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京城時間早上七點。
央視一套，《早間新聞》。
與前一天凌晨的簡訊不同，今天的報導規格升級了。
主播面對鏡頭播報導：
「昨晚在法國坎城閉幕的第五十三屆坎城國際電影節上，華語電影大放異彩。
其中，來自中國澳門的年輕導演鄭輝憑藉其處女作《爆裂鼓手》，一舉拿下金棕櫚獎、最佳男演員獎和金攝影機獎三項大獎，創造了坎城電影節五十三年歷史上的紀錄。」
「此外，中國導演楊德昌憑藉《一一》獲最佳導演獎，「
主播念到這裡的時候沒有停頓，但京城的新聞編輯室在審稿時特意繞過了另一個名字。
姜文。
評委會大獎。
《鬼子來了》。
審片沒過，不能報，提都不能提。 這在央視內部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編輯們在寫稿的時候，把姜文的名字從報導中刪除，不留痕跡。
但正因為有了這個空缺，鄭輝的三座獎盃就顯更加突出了。
在不能報導姜文的情況下，官媒需要一個足夠亮眼的中國面孔來代表本屆坎城的華語電影成就。鄭輝恰好是最完美的人選。
二十歲，澳門人，歌手轉導演，處女作拿金棕櫚，還是最年輕的坎城影帝，每一個標籤都乾淨漂亮，沒有任何政治風險。
所以央視給了他遠超常規的報導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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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間新聞》播完後，八點整，cctv-4《中國新聞》再次播發了這條消息，並配了前方記者發回的紅毯畫面和頒獎典禮的片段。
但真正的重頭戲，在cctv-6。
《中國電影報導》破例開了一檔二十分鐘的連線專題。
主持人在演播室里，對著鏡頭介紹了本屆坎城電影節的整體情況，然後通過國際長途電話連線了前方記者劉敏。
「劉敏，你在現場感受到的氛圍怎麼樣？」
電話那頭的信號不太好，偶爾有一些雜音，但劉敏的聲音很清晰，帶著經歷了大事件之後的興奮。 「主持人好，氛圍非常非常熱烈。」
「我可以這麼說，鄭輝是本屆坎城電影節絕對的核心人物。
從首映的二十分鐘起立鼓掌，到場刊3.7的最高評分，再到昨晚一人三獎創造歷史，整個坎城電影節期間，全球媒體的關注焦點始終在他身上。」
主持人問：「三座獎盃同時頒給一個人，這在坎城歷史上是第一次？」
「是的，據我了解，金棕櫚和最佳男演員同時頒給同一人同一部作品，這在坎城五十三年的歷史上確實是首次。
加上金攝影機獎，一共三座獎盃，是一個前無古人的成績。」
「而且特別值一提的是，鄭輝今年只有二十歲。二十歲的金棕櫚主，二十歲的坎城影帝，他是兩項紀錄的最年輕保持者。」
主持人追問：「鄭輝從歌手到導演，這個跨度是不是非常罕見？」
劉敏說：「非常罕見，鄭輝最早是以歌手身份出道的，不到兩年時間，三張專輯c銷量合計超過千萬，內地磁帶據白天鵝出版社複製文件顯示，超過四千萬盒。
然後他去了京城電影學院讀書，用不到一年的時間拍出了《爆裂鼓手》這部處女作，現在拿了金棕櫚。」
「這個跨度不僅在中國，在世界範圍內都非常罕見。
+ ： 一個二十歲的歌手，突然轉型去當導演，然後處女作就拿了全世界最頂級的電影獎項，這個故事本身就比任何電影都精彩。」
主持人笑了：「確實很了不起。」
連線到最後，主持人話鋒一轉。
「最後跟觀眾朋友們說一下，在坎城電影節首映結束當晚，鄭輝曾在坎城海灘舉辦了一場音樂派對，現場表演了他英文專輯中的歌曲。
這場派對的完整視頻，央視已經獲了環球音樂方面的授權。稍後我們會在其他頻道播出，感興趣的觀眾朋友可以關注收看。」
這段話說自然流暢，像是順嘴提了一句。
但背後的操盤邏輯一點都不順嘴。
鄭東漢在凌晨接到金棕櫚的消息後，第一個電話打給了環球音樂大中華區的公關總監，只說了一句話：「把派對視頻送去央視。免費。標註環球音樂出品就行。」
