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上午。
鄭輝陪高媛媛在酒店裡挑禮服。出門是不可能出門的,酒店大門口那幫記者蹲了快一個星期了,見到亞洲面孔就舉相機,跟狗仔隊蹲明星出軌似的。
鄭輝讓何岩聯繫了幾個品牌方,把衣服直接送到酒店來。
他自己不需要買,前幾天開幕式那套阿瑪尼西裝還能穿。
而且按照caa那邊理察的規劃,頒獎典禮結束後緊接著就是成衣代言的商務談判,到時候品牌方會主動送衣服過來,花自己的錢買是浪費。
買一套以後也許不能再穿的衣服,沒必要,他又不是女明星。
高媛媛倒是認真地挑了一陣。品牌方送來了四五套禮服,她來回試了三套。
最後選了一條深紅色的魚尾長裙,肩線乾淨利落,不像開幕式那條香檳色的那麼溫柔,多了幾分嫵媚。總價一萬多美元。
「好看嗎?」她轉了一圈。
「好看。」鄭輝說。
(請記住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媛媛對著鏡子把裙擺提了提,滿意地點了點頭。
挑衣服這事就算完了。 下午,整個劇組在酒店裡休息。距離頒獎典禮還有幾個小時,酒店走廊里偶爾能看到其他劇組的人走來走去,有的在打電話,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鄭輝坐在房間裡,翻著何岩整理好的流程單。
頒獎典禮,晚上七點半入場,八點正式開始。先頒發的是短片金棕櫚和各單元的獎項,然後是金攝影機獎,接著才是主競賽單元的獎項。
主競賽單元的頒獎順序通常是從小到大:技術大獎、最佳編劇、最佳女演員、最佳男演員、評審團獎、最佳導演、評委會大獎,最後壓軸的是金棕櫚。
他看完流程單,折好放在一邊。
+ :
何岩在旁邊問:「輝哥,要不要提前準備一下獲獎感言?」
鄭輝想了想:「不用。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何岩欲言又止:「那…萬一不止一個獎呢?」
鄭輝看了他一眼,覺這個也對,萬一呢?如果不止一個的話。
傍晚六點半,鄭輝換好了西裝。那套深藍色的阿瑪尼,他穿過一次,熨燙之後和新的沒什麼區別。
他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口,有人敲門。是高媛媛。 她已經換好了那條深紅色的長裙,把頭髮盤了上去,露出修長的脖頸線條。
耳朵上戴了一對簡單的珍珠耳釘,是她自己帶來的,不是什麼名牌,但和那條裙子意外地搭。
「走吧?」她站在門口。
鄭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經過打扮加上這身紅裙,二十一歲的高媛媛,已經有幾分她巔峰期的風情了。
「嗯。」
他沒多說什麼,但他收回目光的時候微微慢了一拍,這個細節被高媛媛捕捉到了。她嘴角彎了彎,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走在前面。
張國立、李雪建和孫明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
一行人出了酒店側門,避開正門蹲守的記者,鑽進環球影業安排的黑色轎車。從酒店到電影宮只有幾分鐘的車程。
車窗外,十字大道兩側已經擠滿了人,安保欄杆後面是黑壓壓的人頭和閃光燈。頒獎典禮,是這座小城一年中最瘋狂的夜晚。
車停了下來。鄭輝先下了車,然後伸手扶了高媛媛一把。
高媛媛踩著高跟鞋站穩,閃光燈已經開始閃了。不過今晚的紅毯流程比開幕式簡短多,所有人都在等裡面的結果。
+ : 他們快步走過紅毯,登上二十四級台階,進入電影宮。
鄭輝和劇組坐在中段靠過道的位置,這是組委會根據入圍名單安排的座位,離舞台不遠不近,方便隨時起身上台。
高媛媛坐在鄭輝右手邊,張國立在左手邊,李雪建挨著張國立,孫明在最外側。何岩和林大山沒有進入主廳,他們在外面的休息區等著。
大廳里座無虛席,兩千多人的嗡嗡低語聲匯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鄭輝掃了一眼四周。斜前方三排的位置上,他看到了王家衛在室內還戴著他的墨鏡,梁朝偉和張曼玉坐在另一側,正在低聲交談。
