。」
鄭輝對這四個名字太熟悉了。
這四家就是好萊塢四大經紀公司,掌控著美國娛樂產業最核心的人才資源。
任何一個想在好萊塢長期發展的演員、導演、製片人,都綁定在這四家公司中的某一家。
他們不是簡單的經紀人,他們是中間商,是橋樑,是控制著整個行業資源分配的看門人。
「四家都來了?」
「四家都來了。都是通過環球那邊轉過來的,表達了希望簽約的意向。」
「具體情況呢?有沒有差異?」 何岩翻了翻筆記本:「cm和ma目前只是發了初步的接洽函,表達了興趣,但還沒有提到具體的合作條件。
ta稍微積極一些,他們的一位高級合伙人目前恰好在坎城參加電影市場,已經通過環球的人傳話,希望能安排一次面談。」
「那caa呢?」
何岩抬起頭,看著鄭輝,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caa的誠意最大。」
「怎麼說?」
+ :
「他們公司的總裁理察·洛維特,親自來了。」
理察·洛維特,caa的總裁。
這個人的身份在好萊塢意味著什麼,鄭輝比任何人都清楚。
caa不是一般的經紀公司,它是好萊塢的隱形帝王。
麥可·奧維茨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創立了caa,用了二十年時間,把它從一間小辦公室變成了好萊塢最具權勢的機構。
到了2000年,caa的客戶名單幾乎就是一部好萊塢名人錄,湯姆·克魯斯、湯姆·漢克斯、史匹柏、喬治·克魯尼… 而理察·洛維特,就是奧維茨的接班人,caa現任當家人。
這個級別的人物,親自飛到坎城來見一個二十歲的中國年輕人。
鄭輝從來沒有見過他。
但他知道,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任何地方。
「他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剛到。」何岩說:「他在酒店裡訂了一個房間,據說就等著您有空和他聊。」
鄭輝沉默了很長時間。
房間裡安靜只能聽到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何岩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對面,等著。
鄭輝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 :
他對自己電影和音樂專輯結合能產生很大風暴是有預估的,但看起來,預估還是少了。 每天都能刷新自己的認知。
前面的輿論反響,還在他的預期之內。
但商業價值這一塊,奢侈品代言、經紀公司爭搶,這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不是完全沒想到,而是沒想到會來這麼快,這麼猛。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在坎城把電影和專輯的聲勢打出去,然後回到洛杉磯開始跑音樂節讓歐美人熟悉後,再慢慢挑選經紀公司,再通過經紀公司去接觸商業代言。
現在呢?
經紀公司和品牌同時撲過來了,完全沒給他從容布局的時間。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何岩。」
「在。」
「我先見經紀公司。代言的事,往後排。」
何岩想了想:「您的意思是先簽約經紀公司,再讓經紀公司去談代言?」 「對。」
「這些奢侈品品牌的代言,每一個都是千萬級的商業合同。具體值多少錢,每個品牌能出多少,行業的最高報價和最低底線分別是什麼,這些東西,我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們也不會告訴我。」
他看著何岩:「但經紀公司知道。」
+ :
「caa也好,ta也好,ma也好,這些公司手裡握著好萊塢幾乎所有一線明星的代言合同數據。
誰代言了什麼品牌,拿了多少錢,合同里有哪些條款,他們了如指掌。」
「我自己去和那些奢侈品公司談,他們會把我當一個不懂行的新人來對待。
哪怕我現在的熱度再高,我在這個領域就是個新人。
我不知道市場價,不知道行業慣例,不知道哪些條款是陷阱,不知道哪些權益可以爭取。」
「但如果讓caa去談呢?」
「caa知道湯姆·克魯斯的代言費是多少。知道喬治·克魯尼代言奈斯派索簽了什麼條件。知道每一個品牌的出價底線在哪裡。 他們談出來的價格,一定比我自己談的高,哪怕扣掉經紀公司的抽成,最後到手的錢,也一定比我自己談的多。」
何岩跟了鄭輝快兩年了,對老闆的思維方式早已不再驚訝,但每次聽到他這樣清晰冷靜地分析問題,心裡還是會湧起一陣由衷的佩服。
