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媛媛走後,鄭輝沒有立刻睡。
他面前攤著何岩留下的那個文件夾,翻到了經紀公司那幾頁。
四個名字,四種選擇。
caa、cm、ma、ta。
好萊塢的四大經紀公司。
caa。
創新藝人經紀公司,1975年成立,麥可·奧維茨一手締造的帝國。
到了2000年,奧維茨已經離開了好幾年,去迪士尼當了一陣總裁又被踢了出來,但他留下的體系依然在運轉。
理察·洛維特接手後穩住了局面,caa的客戶名單依然是好萊塢最恐怖的存在。
caa最核心的競爭力,不是某個經紀人多厲害,而是它的打包模式。
什麼叫打包?
就是當一個電影項目立項的時候,caa可以一次性把導演、編劇、主演、攝影師全部從自家客戶名單里配齊,打包賣給製片廠。 製片廠不需要一個一個去談,caa一站式搞定。
這種模式的恐怖之處在於,它讓caa變成了好萊塢真正的甲方。
不是製片廠在挑人才,是caa在挑製片廠。
你想用我家的導演?可以,但你連我家的編劇和主演一起用。
打包模式也是鄭輝最需要的東西。
+ :
他未來要在好萊塢拍電影,不可能永遠自編自導自演。
就算他想自己來,其他關鍵崗位的人選,他需要有人幫他去匹配、去談判、去落地。
這些caa能做到。
cm。
國際創意管理公司,到2000年已經發展成全球第二大經紀公司。
電影、電視、音樂、出版,全產業鏈覆蓋。 cm最強的部門是音樂。
他們在歐洲的巡演資源很深,倫敦、巴黎、馬德里,每一個主要市場都有自己的人脈網絡。
如果鄭輝想做一輪歐洲巡演,cm確實能提供caa給不了的東西。
另外,cm的出版業務也值一提。如果鄭輝將來想出書,自傳也好、電影理論也好,cm能對接到全球最好的出版商。
但問題在於:cm的電影資源,確實不如caa。
在2000年這個時間節點上,cm在電影領域的客戶質量和打包能力,和caa之間存在明顯的差距。
不差,但沒有讓鄭輝眼前一亮的東西。
ma。
威廉·莫里斯經紀公司。
老牌巨頭,歷史能追溯到1898年,一百多年了。
在2000年,ma仍然是四大之一,底蘊深厚,資源穩固。
+ : ma最強的領域是電視綜藝和脫口秀。《今夜秀》、《奧普拉》、美國幾乎所有頂級綜藝節目的幕後,都能看到ma的影子。
但這恰恰是鄭輝最不需要的。
他的重心在電影和音樂,不在綜藝。
ma的另一個問題是,太老了。
不是說老不好,穩重、經驗豐富、行業聲譽高,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優勢。
但老牌公司往往意味著保守、意味著流程冗長、意味著對新事物的反應速度慢。
有意思的是,caa的創始人奧維茨,就是從ma出來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caa就是ma的叛逆之子,年輕、激進、不按套路出牌。
這種氣質,和鄭輝自己更像。
ta。
聯合人才經紀公司,1991年成立,四大裡面最年輕的。
到了2000年,ta已經站穩腳跟,在獨立電影領域建立了很強的口碑。 他們代理的導演名單很有說服力,伊納里圖、金伯莉·皮爾斯、大衛··拉塞爾,這些人都是在坎城或聖丹斯被發現的獨立電影導演。
如果鄭輝還是一個剛剛冒頭的新人導演,ta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敢賭新人,願意在一個人還沒有被市場驗證的時候就投入資源。
但問題是,鄭輝現在已經不是新人了。
+ :
他是一個在坎城拿到五十三年歷史最長掌聲紀錄、場刊3.7分、全球媒體頭條的全球現象。
他不需要被發掘。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把他已有的勢能轉化為最大商業價值的平台。
ta能給的資源,caa都能給,而且更多。
條件更靈活,對新導演友好。
但這兩條優勢,對現在的鄭輝來說,已經不是優勢了。
四家公司的優劣,在鄭輝腦子裡已經排清清楚楚。 答案幾乎是明擺著的。
但他不會只見caa。
四家都見,四家的條件都聽完,然後做最終決定。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只有讓所有人都出完牌,你才能確保自己拿到的是最好的那一手。
這是談判的基本功。
……
接下來的兩天,鄭輝安心待在酒店裡休息。
但外面的世界,並沒有安靜下來。
環球影業的公關機器,開始全速運轉了。
五月十九號起,一個詞彙開始在坎城的每一個角落高頻出現:
+ :
