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清晨,鄭輝房間的門被敲響了三下。
何岩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沓傳真紙。
「輝哥,有幾件事和你說下。」
鄭輝剛洗完臉,毛巾搭在肩上,示意他坐。
「第一件,張國立老師和李雪建老師那邊,明天下午的航班回國。孫明跟他們一起走。高小姐的機票也訂好了,和他們同一班。」
鄭輝點了點頭。
「第二件,理察那邊剛發了傳真過來。」
何岩抽出一張紙:「各家代言品牌的初步意向書,他預估六月初能把條款全部談妥。
到時候你應該在倫敦,他建議代言發布會也放在倫敦辦。」
「行。」
「第三件,環球音樂英國分公司那邊確認了,倫敦的宣傳行程排好了。
二十三號下午到倫敦,當天晚上和英國分公司開個會,確認後續的打歌計劃和音樂節安排。二十四號開始正式跑通告。」 何岩把一張列印好的行程表遞過來。
鄭輝接過來掃了一眼。
bbc a 1直播、a 2錄製、mtv p專訪、canal+錄製、美國電台衛星連線、英國電視台錄製、mtv美國連線…密密麻麻排了將近二十天。
「排挺滿。」
「趁熱打鐵嘛。」
+ :
何岩說:「你現在全球知名度是最高點,金棕櫚加影帝加專輯,三條線同時炸。
環球那邊的意思是,能跑的通告都跑,能上的節目都上,一次性把電影和專輯的宣傳全做了,一魚兩吃。」
鄭輝把行程表放到一邊,想了想。
「今天晚上安排一頓飯吧。」
「慶功宴?」
「算是。張老師和李老師要走了,不在坎城正式吃一頓說不過去。七月份回國再正式辦一場,今晚先在這邊吃。」 何岩點頭:「我跟環球本地的人說一聲,讓他們找個餐廳。」
「別去馬丁內斯酒店的la pal 『了。」
鄭輝說:「這幾天在那兒吃了好幾回了,換一家。讓他們在本地找家好點的,最好能包場。」
「行,我去問。」
鄭輝又補了一句:「還有,你聯繫一下國內的記者,劉敏他們。看看他們今天走不走。如果還沒走,請他們晚上也一起來吃頓飯,順便聊聊。」
何岩抬頭看了他一眼:「劉敏那邊?」
「嗯。他們來一趟坎城也不是什麼享受,都在奔波。韓總也說了國內他們對我評價挺好,請人家吃頓飯,也是應該的。
法餐一頓飯三四個小時,晚上吃剛好,聊完了第二天再走也不耽誤。」
「明白了。」何岩合上文件夾:「還有別的嗎?」
鄭輝想了想:「林大山那邊,你幫我傳個話。讓他通知國內的兄弟,明天在機場接媛媛。」
「媛媛這次在坎城跟我一起出席了紅毯和首映,國內外媒體都拍到了,新聞也鋪開了。回去之後知名度肯定大漲,大小也算個明星了。」
+ : 「回國之後給她安排個司機,負責上學放學和日常出行,之前不是讓林大山找了老戰友訓練嗎?」
「是,年後送去廣州那邊,環球唱片也派了人幫忙培訓過,關於明星安保的流程和應對。」
「那就從裡面挑兩個靠譜的,輪班跟著她。不用太張揚,保持距離就行,別讓她覺不自在。但該有的保護措施到位。」
何岩在本子上記下來,點頭:「我跟林大山說。」
「行了,你先去忙。」
何岩站起來,拿著文件夾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了一下頭。
「輝哥,恭喜。」
他昨晚沒能進入會場,所以也在新聞中心盯著,三座獎盃,坎城歷史。
但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跑流程、對接環球、確認行程,沒顧上正式說一聲。
鄭輝看了他一眼:「謝了。去吧。」
門關上了。
窗外,地中海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三座獎盃還放在床頭柜上,玻璃和金屬表面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他看了幾秒,轉身去敲隔壁的門。
……
高媛媛開門的時候已經換好了衣服。
「吃早飯去?」她仰著臉看他。
+ :
「嗯,張老師他們應該已經在餐廳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酒店走廊里,高媛媛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怎麼了?」鄭輝側頭看她。