他不奢望鄭輝的英文專輯能在內地賣出多少張，內地消費者的購買力和渠道都還差遠，更何況英文歌曲在這個市場本來就是小眾中的小眾。
他要的不是銷量，他要的是定義權。
前面鄭輝已經有「華語樂壇n.1」的說法了。但那個說法，說到底只是同期內。
他出道這兩年成績確實好，專輯銷量、演唱會票房、歌曲流行度，同期沒人比過他。 可你要往前看，和那些前輩比，唱片綜合銷量比他高的有，獎項比他多的有，紅的比他久的也有。
他這個n.1，是暫時的，是現在進行時，不是完成時。
這次不一樣。
英文專輯直接在歐美市場開疆擴土，上市短短几天就賣出八十多萬張。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亞洲歌手身上都是前所未有的。
別說中國歌手，日本歌手、韓國歌手，有幾個做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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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硬通貨，不是同期對比出來的，是前無古人做出來的。
當這段視頻在央視和整個大中華區的主流電視台播出，再配合專輯銷量數字，大中華區的觀眾會看到一個事實：鄭輝不只是在中國唱歌唱好，他在全世界都行。
這個認知一旦被釘死，華語樂壇一哥就不是同期內的說法了。不是這兩年他很火，不是和同輩比他最強。
而是實打實的歷史地位。
以後環球給鄭輝發華語專輯，起步價就是一哥級別。代言、巡演、版權，所有的商業報價都要在這個基準線上談。
這是在為未來鋪路。 而且鄭東漢的野心不止於此。
同一時間，環球音樂的亞太區公關團隊也在行動。派對視頻的高清素材被同步發往了韓國kb、b，日本富士電視台、tb，以及東南亞各國的主流電視台。
每一份素材包里都附了一封標準化的授權函——免費使用，標註來源即可。
鄭東漢想要的，不僅僅是華語一哥。
他想讓鄭輝成為亞洲一哥。
一個同時在歐美、日韓、東南亞和大中華區都擁有絕對影響力的、跨語種的、跨領域的、不可替代的名字。
……
2000年的中國網際網路，還處於撥號上網的蠻荒年代。網速慢，網民少，但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新浪網在凌晨四點多發出第一條快訊後，天亮時又更新了一條更詳細的報導，配了紅毯照片和三座獎盃的特寫圖片。
圖片在56k數據機上加載了將近一分鐘，一條一條地往下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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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是顏色，最後是清晰的細節，金棕櫚的葉片、鄭輝的側臉、深藍色西裝的紋理。 搜狐網緊隨其後。
網易也跟上了。
各大門戶網站的首頁推薦位上，清一色的加紅加粗標題：
「中國導演鄭輝坎城一人三冠創歷史！」
「二十歲金棕櫚！坎城最年輕影帝！」
「歌手？導演？影帝？鄭輝到底是誰！」
然後，論壇爆了。
天涯社區的娛樂版塊，那個凌晨發的帖子「鄭輝在坎城炸了」已經被頂到了版塊第一位，回帖數突破了兩百。
但更猛的帖子在白天出現了。
標題：「一人拿三個獎！金棕櫚+影帝+最佳新人！這含金量什麼級別？比陳凱歌的半個金棕櫚高嗎？？」
帖子發出後，瞬間引爆了論戰。
「樓主你不懂就別瞎說。陳凱歌那是半個金棕櫚？那叫並列金棕櫚！和《鋼琴課》並列的！含金量怎麼就半個了？」 「並列就是半個啊，兩部電影分一個獎，你數學不好？」
「笑死，那按你的邏輯，鄭輝一個人獨占金棕櫚，評委全票通過，那含金量是不是比並列高？」
「是啊，就是比並列含金量高，毋庸置疑！」
