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輝撥通了理察·洛維特的電話。
「洛維特先生,我考慮好了。」
電話那頭傳來理察的聲音:「我在聽。」
「caa。」
理察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很好,什麼時候簽?」
「現在方便嗎?」
「我十分鐘到你房間。」
電話掛斷。
鄭輝放下手機,這個決定,從他見完caa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後面三場會面,與其說是在選,不如說是在驗證。
驗證caa確實是最優解。
十分鐘後,理察·洛維特準時出現在房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帶助理,只有他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請進。」
理察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打開文件夾。
裡面只有兩頁紙。
鄭輝挑了挑眉:「就這些?」
理察把文件推過來:「就這些,caa的經紀合同從來不超過三頁,條款越複雜,說明雙方越不信任。我們不需要那些。」
+ :
鄭輝拿起來看,第一頁,核心條款。
佣金:百分之十,適用於所有通過caa渠道促成的商業合同。
合約期限:一年,期滿自動續約。
解約條款:任何一方均可隨時終止合約,無違約金,書面通知即日生效。
第二頁,權利與義務。
caa有義務為客戶爭取最大商業利益,包括但不限於經紀、代言、影視項目對接、法律諮詢等。 客戶保留對所有創作內容的完全自主權,caa不干預客戶的藝術創作決策。
caa不享有客戶任何作品的版權、肖像權或智慧財產權。
兩頁紙,條款清晰,語言簡潔,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和理察之前說的完全一致。
沒有隱藏條款,沒有附加條件,沒有那些需要律師花三天才能讀完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就是兩頁紙。
你簽了,我們合作。
你不想合作了,發一封解約函,當天生效。
鄭輝放下文件,看著理察。
「你不怕我簽完就走?」
理察笑了一下:「如果你簽完就走,說明我們沒有做好我們的工作。那是我們的問題,不是你的。」
+ : 鄭輝點了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理察接過合同,看了一眼簽名,然後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人握了握手。
合作關係就此確立。
鄭輝鬆開手後說道:「既然簽了,我這邊有事情需要你做。」
「樂意效勞。」
鄭輝朝門口喊了一聲:「何岩。」
何岩推門進來,手裡抱著那個裝滿代言邀請的文件夾。
「把這個給洛維特先生。」
何岩把文件夾遞過去。理察接過來翻了翻,眉毛微微挑起。
「這些是…」 「這幾天收到的所有商業代言邀請。」
鄭輝說:「阿瑪尼、路易威登、歐米茄、卡地亞…大大小小加起來十幾個。」
理察快速翻閱著,目光掃過每一個品牌名和初步報價。
「我需要你幫我篩選,篩選標準我先說清楚。」
+ :
「太多商業活動的,不要。」
理察抬起頭看他。
「我知道代言合同里通常會綁定出席活動的條款,品牌發布會、時裝周走秀、線下籤售、各種商業晚宴…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能把一整年的日程塞滿。」
「但我不想把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
「我如果每年要為了某個品牌的新品發布會飛一趟米蘭,再為了某個晚宴飛一趟紐約,然後為了某個活動飛一趟東京。」
他搖了搖頭:「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這些時間拿來創作,能寫一部劇本。拿來錄歌,能錄一張新專輯出來。拿來拍片,能完成一場關鍵戲的拍攝。」 「所以,我可以給他們肖像權的使用授權,可以拍平面GG,可以拍電視GG,可以授權他們在物料里使用我的形象。
但是,不要讓我滿世界飛來飛去參加他們的商業活動。偶爾一兩次可以,但不能變成常態。」
理察安靜地聽完:「鄭,我說,你這個想法,非常好。」
「事實上,這恰恰是很多藝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封面。
「大多數藝人簽代言的時候,會覺品牌方是甲方,自己是乙方。品牌給錢,自己出力。
所以品牌要求出席活動,他們就去。品牌要求站台,他們就站。品牌要求跑五個城市,他們就跑五個城市。」
「他們覺這是敬業。」
「但實際上,品牌方之所以找你代言,不是因為你勤勞。不是因為你願意出席他們的活動、站在他們的展台前微笑。」
「是因為你的才華。」
+ :
「是因為你的電影拿了二十分鐘掌聲,是因為你的音樂專輯賣了幾千萬張,是因為你站在坎城的舞台上一人成軍,是因為全世界的媒體都在頭條寫你的名字。」 「這些東西,才華、作品、影響力,才是他們真正在買的商品。」
理察看著鄭輝:「你把更多時間花在創作上,拿出更好的作品,你的影響力就更大。你的影響力更大,這些品牌代言的價碼就更高。」
