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雜著掌聲和議論聲的喧囂中,鄭輝再次站了起來。這一次,他的臉上帶著意外。
他擁抱了身邊的劇組成員,高媛媛擁抱很用力,張國立和李雪建也用力地拍著他的後背,嘴裡說著:「好小子!好樣的!」
他再次走上舞台,從頒獎嘉賓莫妮卡·貝魯手中接過了那尊代表著坎城影帝榮譽的獎盃。
呂克·貝松站在一旁,作為評審團主席微微頷首,目光中滿是讚許。
「說實話,我很意外。」
台下有人笑了,這種意外在頒獎典禮上聽過太多次了,大多數人說這話的時候都不是真心的。但鄭輝說的是真心話,他確實意外。
昨晚接到組委會的電話時,他預判的是金棕櫚,因為那個電話的措辭和語氣,以及整個坎城這幾天來他所感受到的一切。
二十分鐘的掌聲、場刊3.7分、全球媒體的頭條,所有指標都指向最高榮譽。
但影帝?他沒有預料到這個。金棕櫚加影帝,同時頒給同一部電影的同一個人?這個他沒敢想。
所以他選擇了誠實。
「我真的很意外。」他重複了一遍:「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演員。
我是一個導演,我碰巧在自己的電影裡演了一個角色,因為那個角色需要會打鼓,而我會。」 「但評委們把這個獎給了我,這意味著他們認可了我在銀幕上呈現的表演。我非常感激。」
他停了一下,換了輕鬆的語氣。
「我的母校,京城電影學院,除了我就讀的文學系之外,還有一個非常好的表演系。」
台下有人好地豎起了耳朵。
「能拿這個獎,看來我在這方面還是有潛力的。我會認真考慮,是不是應該轉個系,去表演系深造一下。」
+ :
大廳里爆發出一陣笑聲。
笑聲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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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立在台下笑著搖頭,低聲跟李雪建說:「這小子,上了台也不忘逗樂。」李雪建眯著眼睛笑:「年輕人嘛。」
高媛媛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雙手拍通紅。
鄭輝收起笑容,認真地說:「最後,再次感謝評審團。感謝你們願意把這個獎項給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這份信任。」 他舉起獎盃,微微鞠躬。
掌聲再次響起。鄭輝轉身下台。
……
小王跑出去之後,劉敏坐在座位上飛速盤算了一下。
金攝影機,中國的。
技術大獎,中國香港的。
影帝,又是中國的。
後面還有最佳女演員、最佳導演、評委會大獎、金棕櫚,四個大獎。按照今晚這個勢頭,華語片再中一兩個甚至更多,完全有可能。
小王已經跑了三趟了,跑完這趟回來肯定喘半天。
美聯社那邊呢?她側眼瞄了一下,美聯社的跑腿助手已經換人了,之前跑的那個金髮白人回來坐下歇著,換了一個黑人接著跑。
路透社也是,兩個助手輪著來,跑完一個換另一個,節奏從容很。
+ : 人家帶了四五個人來幹這活,咱們就一個小王。
劉敏當機立斷,趁著台上鄭輝還在發表獲獎感言的間隙,她貓著腰從座位上側身出去,沿著媒體區的後排快步走了幾步,在新華社記者老陳旁邊蹲了下來。
她壓著嗓子說:「老陳,你們那個小趙今晚有活沒有?」
老陳愣了一下,新華社這次來坎城也就四個人,比央視多一個,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們的報導策略和央視類似,經費有限,人手緊張,只盯著和中國相關的獎項。小趙是他們的跑腿,今晚已經跑了兩趟了。
「有活啊,怎麼了?」
「今晚華語片獲獎太多了。」
劉敏的語速很快:「我們小王一個人跑不過來,你看能不能讓小趙勻出來,和我們小王輪流跑?