再往後幾排,姜文的大腦袋很好辨認,他翹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等著。更遠處,楊德昌的身影隱約可見。
還有拉斯·馮·提爾和比約克,冰島歌手今晚穿了一條相對正常的裙子,沒有後面奧斯卡時的天鵝裝那麼驚世駭俗。
在大廳的後方兩側和二樓包廂的邊緣,是劃給媒體的區域。
全球各大通訊社和電視台的記者們早已各就各位。
法新社作為法國的本土通訊社,在坎城享有特殊待遇,盧米埃廳的媒體區里專門為他們保留了電話接口,記者可以直接把筆記本電腦連上線路,第一時間將消息傳回總部。
而其他通訊社和電視台就沒這個待遇了。
美聯社、路透社、央視、nk這些記者雖然也能坐在媒體區里,但他們沒有直通外界的線路,加上電影宮內信號也不好。 所以每當一個獎項揭曉,他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以最快的速度把獲獎信息寫在紙條上,手撕下來,遞給坐在過道邊上的同事或助手。
那個接紙條的人拿到後,貓著腰從座位上起來,沿著廳側的通道快步往外走,不能跑,盧米埃廳里不許跑動。
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出了大廳之後才撒開腿跑起來,穿過電影宮的走廊,沖向同在電影宮內的新聞中心。
新聞中心裡,各家媒體留守的編輯和技術人員等紙條一到手,十秒鐘之內,快訊就會通過衛星或網絡傳遍全世界。
+ :
這套原始到近乎可笑的信息傳遞鏈條,在千禧年的坎城依然是除法新社之外所有媒體的標準操作流程。
不過,各家媒體在這條鏈條上投入的人力成本,差別巨大。
美聯社、路透社這些西方大社財大氣粗,光是跑腿送紙條的助手就帶了好幾個,可以輪流換著跑。
一個人跑兩趟,換下一個接著跑,跑完一圈回來喘口氣喝口水,等下一輪再上。流水線作業,一整晚下來誰都不會太累。
央視和國內其他幾家報社就沒這個條件了。經費緊張,編制有限,派來坎城的人手本來就少,每一個人都恨不掰成兩半用。
央視這次一共就來了四個人,記者劉敏坐在媒體區負責寫紙條,攝像師要負責攝像,林斌守在新聞中心負責打電話發稿,只有小王負責在兩頭之間跑腿。
四個人,四個環節,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替補。 不過劉敏在來之前就做過功課,坎城主競賽單元入圍的二十三部電影裡,華語片只有四部。
按照往年的規律,華語片能拿一兩個獎就算大豐收了。
所以她和總台提前商量好了方案:只報和中國相關的獎項,其他國家的獎就不發快訊了,一起發,省著點跑。小王一個人跑兩三趟,完全應付過來。
晚上八點整,燈光徹底暗了下去。舞台上的大幕拉開,主持人登場,宣布第五十三屆坎城電影節閉幕式暨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開場是一段致敬坎城歷史的短片,畫面閃過五十多年來在這座電影宮裡誕生的經典時刻。
從一九四六年的第一屆,到黑澤明,到科波拉,到昆汀·塔倫蒂諾,每一個名字、每一幀畫面都在提醒在場的所有人,你正坐在電影史的現場。
短片結束,掌聲。
然後,頒獎開始。
按照坎城的傳統,先頒發的是非主競賽單元的獎項。
短片金棕櫚率先揭曉,一部菲律賓的短片獲獎,導演上台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感言說了不到三十秒就哽咽了。台下掌聲溫暖。
+ :
然後是教育影片獎、一種關注單元的幾個獎項,一個接一個地頒發出去。 這些獎項和中國無關,劉敏穩穩地坐著,筆擱在採訪本上,沒有動。小王也安安靜靜地坐在過道邊上,等著屬於他的時刻。
鄭輝坐在座位上,等著主競賽單元。
高媛媛側過頭,小聲問:「咱們的是不是要等很久?」
「是要等一會,主競賽單元的獎項排在最後面。」鄭輝低聲回答。
「那多久?」
「很快,哪怕主競賽加上,晚上也不會超過一個多小時。」
高媛媛點了點頭,耐心地繼續等著了。
「接下來,我們頒發金攝影機獎,最佳長片處女作。」
主持人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金攝影機獎,也就是最佳新人導演獎。
