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星期五。
清晨六點十五分,香港旺角西洋菜街。
第一批送報車剛停下來,蹬著拖鞋的報攤老闆陳伯就迎了上去。他在這條街賣了二十三年的報紙雜誌,什麼大新聞沒見過?
梅艷芳的戀情、成龍的私生女,每一次,他的報攤前都會排起長隊。
但今天不一樣。
送報的司機把兩大捆《壹周刊》扔下來的時候,特意囑咐了一句。
「陳伯,這期加了量,你多擺些在最外面。今天會賣瘋的。」
「賣瘋?哪個料這麼勁?」陳伯一邊拆封一邊嘟囔著。
當他看清封面的那一刻,拆封的手停住了。
血紅色的大標題、模糊的墓碑、寫滿黑字的大紅紙。
「丟…」陳伯喃喃地罵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罵什麼。
他把雜誌擺出來,最外面的一排,封面朝上。 七點整,第一個買家出現。
七點半,第一排賣完了。
八點,第二捆也拆了封。
到了九點,陳伯不不打電話給經銷商催貨。
「再送一批過來!快!旺角這邊已經賣到只剩底下那幾本了!」
+ :
經銷商在電話那頭苦笑:「陳伯,你以為就你一家?全港的報攤都在催!壹周刊印刷廠的機器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停過!」
……
上午九點四十分。
銅鑼灣駱克道的一家茶餐廳里,空調開到最大也壓不住七月將至的悶熱。
四十七歲的阿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還沒動過的雲吞麵。
他左手端著一杯凍檸茶,右手翻開了同事剛塞給他的那本《壹周刊》。 阿標是維多利亞港邊某建築公司的工地主管,九八年金融風暴的時候差點失業,老婆天天在家哭,兒子的學費差點交不上。
那段最灰暗的日子裡,工地上有個後生仔用收音機放了一首歌。
《倔強》。
「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就是這一句,像一把錘子一樣,把他搖搖欲墜的脊梁骨給釘住了。
從那之後,阿標就成了鄭輝的歌迷。不是那種會去簽售會排隊、會買海報貼滿牆的歌迷,而是那種每天早上開工前,在車裡默默聽一遍《我相信》的中年男人。
他買過鄭輝的三張專輯。
第一張《倔強》,是在便利店櫃檯買的,猶豫了半天,因為那時候錢緊。
第二張《浮生》,是老婆送給他的生日禮物。老婆說,你天天在車裡聽那個後生仔唱歌,我幫你買張新的。
第三張《半生》,是他自己排隊買的。
買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客廳里戴著耳機聽到《父親》,聽到「時光時光慢些吧,不要再讓你變老了」的時候,想起了住在九龍城寨舊址旁邊的老爸。
+ : 他沒有哭,中年男人,不興哭。
但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老爸那裡,給老人家帶了斤叉燒,陪他坐了一個下午。
現在,阿標翻開手中的《壹周刊》,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青石墓碑的照片、紅紙上的捐款明細、村民的證言、後山半山腰上的墳…
雲吞麵徹底涼透了。
阿標把雜誌合上,放在桌面上,兩隻粗糙的大手交握在一起。
他沒有哭。
但他的喉結動了兩下,嘴唇抿很緊。
「標哥,你沒事吧?」坐在對面的工友老陳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探過身來問。
阿標搖搖頭,把雜誌推了過去:「你看看。」
老陳接過去,翻了幾頁,臉色也變了。
「咦,鄭輝的父母…」 「走了,九八年就走了。十八歲,一個人抱著兩個骨灰盒回老家。
你想想,十八歲。我們家阿傑今年十八,還天天在家打機,連自己的衣服都不會洗。」
老陳沉默了。
「我一直以為他唱《父親》、唱《爸爸媽媽》,是因為他懂事,知道要感恩。」
阿標拿起凍檸茶喝了一口:「原來不是。他是…已經沒有機會感恩了。」
+ :
「標哥…」
「我今天收工早點走。」阿標站起來,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十,壓在沒吃的雲吞麵旁邊。
「我去唱片店買多一張《半生》。以前那張被我兒子借去了,一直沒還。我要自己留一張。」
「你已經有了啊,再買一張幹什麼?」老陳不解。
阿標沒有回答,拎起安全帽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老陳,你多久沒回大陸看你老爸了?」 老陳愣了一下:「前兩個月…不對,過年的時候回去過一次。」
「閒就回去看看。」阿標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茶餐廳的門關上,老陳獨自坐在原位,看著雜誌上那張墓碑照片,發了半天的呆。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老豆」兩個字,猶豫了幾秒鐘,按下了撥出鍵。
……
東京,澀谷。
六月三十日下午兩點,《女性自身》準時上架。
澀谷ttaya書店二樓的雜誌區,穿著制服的店員剛剛將新一期擺上貨架,就看到兩個女高中生急匆匆地沖了過來。
「出了出了!渡邊前輩說的那個獨家!」