你們的稿子我們小王也順便一塊捎過去,兩家的紙條一起送,誰跑都一樣。」
老陳扭頭看了看台上,鄭輝正站在話筒前說獲獎感言。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採訪本,上面記著今晚已經頒出的獎項。金攝影機,中國人。技術大獎,華語片。影帝,又是中國人。
他心裡也在犯嘀咕,後面要是再來幾個華語片的獎,小趙一個人確實也夠嗆。 「行。」老陳一口答應了。
劉敏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小王剛好氣喘吁吁地從新聞中心跑回來,一屁股坐在過道邊的椅子上,領帶歪到了一邊。
「小王。」劉敏湊過去低聲說:「下一趟讓新華社的小趙跑,你歇一輪。兩個人輪著來。」
小王張著嘴喘了兩口氣,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獎項一個接一個地頒發出去。
+ :
最佳女演員,比約克。冰島歌手的感言零碎而詩意,像是在念一首沒有寫完的詩。台下有人被感動了,也有人一臉困惑。
這個獎和中國無關。劉敏鬆了一口氣,不用跑。小王和小趙都在過道邊坐著,難地歇了一輪。
最佳導演獎,楊德昌,《一一》。
又是華語片。劉敏飛速寫下紙條,遞給小趙。小趙接過紙條貓腰出門,走廊里撒腿就跑。
評審團大獎,《鬼子來了》,姜文。
還是華語片。劉敏紙條一撕,這回遞給小王。小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就往外沖。 姜文上台拿過獎盃,沒有看稿子,脫口就來:「謝謝坎城。我想說一句,歷史不應該被遺忘,也不應該只被一種方式去記住。
我希望更多的人看到這部電影,然後去思考。」
簡短、直接、帶刺。
華語電影今晚大放異彩,幾乎包攬了所有核心獎項。現場的氛圍被推向了最高潮。
劉敏低聲跟老陳說了一句:「幸虧找你借了人。」
老陳苦笑著搖頭:「誰能想到今晚這個陣仗?早知道從京城多帶兩個人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經在等待最後一個獎項了。
金棕櫚。
大廳里的氣氛變了。不是變緊張,而是變凝固。像是一整座電影宮都在屏息。
高媛媛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握住了鄭輝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 :
鄭輝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抽開。 「別緊張。」他說。
「我沒緊張。」她發尖的聲線暴露了一切。
張國立坐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李雪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唇微微抿著。孫明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舞台上,燈光再次聚焦。呂克·貝松在話筒前站定,整個盧米埃廳安靜了。兩千多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媒體區里也安靜了。法新社的記者雙手懸在鍵盤上方。美聯社的記者筆尖壓在紙上。央視的劉敏握著筆,指節發白。
小王站在過道邊上,沒有坐回去,他知道這是今晚的最後一趟。旁邊,新華社的小趙也站著,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先搶到紙條誰跑。
呂克·貝松環顧了一圈全場,然後開口了。
「在我拆開這個信封之前,我想說幾句話。」
「今年的評審工作,對我和我的同事們來說,既是一種榮幸,也是一種折磨。」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
「因為今年的參賽影片質量太高了。」
「我們坐在那間關著門的會議室里,討論了很久。有些獎項很快就達成了共識,有些獎項經歷了激烈的爭論。」 「但有一個獎項。」他舉起手中的信封:「是所有評委全票通過的。」
大廳里出現了細微的騷動。
「而且,它是我們第一個確定的獎項。」
呂克·貝松看著全場,他的目光帶著坦誠的無奈。
+ :
「我們之所以先定這個獎項,是因為,如果不先把它定下來,其他所有獎項都沒辦法討論。」
他停了兩秒。
「因為這部電影的存在,讓每一個獎項的討論都繞不開它。最佳導演要討論它,最佳演員要討論它,最佳編劇要討論它,技術大獎也要討論它。
它把自己塞進了每一個類別裡面,然後告訴你,如果你不先處理我,你什麼都處理不了。」