高媛媛搖了搖頭,嘴唇抿了一下。
「就是覺有點快。」
「什麼快?」
「這幾天。」她低著頭:「感覺昨天才剛到坎城,走紅毯、首映、看頒獎…一眨眼就要走了。」 鄭輝沒說話,只是微微放慢了腳步。
「你後面還要留在歐洲跑宣傳?」高媛媛問。
「嗯。專輯趁熱打鐵,現在知名度最高,正是賣唱片的時候。從坎城去倫敦,在倫敦待半個月,跑電台和電視台。」
「那你什麼時候回國?」
「看了下行程本,七月份應該能回去。」
「七月…」高媛媛默默算了一下:「那還有一個多月。」
「很快的。」
高媛媛沒再說話。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伸手握住了鄭輝的手。
「輝哥。」
「嗯?」
+ :
「你要注意身體。別光顧著跑通告,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鄭輝低頭看著她:「知道了,高老師。」
「我說真的!」
「我也說真的。」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收回了各自的手,保持著距離走進了一樓的餐廳。
……
餐廳里,張國立和李雪建已經坐在了靠窗的長桌旁。
桌上擺著麵包籃、果醬、黃油、幾杯已經倒好的橙汁牛奶和咖啡。
「來了來了!」張國立遠遠看見鄭輝和高媛媛走過來,朝他們招手。
鄭輝拉開椅子坐下,高媛媛在他旁邊落座。
「張老師,李老師,明天下午的航班?」鄭輝問。
「是啊,下午三點多的飛機。」
張國立咬了一口塗了果醬的麵包,感慨地搖了搖頭:「這一趟坎城,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張國立放下麵包,看了鄭輝一眼,表情認真了一些。
「小輝啊,昨晚頒獎典禮上我就想跟你說,一直沒找到機會。」
「張老師您說。」
「你那首詩,此間少年最志。寫是真好。」
+ :
「我在台下聽的時候,心裡頭就一個念頭,這孩子,日後了不。」
鄭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搖頭笑了笑:「張老師您過獎了,那就是打油詩水準。」
「不是過獎。你知道我佩服你什麼嗎?不是三座獎盃,獎盃這東西,運氣好的人都能碰上。我佩服的是你站在那個舞台上的狀態。」
「二十歲,全世界的鏡頭對著你,手裡捧著金棕櫚。換別人,緊張話都說不利索了。你倒好,站在那兒念詩。」
「那種從容勁兒,不是裝出來的。」
李雪建在旁邊點頭附和:「是這個理,『此間少年最志『這七個字,我聽著心裡也痛快。二十歲該狂就狂,等到我這個歲數再想狂,狂不動了。」
高媛媛在旁邊笑著看兩位老師夸鄭輝,眼裡全是光。 鄭輝認真地看著兩位老演員:「張老師,李老師,這部戲能拍出來,是因為有你們。這不是客氣話。」
「沈嚴那個角色,換別人演,不會是這個效果。張老師您把那種偏執的、控制欲強的導師形象演出神入化。
觀眾恨他,又怕他,最後還隱隱約約地理解他,這種層次感,不是靠臉蛋和技巧堆出來的。」
張國立笑了出來,他這個年紀的演員,早就過了被幾句誇獎就飄的階段,但鄭輝說的是內行話,他聽出來。
「李老師:「鄭輝又轉向李雪建:「您那場結尾的戲。就是在觀眾席上看著兒子打鼓那場。」
「首映的時候,全場觀眾就是在您那場戲哭的。
不是因為我的鼓打多厲害,是因為您那個父親的表情,那種恐懼,那種心碎,那種『我兒子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的絕望,全在臉上了。」
「那場戲是整部電影的靈魂。沒有那場戲,《爆裂鼓手》就只是一部講天才和魔鬼的爽片。有了那場戲,它才是一部關於代價的電影。」
李雪建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 :
「你這個小導演,嘴比不少老導演還會說。」
桌上的人都笑了。 鄭輝趁著氣氛輕鬆,把正事提了出來。
「今晚我讓環球在本地安排一個餐廳,包場,算是慶功宴。七月回國再正式吃一頓。今天晚上先湊個熱鬧。」
張國立問:「去哪兒?」
「不去酒店那個la pal 『了,吃了好幾次了。環球本地的負責人重新找了一家,也上過米其林的小餐廳,據說不錯。」
「我還請了國內的記者,劉敏他們。這幾天辛苦人家了,一起來吃頓飯,聊聊天。法餐一頓飯三四個小時,晚上吃正好。」