扎著馬尾辮的女生一把搶過一本,翻到封面專題頁。
+ :
那個對開的跨頁設計很殘忍。 左頁,是鄭輝在格拉斯頓伯里音樂節上拿著麥克風汗珠飛濺、激情澎湃的朝著幾萬人嘶吼的照片。
照片上方,印著一行小字:
「世界が膝を折った夜。」
「世界向他下跪的那一夜。」
右頁,是福建後山的那座青石墓碑。周圍是寂靜的竹林,碑上的「孝男、輝、立」四個字清晰可辨。這一頁沒有多餘的文字,只在右下角用手寫體標註了一行:
「たった一人で、二つの骨壷を抱いて。」
「獨自一人,抱著兩個骨灰盒。」
馬尾辮女生的手指停在那行墓碑上的漢字上,嘴唇顫抖了一下。
她旁邊的短髮女生湊過來看,輕聲讀出了內文的第一段:
「一九九八年,中國·澳門。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在一夜之間失去了雙親。食物中毒,一個過於突然、過於殘忍的理由。」
短髮女生讀不下去了,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這個人…在舞台上那麼耀眼,那麼強大,我一直以為他什麼都不缺…」 「你有沒有聽過《父親》那首歌?」馬尾辮女生問。
「聽過啊,聽了好幾遍,就是聽不太懂中文的歌詞。」
「我找過翻譯歌詞。裡面有一句。
」馬尾辮女生的聲音低了下去:「『時光時光慢些吧,不要再讓你變老了。』他唱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書店裡安靜了幾秒鐘。
+ :
然後短髮女生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買一本吧…」她說。
「我已經拿了兩本。」馬尾辮女生的眼眶也紅了。
收銀台前,穿著白襯衣的店員注意到,從下午兩點開始,來買《女性自身》的顧客數量以異常的速度增長。到了下午四點半,第一批備貨已經全部售罄。
「店長,《女性自身》需要追加訂貨。」店員拿著對講機匯報。
「追加多少?」 「至少…三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知道了。是鄭輝那個報導吧?涉谷其他分店也在催。」
與此同時,在東京文京區的一棟公寓裡,二十八歲的音樂評論人藤木雅人坐在堆滿c和黑膠唱片的書桌前,面前攤開著同一本雜誌。
藤木摘下圓框眼鏡,用鏡布慢慢地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雜誌的內文他已經讀了第三遍。
「少年將父母的遺骨抱在胸前,回到福建的山村。葬禮結束後,將僅剩的錢全部用於資助故鄉孩子們的學費。」
藤木放下雜誌,轉過身,從c架上抽出《半生》這張專輯。
他按下播放鍵。
《消愁》的旋律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當你走進這歡樂場,背上所有的夢與想…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他閉上眼睛,靜靜聽著。
+ : 以前聽這首歌,他以為這是一個天才少年對人生的超前感悟。現在他明白了。
這不是感悟,這是經歷。
一個在十八歲就失去了全部的人,用音樂重新構建出的世界。
藤木打開電腦,在音樂評論網站上敲下了一篇長文的標題:
《満月の裏側,zn が音楽に刻んだ孤獨の系譜》
「滿月的背面,鄭輝刻在音樂里的孤獨譜系。」
他在正文的開頭寫道:
「我們曾經以為,鄭輝的音樂是天才的產物。今天我們才知道,那是一個孤兒用盡全部靈魂發出的吶喊。
《半生》這張專輯裡,《父親》《爸爸媽媽》《父親寫的散文詩》,這三首歌,從此以後,任何人再聽到它們,都將無法保持沉默。
因為你知道,唱出這些歌詞的那個聲音,再也無法將它們唱給那兩個最該聽到的人。這不是悲傷,這是:殘酷。」
他停了一下,又在文章末尾加了一句:
「物哀,並非為美而悲。而是在至美之中,看見不可挽回之物。鄭輝的音樂,便是這個時代最純粹的物哀。」 發布。
這篇樂評在當天下午被轉載了超過三千次。
……
倫敦,清晨。
六月三十日凌晨五點四十分,《太陽報》的早班卡車準時出發。
+ :
頭版頭條,
《t pan kn》(孤兒之王)
副標題:
「那個十八歲獨自埋葬雙親的男孩,後來用一雙鼓槌征服了世界。」
上午七點,倫敦橋附近的一家酒吧里,三十五歲的電台j馬修·柯林斯坐在吧檯前,面前攤開著這份《太陽報》。
「j…」他讀完了整篇報導,把報紙拍在吧檯上,轉頭看向旁邊同樣在看報的酒保。 「你看了嗎?」
「正在看。」酒保擦著杯子,眼睛沒離開報紙:「十八歲少年,父母都沒了,一個人抱著骨灰坐火車回老家…這他媽的什麼事…」
「你知道最瘋狂的是什麼嗎?」馬修灌了一口啤酒,用手指敲著報紙上那張格拉斯頓伯里的照片。
「我上周就站在那個舞台下面,他對著台下幾萬個人唱《aactv》的時候,那種能量,我做了十二年電台j,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
我還以為那是天生的自信,是那種從小被寵大的天才少年才有的無所畏懼。」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結果呢?他十八歲的時候爹地媽咪都沒了。