台下有幾個人已經笑了出來。笑聲里混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因為很多人已經猜到了。
媒體區里,法新社的記者已經提前敲好了兩個版本的快訊草稿。聽到呂克·貝松這番話之後,他默默把第二個版本刪掉了。不需要了。
呂克·貝松念出那個名字:「第五十三屆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爆裂鼓手》。」 一瞬間,整個盧米埃廳像是被引爆了,掌聲,尖叫,口哨,議論聲。
「他拿了影帝又拿金棕櫚?!」
「天哪…「
「全票通過?!」
「這在坎城歷史上發生過嗎?!」
各種語言的驚嘆和議論混雜在一起,像是十幾種樂器同時演奏卻各自為政。
但很快,這些雜音被掌聲吞沒了。因為更多的人,那些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那些經歷了二十分鐘起立鼓掌的人,他們知道這個結果不是意外。是必然。
只是,影帝加金棕櫚,確實沒人想到。他們以為評委會在兩者之間做一個選擇。但評委會選擇了,都給他。因為他值。
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
媒體區里,法新社的記者在掌聲炸開的那一秒就按下了發送鍵,他提前敲好的那條快訊瞬間飛向了巴黎。快訊里,一致和三兩個詞被加了大寫。
+ :
美聯社的記者在紙上寫下:「金棕櫚,爆裂鼓手, zn ,一致,3個獎項」。 他把紙條遞給助手,助手接過紙條,推開隔音門的那一刻就全力衝刺。這是他今晚跑最快的一次。
劉敏坐在媒體區里,因為是最後一個獎了,她在採訪本上寫下了今晚最後一行字,字跡異常工整,一筆一畫:
「金棕櫚!《爆裂鼓手》鄭輝!評委全票通過!加上影帝和金攝影機,一人三獎!坎城歷史首次!!!」
她撕下紙條,剛要站起來,小王已經一把搶了過去,新華社的小趙慢了半拍,看小王已經衝出去了,一屁股又坐了回來。
頒獎典禮結束後緊接著就是官方記者會,金棕櫚主的專場採訪,劉敏在場。
她把採訪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在空白紙面上列採訪提綱。問題一個一個寫下來:全票通過的感受、三座獎盃的心情、對中國電影的意義…
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她的腦子已經切換到了下一個戰場。
林斌站在新聞中心門口,看到小王跑進來,拿到紙條,林斌對著電話那頭喊出了今晚最大聲的一句話:
「總台!金棕櫚!!金棕櫚是我們的!!鄭輝!《爆裂鼓手》!評委全票通過!金攝影機、影帝、金棕櫚,一個人拿了三個獎!坎城五十三年歷史上頭一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操」。緊接著是一陣椅子倒地的聲音、跑步聲、喊叫聲。
京城時間凌晨三點四十分,央視新聞中心徹底炸了。
鄭輝站起來的時候,高媛媛的手鬆開了他的手腕。張國立站了起來,李雪建站了起來,孫明站了起來。 然後是他們周圍的人,再然後是更遠處的人。波浪式的起立,從鄭輝所在的區域向四面八方擴散。沒有二十分鐘那麼誇張,那是屬於首映的跡,但足夠熱烈,足夠真誠。
鄭輝第三次走上舞台。呂克·貝松站在那裡等著他。鄭輝接過獎盃。呂克·貝松握了握他的手,湊近他的耳朵說了一句:「九票,一票不差。你讓我們省了很多爭論的時間。」
鄭輝感謝致意,接著他走到話筒前。掌聲還在繼續,他等了幾秒鐘,等聲音降下來。
「感謝評審團。感謝呂克·貝松先生和所有評委,願意把這座金棕櫚交到一個二十歲年輕人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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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感謝我的祖國,中國。」
「感謝我的學校,京城電影學院。感謝我的恩師謝飛教授。」
「感謝我的父母。」
「感謝我的劇組,張國立老師、李雪建老師、高媛媛、孫明。沒有他們,就沒有這部電影。」
他說到這裡,台下的掌聲又一次響了起來,專門為劇組成員鼓的掌。張國立在座位上微微欠身致意,李雪建抬手輕輕揮了一下。高媛媛在鼓掌,她看著台上,滿眼都是鄭輝。
掌聲漸漸平息。 鄭輝站在那裡,看著手中的金棕櫚獎盃,又看了看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
「最後。」他的語氣變了,從正式的感言模式,變輕鬆了一些,帶著某種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我作了一首詩,想和大家分享。」
台下微微騷動了一下。很多人沒有預料到這個。頒獎感言裡說詩的,在坎城六十多年的歷史上確實不算常見。