「不能這麼比吧？年代不一樣，評委不一樣，電影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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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能比？金棕櫚就是金棕櫚，坎城的分量五十年沒變過。
你說不能比，那為什麼每次說中國電影最高成就都要提陳凱歌？現在鄭輝拿了獨占的金棕櫚，還加個影帝，你反而不提了？」
「關鍵是他還有個金攝影機啊！一個人三個獎！坎城五十三年沒人幹過這事！」
「我就說一點：評委全票通過。九個人投票，一票不差。你們誰能做到？」
「陳凱歌當年沒做到。張藝謀也沒做到。只有他做到了。二十歲。」
帖子越吵越熱，最後歪到了「鄭輝到底是歌手還是導演」
「他是不是中國影史第一人」 「他這個金棕櫚比張藝謀的金獅含金量高嗎」
等等話題上，每一個分支都能再吵三百樓。
西祠胡同的文藝版塊稍微理性一些，有人發了一篇長帖，標題是「從《爆裂鼓手》的場刊3.7分談坎城評分體系」，詳細科普了坎城場刊的評分機制、歷史高分榜單和評分標準。
帖子最後總結：「3.7分，近十年最高之一。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人，這個分數是國際影評人給的，不是中國人自己給自己吹的。」
這個帖子被轉載到了天涯、水木清華、北大未名等各個bb上，成為了那一天中文網際網路上傳播最廣的坎城科普文章。
……
而在京城電影學院的內部bb上，畫風又是另一個樣子。
北電的校內bb在2000年還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小圈子，只有校內師生才能註冊和發帖。
但這個圈子在五月二十二日這天徹底瘋了。
文學系的學生最先炸開了鍋。
+ ：
一個署名「文學系99級」的帖子在早上八點發出，標題簡單粗暴： 「鄭輝是我們文學系的！！！金棕櫚+影帝+金攝影機！三個獎！文學系之光！！」
帖子正文只有兩行字：
「98級的，大一。雖然他免修了大部分課程，但他是文學系正式在冊學生，學號在那擺著呢！
以後我跟人說我跟金棕櫚主是同系的，誰不信我把學號貼他臉上！」
回帖里文學系的學生一片歡騰。
「咱們系出了個金棕櫚！？？？以後誰還敢說文學系不如導演系！」
但導演系不服。
一個署名「導演系98級」的帖子在半小時後發出：
「鄭輝跟著謝飛教授學的導演！謝飛教授是我們導演系的！他是我們導演系的名譽學生！」
正文更直接：
「文學系的同學們別急著認親。鄭輝的導師是誰？謝飛教授！謝飛教授是哪個系的？導演系！他拍電影用的是誰教的本事？導演系的！
他在拍《爆裂鼓手》之前跟著謝飛教授在《益西卓瑪》劇組實習，這是導演系的實習項目！ 所以，他雖然學籍在文學系，但拍電影的本事是在導演系學的不接受反駁。」
文學系的人立刻反擊：
「名譽學生是個什麼東西？有這個編制嗎？檔案里有嗎？學號是幾號？嗯？」
「按你們這個邏輯，他也去攝影系借過設備，那他也是攝影系的名譽學生了？食堂大師傅給他打過飯，那他也是後勤處的名譽員工了？」
導演系：「放屁！那能一樣嗎！他是跟謝飛教授正經拜師學藝了的！師承關係你懂不懂！」
兩個系吵不可開交的時候，表演系的人殺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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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署名「表演系99級」的帖子悄然冒頭：
「鄭輝在頒獎典禮上親口說了要來表演系深造！表演系主任趕緊去搶人！！！」
正文把鄭輝獲獎感言裡那段話原封不動地貼了上來：