他站在台上吼叫的時候,操,那不是自信,那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痛苦全部壓縮成一顆子彈,然後用搖滾樂向這個操蛋的世界射出去。」
酒保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馬修。
「你說對。我昨晚把他那張專輯又聽了一遍,《cnt》,『 a t campn f f, mb f cnt』。
以前我覺這歌詞很虛浮很誇張。現在回過頭來想想,他媽的,這個人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失去了,才能唱出這種『記住我』的歌。因為…」
+ : 「因為沒有人會記住他。」馬修接過話:「他沒有家人了。如果他不成功,沒有任何人會記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個叫鄭輝的人。」
酒吧里沉默了幾秒。
「這才是他媽的朋克。」酒保突然說了一句。
「不,這才是他媽的搖滾。」馬修糾正他:「朋克是憤怒,搖滾是,在絕望里站起來。這個人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張搖滾專輯。前十八年是前奏,從第一首歌開始,就是高潮。」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餵?製作人嗎?是我,馬修。今天下午的節目,把整個第二段全部改掉,對,全改。我要做一個鄭輝的專題。標題就叫『真正的搖滾明星』。
不是因為他的音樂,而是因為他的人生。對,把《cnt》和《mmtal》都排進歌單,再把《父親》那首中文歌也放進去,對,就算聽眾聽不懂中文也要放。我會在節目裡把歌詞念出來。」
掛掉電話,馬修又喝了一口啤酒。
「今天這張報紙會讓他在英國多賣二十萬張唱片。」他篤定地說。
酒保點了點頭:「不止。」
……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國,《太陽報》的稿件授權美聯社轉發,幾個小時之內就登上了雅虎新聞的首頁。 cnn的編輯在凌晨五點看到這條消息後,緊急聯繫了亞特蘭大總部。
「需要跟進嗎?」
「當然跟進。這個人上個月的專輯賣了九百五十萬張,他是目前全球最熱門的文化人物之一。把背景調查做詳細一些,下午的新聞播一條。」
紐約時代廣場的mv唱片店裡,店員注意到一個怪的現象,從上午十點開始,來買鄭輝專輯的人數突然暴增。很多人拿著手機或報紙走進來,直接問:「zn 的c在哪裡?」
其中不少人的眼眶是紅的。
+ :
「經理,《mf》的庫存快不夠了。」店員在內線電話里說。
「什麼?上周不是剛補過貨嗎?」
「補了,但今天的走量是平時的四倍。我剛才問了幾個顧客,他們都說是看了新聞才來買的…而且有幾個人還問有沒有他以前的中文專輯。」
「中文專輯?我們有賣嗎?」
「進口區那邊有少量,價格標很高,四十美元一張。以前根本沒人碰。但今天已經賣出去六張了。」
店經理沉默了兩秒:「跟總部說,《mf》追加五百張。另外看看中文專輯的進口渠道,三張都要。」 這種情況不是個例。
倫敦mv總店、巴黎vn at、東京塔唱片、首爾教保文庫,全球範圍內,鄭輝的英文專輯銷量在6月30日這一天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單日暴漲。
環球音樂倫敦總部的數據分析師在下午三點拉出了實時銷售曲線,倒吸了一口涼氣。
「過去六小時,全球實時走量比昨天同期上漲了百分之一百八十。」
「原因?」
「輿論效應。所有買家的觸發點都一樣,那篇報導。」
數據分析師在郵件里附上了一段備註:「建議市場部立即啟動情感向的追加宣發策略。但需注意,必須保持克制,不能讓外界覺我們在消費藝人的個人悲劇。」
與此同時,更令人震驚的數據來自亞洲。
日本cn公信榜的周中速報顯示,鄭輝的英文專輯《mf》在6月30日單日銷量暴漲至兩萬八千張,這是一個已經發行超過五周的專輯,按照正常的銷售曲線,此時應該已經進入了緩慢的下降通道。
但現在,它逆勢暴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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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鄭輝此前在日本發行的中文專輯《半生》,一張在日本洋樂市場屬於小眾品類的國語唱片,單日銷量也從平時的幾百張飆升至三千張。 日本環球音樂的營業部部長拿著數據報告,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異常增長集中在哪裡?」他問。
「主要是《半生》和《倔強》,特別是《半生》。
這張專輯裡有《父親》《爸爸媽媽》《父親寫的散文詩》三首關於親情的歌,和今天的新聞形成了直接的情感關聯。
消費者在看完報導後,會主動去搜索這些歌的歌詞翻譯,然後產生購買衝動。」
「追加備貨。所有中文專輯的日本版,全部追加。」
「追加多少?」
「先翻三倍。如果不夠,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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