「二十年鼓作一聲,光影間故事成畫。」
「今夜坎城星如晝,此間少年最志。」
詩念完的時候,台下的反應出現了一道妙的分水嶺。
華語區域的座席,中國、中國香港、中國台灣的電影人和媒體記者們,幾乎是在他念出最後一個字的同時就反應過來了。
「二十年鼓作一聲」,《爆裂鼓手》講的是鼓手的故事,而鄭輝今年恰好二十歲。二十年人生,化作銀幕上那一聲鼓響。
+ :
「光影間故事成畫」,光影就是電影,故事成畫就是銀幕。
「今夜坎城星如晝」,此刻的坎城,星光璀璨,燈火通明,像白晝一樣。但星如晝三個字里又暗含了另一層意思,今晚所有的星光,都比不過這一刻的光芒。 「此間少年最志」,他只有二十歲。二十歲,三座獎盃。此間少年,意之極。
華語電影人和媒體們的掌聲先響了起來,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交頭接耳,但一樣的是眼神里都帶著欣賞。
這首詩不算多精巧,但它勝在一個準字。每一句都精準地扣合著今晚的情境,精準地刻畫著他此刻的心情。
二十歲的少年,在坎城的夜空下,拿到了世界上最頂級的電影榮譽。這種志不是張狂,不是炫耀,是坦蕩的快樂。
高媛媛坐在台下,仰著頭看著舞台上念詩的鄭輝。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深藍色的西裝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的五官輪廓被側光勾勒格外分明。
他在念詩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和兩千多人說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此間少年最志。」
這七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高媛媛感覺自己的心臟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坎城的舞台上,手捧著金棕櫚,念著自己寫的詩。
他在發光,那種光叫做:
意!氣!風!發! 她見過他在春晚舞台上唱歌時的樣子,沉穩大氣。她見過他在紅館演唱會上的樣子,遊刃有餘。她見過他在電影片場執導時的樣子,運籌帷幄。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此刻的樣子。一個二十歲的少年,手裡捧著電影界幾乎是最重的獎盃,站在世界上最亮的舞台上,用四句詩告訴所有人:我來了。我贏了。我很高興。
但台下另外一半的反應就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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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記者和電影人們在掌聲響起後,本能地跟著鼓掌,但大部分人的臉上寫著「他剛才說了什麼?」
他們只能茫然地鼓著掌,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舞台側幕後面。
幾個法國記者交頭接耳了一陣,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點頭表示同意。
大意是:「他寫了一首詩?這個年輕人不僅會拍電影、會唱歌、會打鼓,還會寫詩?」
「東方人。」另一個記者聳聳肩:「他們總是有些我們搞不懂的東西。」
因為那四句詩是用中文念的,今年坎城改進了翻譯系統,舞台兩側的大銀幕上實時顯示多語種字幕,取代了以前的同聲傳譯。
但翻譯團隊需要時間處理這種即興發言,尤其是中文古詩。鄭輝已經念完最後一個字了,字幕還卡在第二句。
等到字幕終於完整顯示出來的時候,鄭輝已經微笑著鞠了一躬,轉身走下了舞台。 翻譯勉強能看懂,但韻味全失。翻譯這個詞把志的意思傳達了,但中文裡「此間少年」那種年少輕狂又從容自信的意蘊,英語很難復刻。
外國記者們看完字幕後恍然大悟,紛紛補上了掌聲,但鄭輝已經走下台了。
而此刻,在地球另一端的京城,央視新聞中心的所有屏幕上都亮著同一行字:
快訊:中國導演鄭輝獲第53屆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最佳男演員獎、金攝影機獎,一人三獎創坎城歷史。
凌晨四點的京城,這條消息正在以光速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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