這個獎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只針對主競賽單元,而是面向本屆電影節所有單元的所有參賽影片,主競賽、一種關注、導演雙周、甚至影評人周。
只要是導演的長片處女作,都在候選範圍之內。 主持人念出獎項全稱的一瞬間,鄭輝感覺到身邊幾十道目光同時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只是身邊的人。從他坐的位置,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前排、後排、甚至二樓包廂里的目光都在往這個方向聚。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今年坎城所有單元加在一起,如果要選一部最好的處女作電影,那只可能是《爆裂鼓手》。
場刊3.7分,二十分鐘起立鼓掌,全球媒體頭條轟炸。沒有第二個選項。
+ :
台上,頒獎嘉賓打開信封。
「金攝影機獎,《爆裂鼓手》,鄭輝。」
掌聲炸開。
鄭輝站起身來。他這次注意力都集中在金棕櫚,倒是忘了這個。但是能也不錯,最佳新人一輩子也就一次。
對吧,某周。
張國立在他身後用力鼓了兩下掌,李雪建點著頭微笑,孫明已經激動漲紅了臉。高媛媛抬頭看著鄭輝站起來的側影,雙手用力地拍在一起。
鄭輝沿著過道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他身上的時候,台下兩千多人的掌聲還在持續。 他接過獎盃,金攝影機獎的獎盃造型是一台微縮的攝影機,金色的。
與此同時,盧米埃廳後方的媒體區里已經忙開了。
法新社的記者最先動手。他的筆記本電腦通過媒體區預留的電話接口直連巴黎編輯部,鄭輝的名字剛從頒獎嘉賓嘴裡出來,他的手指就已經在鍵盤上敲出了第一行字。
法新社的快訊通過專線傳回巴黎總部,再由總部分發至全球訂戶。
美聯社那邊,記者在紙條上飛速寫下一行字:「cam '— pla— zn 」,側身遞給過道邊上的助手。
助手接過紙條,貓著腰快步走向出口。推開隔音門後,開始跑。
留守編輯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十秒鐘之內,一條快訊就通過衛星線路傳向了紐約。
比法新社晚了將近兩分鐘。在這個網際網路尚未完全普及的千禧年,兩分鐘就是一個時代的差距。
央視這邊,劉敏坐在媒體區前排,手裡攥著一支筆。
+ :
聽到「鄭輝」兩個字的時候,她已經在採訪本上寫下了第一行字:「金攝影機獎:《爆裂鼓手》鄭輝,中國」。
她把紙條撕下來,折了一下,遞給坐在旁邊的小王。 小王接過紙條,貓腰起身,側門出去,走廊里拔腿就跑。新聞中心裡,林斌一把搶過紙條,拿起電話撥通了京城的國際長途。
「總台!金攝影機獎!《爆裂鼓手》!鄭輝!中國的!」
電話那頭,京城時間凌晨兩點多,央視也開始忙活開來。
鄭輝走到話筒前,等掌聲稍微平息了一些。
「謝謝。感謝評審團把這個獎頒給《爆裂鼓手》。感謝坎城電影節給了一個年輕導演被看見的機會。
這部電影是我的第一部電影,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作品。我很高興它被認可了。」
「感謝我的祖國,我來自中國,一個有著悠久文化傳統的國家。
我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學習,在那裡開始了解什麼是敘事、什麼是情感、什麼是人與人之間最本質的聯繫。
沒有那片土地賦予我的一切,就沒有今天站在這裡的我。」
「感謝我的父母。」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沉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繼續說下去。
「感謝我的老師,京城電影學院的謝飛教授。他是我的恩師,是他帶我走進電影世界。」
「還要特別感謝我的母校,京城電影學院。我的學校非常開明,他們允許我通過免修考試之後可以自由地去創作、去拍攝。」 他微微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學校願意放我出來,我現在應該坐在教室里背《西方電影史》,而不是站在坎城的舞台上。」