「作者電影。」 cnéma 『at。
這個起源於法國的概念,在過去幾十年裡被無數影評人和學者反覆定義、爭論、重新詮釋。
它的核心含義很簡單:電影是導演個人表達的藝術品,導演就是電影的作者,就像作家之於小說、畫家之於畫作。
一個導演如果能在自己的所有作品中貫穿統一的視覺風格、敘事主題和個人印記,他就配上作者這個頭銜。
但問題在於,在過去的電影史上,作者電影這個概念更多是一種理論層面的定義。
因為電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藝術。
一部電影需要導演、編劇、攝影、剪輯、配樂、演員…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工種的協同合作。
導演可以掌控大方向,但他不可能真的一個人完成一部電影。
直到《爆裂鼓手》出現。
環球影業的公關團隊抓住了這個切入點。
他們在媒體通稿中放出了一條此前從未公開的信息,
鄭輝不僅是這部電影的編劇、導演、主演、鼓手和配樂人,他同時還親自參與了影片的剪輯工作。 導演。編劇。主演。鼓手。配樂。剪輯。
六重身份,集於一人。
而且每一項,完成度都達到了頂尖水準。
不是沒有人嘗試過自導自演。
+ :
查理·卓別林做過,奧遜·威爾斯做過,伍迪·艾倫做過,梅爾·吉勃遜做過。
但他們中的大多數,要麼是因為預算有限不不自己上,要麼是某一項能力明顯弱於其他項,演好但拍一般,或者拍好但演技平庸,或者導演和表演都不錯但配樂交給了別人。
沒有人,真的沒有人,像鄭輝這樣:
導演水平足以拿金棕櫚。
演技足以角逐影帝。
編劇足以競爭最佳劇本。
配樂本身就是一張值單獨發行的專輯。 剪輯凌厲精準,節奏掌控堪稱教科書級別。
而鼓技,那段每分鐘四百拍的極限l,已經不是電影技巧的範疇了,那是不可複製的人體極限。
你找遍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同時做到這六件事。
不是做到,是做到極致。
五月十九號下午。
《電影手冊》發表了一篇影評,署名是雜誌的資深影評人讓-米歇爾·弗羅東。
這篇影評在發表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成為了本屆坎城被引用次數最多的一段文字:
「我們見過自導自演的導演,也見過自編自導的編劇,甚至見過為自己電影配樂的音樂人。
但我們從未見過一個人,同時站在銀幕前和銀幕後,用同一雙手完成表演和創作,用同一副嗓子完成吶喊和旋律,用同一顆心臟完成故事和節奏。
這不是一個人幹了五個人的活,這是五個人都是最好的,而他們恰好是同一個人。」
環球影業的公關團隊如獲至寶。
+ : 他們把這段影評列印出來,複製了幾百份,在接下來的每一場酒會、每一個派對、每一次社交場合中,以各種方式讓它流進評委們的耳朵里。
不是直接塞到評委手裡,那太粗暴了,也違反規則。
但你可以讓評委在喝酒的時候碰巧聽到旁邊的人在討論這段話。
你可以讓評委走進新聞中心的時候碰巧看到桌上放著這期《電影手冊》。
你可以讓評委參加某個晚宴時碰巧坐在一位剛剛讀完這篇影評、正興致勃勃想和人分享的影評人旁邊。
這就是坎城的遊戲規則。
公關不是行賄,公關是製造碰巧。
而環球影業,是全世界最擅長製造碰巧的公司之一。
但環球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們不僅僅在公關金棕櫚。
他們同時在公關,
最佳導演。
最佳編劇。 最佳男演員。
技術大獎。
四個獎項,四條公關線,同步推進。
金棕櫚是最高榮譽,這不用說。
最佳導演,一個二十歲的處女作導演,拿出了場刊3.7分的作品,而且所有極限鏡頭都是同期錄製、一條過,沒有c沒有替身。
+ :
這種導演控場能力本身就值被表彰。
最佳編劇,劇本結構精密如鐘錶,人物弧光層層遞進,結尾的反轉不依賴任何敘事詭計,只靠一個笑容就完成了整部電影主題的終極翻轉。
這種編劇功力放在任何一個五十歲的劇作家身上都會被視為大師之作。
最佳男演員,電影結尾那段長達數分鐘的獨奏戲,不僅是表演,更是一次人格的獻祭。
鄭輝的臉上從憤怒到瘋狂到偏執的快感再到冷酷的掌控,每一層情緒轉變都清晰可辨。
這種表演不是靠方法派或體驗派的技巧能教出來的,這是天賦。 技術大獎,技術獎的評選範圍包括攝影、剪輯、配樂、音效設計等所有技術工種。
《爆裂鼓手》的剪輯在首映當天就被多位影評人單獨拎出來稱讚。
那種在鼓手特寫和導師反應之間快速切換的凌厲剪輯風格,不僅服務於敘事節奏,更製造物理層面的壓迫感,讓觀眾的心跳被剪輯的節奏牽著走。