「那經紀公司這邊,您打算怎麼選?」
「你說呢?」鄭輝反問:「四家裡面,哪家的誠意最大?」
何岩不假思索:「caa。總裁親自飛來了。」
鄭輝說道:「caa是好萊塢最大的經紀公司,資源最多,人脈最廣。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我不是單純的演員,也不是單純的導演,更不是單純的歌手。我需要一家經紀公司,能同時覆蓋電影、音樂、和商業代言三個領域。」
「這四家裡面,只有caa有這個能力。」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而且,理察·洛維特親自來,說明他不只是想簽下一個普通客戶。他是看到了一個跨界的可能性。」
+ :
「一個同時在電影和音樂兩個行業都站在頂端的人,在好萊塢的歷史上幾乎沒有先例。 這對caa來說,不僅僅是一筆生意,更是一個開拓新品類的機會。」
「他們會願意為這個機會付出更多。」
何岩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了本子上。
「那我現在就去安排?先見caa?」
「先見caa。」鄭輝點了點頭:「不過不用太急。今天採訪剛結束,讓我休息一晚上。明天,不,後天吧。」
他想了想:「你跟洛維特那邊的人傳個話,就說我後天下午有時間,如果他方便的話,可以在酒店見一面。」
「好。」
「另外:「鄭輝叫住了走到門口的何岩:「其他三家也別拒絕。告訴他們我需要時間考慮,請他們留下聯繫方式。」
「明白。吊著他們。」
「不是吊著。」鄭輝糾正道:「是留選項。」
等何岩推門出去,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鄭輝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地中海天空。 他的腦海里已經在勾勒一幅更大的版圖了。
經紀公司負責鋪路,打通好萊塢的資源網絡,對接品牌方,處理商務談判。
環球負責發行,電影和音樂的全球分發,宣傳推廣。
而他自己,只需要做一件事,
+ :
繼續創作。
繼續拍電影,繼續做音樂,繼續用作品說話。
至於那些品牌代言、商務合作、媒體關係,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他一個人不可能打所有的仗。
但他可以選擇最好的將軍,組建最好的軍隊。
這是從前世帶來的教訓,不要什麼都自己扛,要學會用人。
用對的人,在對的位置上。 門被輕輕敲響了。
「誰?」
「是我。」
高媛媛的聲音。
鄭輝站起來開了門。
高媛媛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騰騰的茶,還有一碟酒店送的小甜餅。
「我猜你忙了一整天,肯定沒好好喝口水。」
她把茶和點心放在桌上,然後看到了何岩留下的那個文件夾,上面密密麻麻的品牌名字和聯繫方式還攤在那裡。
「這些是…」
+ :
「代言邀請。」鄭輝簡短地說了一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媛媛湊過去看了兩眼,然後捂住了嘴。 「路易威登?卡地亞?愛馬仕?」
她的聲音都變調了。
「還有奔馳和奧迪。」
高媛媛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半天說了一句:「你還是人嗎?」
鄭輝差點被茶嗆到:「什麼意思?」
「兩天前你還在為中國記者約不上採訪生氣:「
「嗯。」
「然後現在全世界的奢侈品都在排著隊找你。」
「嗯。」
「你不覺這個跨度有點大嗎?」
鄭輝看著她那副又震驚又好笑的表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確實大了點。」 他放下茶杯,輕聲說:「但這就是代價的另一面。」
「你拼了命地做到極致,然後世界會在某個瞬間突然給你一個回報,大到你自己都消化不了的回報。」
高媛媛安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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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下,他的臉上沒有意,沒有興奮,甚至沒有多少感慨。
只是有已經準備好了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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