「所以這個獎盃,有一半要歸功於我學校教務處的老師們。」
+ :
笑聲更大了。
他舉起獎盃:「謝謝大家。」
掌聲響起,鄭輝轉身下台。
頒獎典禮繼續進行。
技術大獎頒給了《花樣年華》的攝影和美術團隊,杜可風、李屏賓、張叔平三人一同上台。王家衛在台下鼓掌,墨鏡後面的表情看不清楚。
小王氣還沒喘勻,又跑了一趟。
最佳編劇獎頒給了《急救愛情狂》。
這個和中國無關。劉敏沒有動筆。小王終於能在過道邊的座位上多坐一會兒了。 評審團獎由《二樓傳來的歌聲》和《黑板》並列獲。莎米拉·瑪克瑪爾巴夫上台的時候,現場給了她格外熱烈的掌聲,二十歲的伊朗女導演,在那樣的環境下拍出這樣的作品,本身就是一種勇氣。
也和中國無關。劉敏繼續按兵不動。
但她已經隱隱感覺到不對勁了。金攝影機給了中國人,技術大獎給了中國人,準確說是華語片。
後面還有最佳男演員、最佳導演、評委會大獎、金棕櫚…這些大獎里如果再有華語片的份,小王一個人跑過來嗎?
她扭頭看了一眼小王。小王襯衫領口已經汗濕了,臉上泛著紅,但精神頭還行。劉敏想了想,決定先不說什麼,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來,最佳男演員。」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廳里的低語聲瞬間消失了。兩千多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聚焦到了舞台上。
呂克·貝松站到話筒前,環顧了一眼全場。
+ :
「今年的最佳男演員評選,讓我們評審團內部產生了非常激烈的討論。我們看到了很多種極致的表演,有內斂的,有外放的,有充滿技巧的,也有完全發自本能的。」
「但最終,我們達成了一個共識。有一種表演,它不僅僅是表演,它是唯一。 演員將自己的身體、靈魂、意志,全部奉獻給了角色,達到了人戲不分的境界。而這種表演,是不可替代的。」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現場的鏡頭非常懂事地在梁朝偉和鄭輝的臉上來回切換。梁朝偉的表演,是內斂克制的。鄭輝的表演,是外放瘋魔的。
到底是誰?
盧米埃廳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呂克·貝松終於念出答案:
「獲第五十三屆坎城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的是,鄭輝!《爆裂鼓手》!」
現場爆發出比剛才金攝影機獎時更加猛烈的掌聲。但掌聲中,還夾雜著無數的議論聲。
「什麼?影帝也給了他?」
「我的天,金棕櫚沒戲了!」
「坎城的規矩,一部電影不可能把所有大獎都拿走的!給了影帝,金棕櫚肯定就是別人的了!」
「太可惜了…我還以為《爆裂鼓手》穩拿金棕櫚的。」
這些議論聲,清晰地傳到了《花樣年華》劇組的耳朵里。梁朝偉緩緩低下頭,避開了攝像機的鏡頭,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媒體區里,劉敏在採訪本上寫下那行字的時候,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影帝!鄭輝!!爆裂鼓手!!加上金攝影機兩個獎了!」
她把紙條撕下來,折好,遞給小王。小王接過紙條,這一次他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新聞中心裡,林斌看到小王第三次衝進來的時候,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 :
「什麼?什麼獎?」
小王把紙條拍在他面前。林斌看了一眼,撥通了京城的電話。
「總台!影帝!鄭輝拿了影帝!加上之前的金攝影機獎,兩個獎了!二十歲!坎城歷史上最年輕的影帝!」
電話那頭,值班編輯喊來了總編,那邊一片兵荒馬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