因此,在環球影業有意無意的推動下,一段話開始在坎城流傳開來。
關於鄭輝的討論,不再是「他值金棕櫚。」
也不再是「他值影帝。」
而是「他值被記住。」
這句話的精妙之處在於,它跳出了獎項的框架。
它不討論鄭輝應該拿哪個獎,它討論的是: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應該被載入史冊的存在。
無論評委最終把金棕櫚給誰、把影帝給誰,都不影響這個判斷。
+ :
因為鄭輝的演出是無可取代的。 你找遍世界上所有的演員、所有的導演、所有的音樂人,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替代他在這部電影中的位置。
能打出每分鐘四百拍的鼓手,演不了電影結尾那段層層剝落的表情變化。
能演出那些微妙情緒轉變的演員,打不了那個速度的架子鼓。
能同時打鼓和演戲的人,如果真的存在的話,大概率寫不出這個劇本,做不出這個配樂,完成不了這個剪輯。
更別說,這一切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一個二十歲的人。
這個認知在坎城擴散的速度比任何公關通稿都快,因為它不需要環球去推,每一個看過首映、參加過沙灘派對的人,都會自發地出同一個結論。
到了五月二十號上午,整個坎城幾乎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
鄭輝,配上一切。
下午兩點,馬丁內斯酒店套房。
何岩過來通知:「輝哥,洛維特先生到了,在走廊等著。」
「請他進來。」 鄭輝站起身,整了整襯衫。
門開了。
理察·洛維特走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助理,手裡拎著公文包,顯然是來做記錄的。
「鄭先生。」理察主動伸出手。
+ :
「洛維特先生。」鄭輝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理察的眼神里沒有那種初次見面常見的打量和評估,更像是一種確認,我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我是誰,我們都不需要花時間去證明什麼。
「請坐。」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何岩和理察的助理分別坐在各自老闆身後的椅子上。
理察先開了口:「首先,恭喜你,鄭先生。」
「恭喜我什麼?」 「這次坎城。
坦白說,我做了三十年經紀人,在這個行業里見過無數的現象級時刻。但你在坎城這幾天做到的事情,是我職業生涯里從未見過的。」
「電影首映二十分鐘掌聲,場刊3.7分,沙灘派對千人瘋狂…這些單獨拎出來任何一個都足以成為一個年輕導演的高光時刻。但你把它們全部壓縮在了同一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更加確定。
「鄭先生,以現在這個情況,你不可能空手而歸。」
鄭輝沒有接話。
理察繼續說:「我的判斷是,最低,我說的是最保守的估計,也是一座金棕櫚。」
鄭輝說道:「這看評委,大熱必死的先例不是沒有。」
理察輕輕搖了搖頭。
+ :
「現在的情況是,整個坎城,媒體、影評人、普通觀眾、甚至其他參賽片的劇組,都在說同一句話:他值被記住。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爆了冷門,如果評委團把金棕櫚給了別人…」
理察攤開雙手:「那這屆評委團,可以被稱為坎城五十三年歷史上最黑幕的一屆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調侃。
「評委們是人,鄭先生。他們有自己的藝術判斷,但他們也要面對輿論的壓力。
在你的作品質量擺在這裡、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前提下,沒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因為代價太大了。」
鄭輝看著他,這番分析他心裡其實認同,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希望如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