張國立爽快答應:「行!走之前吃頓好的,應該的。」
李雪建也點頭:「都聽你的。」
高媛媛在旁邊小聲問:「我也去嗎?」
「當然去。」鄭輝看了她一眼:「你是劇組的人,不去誰去?」
……
當天晚上七點半,坎城老城區的一條小街上。
餐廳不大,外牆是普羅旺斯風格的鵝黃色粉刷,門口掛著一串干薰衣草。 環球影業本地的負責人提前包下了整間餐廳,裡面擺了兩張長桌,燭光搖曳,杯盤碗碟一應俱全。
鄭輝帶著劇組一行人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門外已經聚了一堆記者。
不多,大概十來個,大部分是這幾天一直跟著他的中國記者,也有幾個當地的自由攝影師蹲在對面街角,長焦鏡頭對著這邊。
+ :
劉敏站在最前面,身邊跟著小王和新華社的老陳、小趙。
「鄭輝!」劉敏遠遠就喊了一聲,快步迎上來。
「恭喜你!金棕櫚、影帝、金攝影機,一個人拿三個獎,坎城歷史頭一遭!」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這幾天的連軸轉讓她嗓子有點啞,但興奮勁兒完全壓過了疲憊。
「謝謝劉記者。」鄭輝笑著跟她握了握手,又跟老陳、小王、小趙分別打了招呼。
劉敏掏出採訪本,條件反射地問了一句:「鄭輝,你那首詩寫不錯,大家都在津津樂道。還有靈感嗎?再來一首?」
鄭輝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的意都在那首詩寫了。不過…」 他停了一下,抬頭掃了一眼餐廳門口等著迎接他們的兩位年輕法國女服務員,金髮,圍著白色圍裙,正微笑著站在門廊下。
「正好有一首李白的詩,我覺挺符合現在這個情況的。」
劉敏來了精神:「什麼詩?」
鄭輝微微揚起下巴: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念完最後一個字,他抬手往餐廳門口一指,正好指向那兩位正在微笑等候的法國女服務員。
劉敏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旁邊的老陳也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
+ :
笑入胡姬酒肆中。
異域的酒肆,異域的姑娘,意氣風發的少年。 一千多年前李太白在長安做的事,鄭輝今晚在坎城也做了。
只不過長安城的胡姬換成了法蘭西的女服務員,銀鞍白馬換成了金棕櫚獎盃。
不同的時代,同樣的少年意氣。
「走吧,進去了。」鄭輝收回手,回頭對張國立和李雪建他們招了招手,然後率先邁步走向餐廳大門。
法國女服務員們向他微微欠身,用帶著南法口音的英語說了句「bn, mn」,側身讓開了路。
張國立跟在後面,低聲跟李雪建說了一句:「這小子引經據典的功夫太溜了。」
李雪建也點頭贊同
……
餐廳內部很溫馨。
石牆上掛著幾幅普羅旺斯風景畫,角落裡擺著一架老式留聲機。
兩張長桌拼在一起,劇組的人坐一邊,記者們坐另一邊,中間只隔著一個花瓶。
菜還沒上,麵包和橄欖油先端上來了。侍酒師打開了第一瓶勃艮第白葡萄酒,挨個給杯子裡倒上。 氣氛很鬆弛。不是正式的採訪場合,更像是一群人在異國他鄉吃了一頓熱鬧的飯。
劉敏雖然採訪本沒收起來,但問的問題也都是閒聊性質的。
「你這趟來坎城,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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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想了想:「累。」
「累?」
「不是身體,是精神上。
你在紅毯上走的時候不會覺累,站在舞台上拿獎的時候不會覺累。但回到房間關上門,那種疲倦感一下子就上來了。」
「然後第二天睜開眼,又繼續。採訪、會議、談判、演出,一個接一個。」
他晃了晃杯子裡的白葡萄酒:「不過我不抱怨,也不好意思抱怨。
這種累,是奢侈的累。全世界有多少導演做夢都想要這種累,輪不到他們。」
劉敏笑了笑,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老陳在旁邊插嘴:「你接下來的計劃呢?回國還是繼續在歐洲待著?」