「反過來,你把時間花在飛來飛去參加活動上,創作時間被壓縮,作品產出變少,質量可能下降。你的熱度會衰減,品牌方的出價也會跟著縮水。」
「短期看,多跑活動能多賺一點出場費。長期看,你在消耗自己的核心價值。」
他拍了拍文件夾:「這些品牌方現在瘋了一樣搶你,是因為坎城的熱度在。但熱度會消退,鄭先生。熱度總會消退的。」
「唯一不會消退的,是作品。」
「你拿出下一部電影,如果和《爆裂鼓手》一樣好,甚至更好,這些品牌方不僅不會因為你不出席活動而降價,他們會加價。因為你證明了自己不是曇花一現。」
「而一個不是曇花一現的代言人,對品牌來說,比一個勤勞跑場的代言人值錢十倍。」
「所以?」鄭輝問道。
理察回道:「所以我會幫你把這些品牌全部重新梳理一遍。哪些品牌的合同結構是純肖像授權,不需要你出席活動,我會優先篩出來。」
「哪些品牌願意接受減少活動條款但提高授權費的方案,我會去談。」
「哪些品牌死咬著必須出席一定數量的活動,我會和他們商量把數量壓到最低,或者把活動集中安排在你方便的時間段。」 「總之,」他站起身:「你不需要操心這些。你只管去創作。代言的事情,等這屆坎城頒獎典禮結束之後,我帶著你的獎盃去和他們談。
拿著金棕櫚坐在談判桌前,和空手去坐在談判桌前,報價能差出一倍。」
「你對金棕櫚很有信心。」鄭輝說。
理察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朝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 :
「我是經紀人,鄭。我從來不賭沒有把握的牌。」
……
五月二十日,下午兩點半。
坎城電影宮三樓的一間會議室里,窗簾被拉嚴嚴實實。
九名評委圍坐在一張長條桌旁,桌上擺著礦泉水、咖啡、幾碟甜點。
門外有兩名工作人員把守,未經授權任何人不進入。
這是評審團的最終討論環節,閉門審議。 從這一刻起,直到所有獎項確定,房間裡的一切對話都不會被記錄,不會被泄露,更不會被外界知曉。
呂克·貝松坐在桌子的一端,身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他從十天前就開始在上面記錄自己對每部參賽片的印象。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喬納森·戴米,美國導演。
尼科爾·加西亞,法國人,演員出身後來轉型導演。
芭芭拉·蘇科瓦,德國人,法斯賓德時代走過來的演員。
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馬斯,英國女演員、導演、編劇,
埃塔娜·桑切斯-吉永,義大利女演員。
「好了,各位。門已經關上了。從這一刻起,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會離開這個房間。」
他環顧一圈。
+ :
「在我們正式討論獎項之前,我想先聽聽大家對這一屆入圍影片的整體印象。不談獎項,只談感受。」 他攤開雙手:「說說看,這一屆坎城,哪部電影給你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喬納森·戴米第一個開口:「《爆裂鼓手》。」
尼科爾·加西亞幾乎也同時開口:「《爆裂鼓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芭芭拉·蘇科瓦輕輕點頭:「我也是。」
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馬斯說:「不用問了。」
一個接一個,評委們或點頭,或出聲,給出了同一個答案。
《爆裂鼓手》。
毫無例外。
九個人,九個回答,同一部電影。
呂克·貝松無奈地笑了。
「好吧。」他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我早該預料到的。」 「那我換一個問法,除去《爆裂鼓手》,哪部電影給你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大約過了五六秒,喬納森·戴米先說了話。
「《鬼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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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亮了起來:「姜文用一種幾乎是荒誕喜劇的手法去拍戰爭,這個切入角度本身就很大膽。
他讓你笑,讓你笑了整整兩個小時,然後在最後二十分鐘把你摁進地獄裡。」
「那個結尾,人頭落地之後的主觀鏡頭,」
他做了一個砍的動作:「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還忘不掉。」
芭芭拉·蘇科瓦說道:「我不否認《鬼子來了》很好。但如果要說除去那部電影之外最讓我震動的,是《一一》。」
「楊用三個小時講了一個家庭的故事,從八歲到八十歲,每一個人物都有自己完整的弧線。沒有一個多餘的角色,沒有一場多餘的戲。」
「而且那個結尾,那個小男孩對著奶奶的遺像說我覺我也老了…」
她帶著感慨說道:「這部電影有一種安靜的力量,它不攻擊你,但你走出影院之後,它會跟著你很久。」 尼科爾·加西亞插進來:「我對《花樣年華》的感受更強烈。」