「『我會認真考慮，是不是應該轉個系，去表演系深造一下。不知道表演系的老師願不願意收我這種半路出家的學生。』。
這是他親口說的！他想來我們表演系！表演系主任趕快去聯繫他！別讓他被文學系和導演系搶走了！」 「他是坎城影帝！影帝來表演系讀書，這是什麼級別的榮耀？以後表演系的招生簡章上就可以寫：本系培養出坎城影帝！」
「等等，他說的是認真考慮，不是已經決定…」
「認真考慮就是委婉的決定了好吧！你們不了解他說話的方式！他這種人說認真考慮就等於已經板上釘釘了！」
「人家說的是調侃好嗎？你們表演系別太當真了吧…」
「我們表演系就當真了怎麼著？他都金棕櫚加影帝了，說要來學表演，我們還能拒絕？主任不主動去請他，那是主任的失職！」
三個系在bb上吵成了一鍋粥，帖子你來我往，回複數飛漲。
這場三個系搶人的bb大戰，在那個沒有微博沒有朋友圈的年代，成為了北電校園裡流傳最廣的一個段子。
多年以後，當鄭輝的名字真正被寫進中國電影史教科書的時候，這個段子依然被北電的學生們一屆一屆地傳下去。
傳到最後，版本已經變成了「當年鄭輝拿了金棕櫚那天晚上，北電全校三個系的系主任在教學樓走廊里打了一架」。
當然，這是假的。
系主任們沒打架。那幾天他們正忙著另一件事。
教學樓正門上方，兩條紅底黃字的橫幅從三樓垂下來。一條寫著「熱烈祝賀我院文學系99級學生鄭輝榮獲第53屆坎城電影節金棕櫚大獎」。 + ：
另一條寫著「一人三獎創坎城歷史——二十歲，中國人的驕傲」。
橫幅掛上去的時候，幾個老師在底下仰頭看了半天，總覺少寫了什麼。
最後又加了一條，掛在側門：「最佳男演員獎——坎城影帝！」
這條是表演系強烈要求加的。
學校正門也掛了，圖書館門口也掛了，食堂門口也掛了，那幾天北電校園裡到處是紅布條，遠遠看去跟過年似的。
廣播站一天播八遍：「本台消息：我院文學系99級學生鄭輝…」中午播，下午播，晚飯時候再播一遍。
表演系這邊更熱鬧。
主任和幾個骨幹老師輪番給中戲那邊打電話，名義上是「交流課案」，聊的是「表演教學體系的國際化探索」。但話里話外，每一句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拐——
「哎，我們這邊最近也在反思教學思路，你說這個國際大獎，它對本科階段的表演訓練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們有個學生嘛，對，就那個，在校生，今年坎城…哎，你肯定也看新聞了。」
中戲的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誰聽不出來這是炫耀？中戲當然有國際影帝影后，鞏俐夏雨，哪個拿出來不是響噹噹的名字。
但問題是，沒有一個是在校期間拿的。鞏利是畢業後，夏雨是入學前。
在校生拿國際影帝，這事兒放在整個中國電影教育史上，頭一遭。偏偏落在北電頭上。
中戲那邊終於有位老師忍不住了，來了一句：
「他也不是你們表演系的吧？聽說是文學系的？」
電話這頭，北電錶演系的老師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 ：
笑特別溫和，特別從容，特別欠揍。
「哎，王老師，咱就說，他是不是北電的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啪」的掛斷聲。
表演系辦公室里，幾個老師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笑了一會後，有人嘆了口氣說道：「哎，你說他要真來我們表演系就好了。」
主任也收了笑，想了想，說：「等鄭輝回來我厚著臉去問一下。他要是真願意來，我去教委備案，教育部跑關係……反正問問又不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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