「先在歐洲待一陣。專輯要趁熱打鐵跑宣傳,從坎城去倫敦,在倫敦待半個多月,跑電台電視台。六月中下旬估計還有音樂節。七月份應該能回國。」
「電影呢?《爆裂鼓手》什麼時候在國內上映?」
「這個要跟中影那邊溝通。」鄭輝說:「今天已經跟中影那邊通了電話,初步聊了一下。拷貝數量和排片的事情還在商量。」
「能透露一下嗎?」
鄭輝擺了擺手:「還沒定呢,等定了再說。」
正說著,餐廳的主人從後廚走了出來。
是一個身材矮胖的法國中年男人,圍著圍裙,手裡捧著一瓶酒。
+ :
他走到鄭輝面前,用法語說了一長串話,旁邊環球的本地聯絡人趕緊翻譯:
「他說他今天下午才知道,包場的客人是今年金棕櫚的獲獎者。他特別高興,說坎城本地人對電影節有特殊的感情,金棕櫚主來他的餐廳吃飯,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這瓶酒是他自己的私藏,一九八五年的波爾多,想送給您,慶祝您獎。」 鄭輝站起來,伸出手和餐廳主人握了握,用簡單的法語說了句「c bacp」。
餐廳主人樂眉開眼笑,又嘰里呱啦說了一通,翻譯過來大意是:這瓶酒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他一直舍不開,等著一個特別的日子。今天就是那個日子。
那瓶一九八五年的波爾多被侍酒師小心翼翼的打開,倒進了每個人的杯子裡。
鄭輝舉杯:「敬這趟坎城,敬大家。」
所有人碰杯。
一頓法餐吃了三個多小時,從前菜到甜點,從酒到奶酪。
席間聊的大多是閒話,張國立講了幾個在劇組拍戲時的趣事,李雪建回憶了他年輕時候在上海電影製片廠的經歷。
劉敏和老陳也放下了記者的身份,聊了一些在坎城採訪期間的見聞,比如小王昨晚短時間跑了三趟新聞中心。
小王在旁邊紅著臉撓頭:「也不是三趟…好像是四趟。」
全桌鬨笑。
……
晚餐結束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鄭輝把所有人送上了環球安排的商務車,自己和高媛媛慢慢走回酒店。
走在坎城老城區狹窄的石板路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很長。
+ :
「輝哥。」高媛媛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念的那首李白的詩,『笑入胡姬酒肆中』,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鄭輝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說呢?」
高媛媛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不像。你這個人要是提前想好了,不會笑那麼自然。所以應該是臨場發揮。」
「算你了解我。」
高媛媛低下頭,又走了幾步,小聲說:「可是你為什麼要指那兩個服務員啊…」
「因為詩是那麼寫的啊。胡姬酒肆中,人家就站在酒肆門口嘛。」
「你倒是不避嫌。」 「避什麼嫌?」鄭輝一臉無辜:「我引用的是李太白的詩,又不是我寫的情書。」
高媛媛白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最後說一句:「你念詩的時候特別好看。」
「謝謝誇獎。」
「不是誇獎!我在陳述事實!」
回到酒店走廊,兩個人在各自房間門口停下。
高媛媛把房卡攥在手裡,猶豫了一下。
「輝哥,明天…」
+ :
「明天上午送你們去機場。」鄭輝替她把話說完了:「我跟張老師他們一起去。」
高媛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點點,但很快又提了上來。
「好。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嗯。」
她刷開房卡,推開門,走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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