「王家衛做了一件非常難的事。他拍了一個關於沒有發生的愛情的故事。
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在一起,但你看完之後覺他們之間的感情比任何一段真正發生的愛情都要濃烈。」
「還有那個視覺風格,旗袍、走廊、燈光、慢動作,每一幀畫面都可以拿去掛在畫廊里。杜可風和李屏賓的攝影,張叔平的美術,那是一群匠人的極致之作。」
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馬斯這時候開口了:「我理解你說的,尼科爾。《花樣年華》確實美。但我的選擇是《黑暗中的舞者》。」
在座的人目光轉向她。
「比約克在那部電影裡做了一件我從來沒見過的事。她不是在演一個角色,她是在用她的整個生命去填充那個角色。」
「工廠那場戲,她的手在流水線上,但她的靈魂已經飄到了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地方…那種介於癲狂和天真之間的東西,你沒辦法靠演技學到,那是本能。」
她的目光落在呂克·貝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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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克·貝松回望她,微微點了點頭。
「克里斯汀,你替我說了。」他承認道:「我個人確實很喜歡《黑暗中的舞者》。 拉斯·馮·提爾一直是一個讓我又敬又恨的導演,他折磨觀眾的能力是一流的。但比約克的表演把那種折磨變成了某種接近於神聖的東西。」
埃塔娜·桑切斯-吉永輕聲說了一句:「今年的好作品,怎麼基本都是華語的?」
這句話讓桌上幾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喬納森·戴米攤開雙手:「你說沒錯。《爆裂鼓手》、《鬼子來了》、《一一》、《花樣年華》,入圍的華語電影幾乎把最好的位置全占了。」
「別忘了《春香傳》。」芭芭拉補充道:「雖然是韓國電影,但林權澤的美學根基和東方敘事傳統是共通的。華語電影今年確實格外強。」
呂克·貝松總結道:「好。大家的感受我都聽到了。各有各的偏好,這很正常,也很好。」
「現在,我們進入正題。」
他環顧一圈,表情變嚴肅。
「獎項。你們覺,哪些電影值哪些獎項?」
話音剛落,一位評委立刻抬起頭。
「還是排除《爆裂鼓手》嗎?」
呂克·貝松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會議室里出現了沉默。
九名評委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空氣中交匯、碰撞、確認。
每個人都明白彼此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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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克·貝松笑了:「排不開的。」
他語氣裡帶著無可奈何的坦然:「怎麼排?排到哪兒去?」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不過看你們的樣子,我覺…我們的想法應該是一致的?」
「金棕櫚?」
這三個字一出口,桌上的氣氛變了一下。
不是反對,而是終於到這一步了的釋然。
喬納森·戴米第一個表態:「我投《爆裂鼓手》。這部電影在導演、表演、音樂、剪輯每一個維度上都達到了極致。金棕櫚給它,沒有任何爭議。」 芭芭拉·蘇科瓦接著說:「我同意。但我想補充一點,這不僅僅是因為它夠好。是因為如果不給它金棕櫚,我們接下來每一個獎項都要討論它。」
「最佳導演,它配不配?配。
最佳男演員,他配不配?配。
最佳編劇,它配不配?配。
技術大獎,它配不配?也配。」
「如果金棕櫚不給它,那它就會出現在每一個獎項的候選名單上。到最後,很可能一部電影把所有獎都拿了。」
她看了一眼呂克·貝松。
「與其那樣,不如把最高榮譽給它,然後把其他獎項留給同樣優秀的作品。這對所有人都更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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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爾·加西亞點了點頭:「我贊成芭芭拉的邏輯。
金棕櫚給《爆裂鼓手》,是一個能讓所有人信服的選擇。如果不給它,反而才是爭議。」
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馬斯點頭:「我沒有異議。」 埃塔娜·桑切斯-吉永也表示同意。
其餘幾位評委逐一表態,沒有人反對。
呂克·貝松在面前的紙上寫下了第一個結果。
金棕櫚獎:《爆裂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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