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鄭輝去了中影集團,韓三坪在辦公室里等著他。
今天要聊的,是《爆裂鼓手》國內上映的事。
「片子從坎城拿獎到現在兩個多月了,因為要配合環球影業亞洲上映一直壓著,現在終於可以上了。」
韓三坪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著一份文件:「審查那邊已經過了,一刀沒剪。」
「謝謝韓總。」
「別客氣。」韓三坪擺了擺手:「我跟環球影業發行那邊商量過了,初步定在七月二十一號首映。」
「七月二十一?」鄭輝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暑假檔。
《爆裂鼓手》的目標受眾本來就是年輕人,學生、文藝青年、影迷。暑假不上,等到什麼時候上?
但他同時想到了另一件事。
《生死抉擇》,七月十八號上映。
這部片子,在他前世的記憶里,是2000年國內票房的一個傳。主旋律反腐題材,最終靠著大量包場和政府採購,硬生生砸出了破億的票房成績。 在這個年代,破億意味著什麼?那是九十年代以來內地電影市場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不過,鄭輝沒有說改期。
原因很簡單:類型完全不一樣。
《生死抉擇》的票房,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各級單位的包場。那是政治任務,不是市場行為。
而《爆裂鼓手》走的是商業市場,目標群體是暑假裡有時間、有消費能力的青少年和年輕人。
+ :
這兩部片子的觀眾群體幾乎沒有重疊。
「七月二十一,可以。」鄭輝點了點頭:「首映的規格呢?」
「中影牽頭,在京城搞一個首映禮,然後全國八百多塊銀幕同步上映。」
韓三坪喝了口茶,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提醒你,暑期檔競爭激烈,別的國產片和進口片都在擠這個檔期。你自己那邊的宣傳也要跟上。
到時你出席,國立和雪健我都說好了,你的女主角你也和他說說。」
「好的。」 兩人又聊了些細節,鄭輝在中影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
而就在鄭輝和韓三坪坐在中影辦公室里談上映檔期的時候,高媛媛獨自坐在中海雅園的客廳里,拿起了手機。
她翻出通訊錄,找到了兩天前存下的那個號碼。
范彬彬。
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餵?」
范彬彬的聲音平靜,好像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彬彬,我是高媛媛。」
「我知道,媛媛姐。」
+ : 又是那三個字,我知道。
高媛媛穩住心神,繼續說道:「你今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電話那頭直接回復道:「好啊。媛媛姐定地方,我都行。」
高媛媛之前就想好了地方,東三環一家粵菜酒樓,2000年開的,還算新,有包廂,安靜。
「有一家粵菜味道不錯,中午十二點,我訂了包廂,地址我發你手機上。」
「好,我準時到。」
……
高媛媛先到了。
包廂不大,她坐下來,叫了一壺鐵觀音,慢慢地倒了兩杯。
手指捧著溫熱的杯壁,她的心跳有些快。
她不知道自己要聽到什麼。
或者說,她知道自己可能會聽到什麼,但她需要親耳確認。 十二點整,包廂門被推開了。
范彬彬走了進來。
今天她化了個妝,精心打扮了下。
比起錄音棚里的素顏馬尾,今天的她明艷了許多。
+ :
高媛媛心裡又是一沉。
「媛媛姐。」范彬彬笑著在對面坐下來。
「來了,坐。」高媛媛推了一杯茶過去:「先喝杯茶,菜你看看想吃什麼。」
兩人各自翻了翻菜單,點了幾道菜。
白灼蝦、豉汁蒸排骨、干炒牛河、一個例湯。
菜上齊之前,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氣氛還算融洽。
范彬彬聊了幾句前面《笑傲江湖》拍戲的事,高媛媛說了說坎城的事情。 都是表面的話。
菜上齊了,吃了一會兒。
高媛媛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終於開口了。
「彬彬,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你和輝哥…」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范彬彬打斷很乾脆。
高媛媛的嘴張了張,話被堵了回去。
范彬彬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
+ :
「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了。」 她說完這句話,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椅子旁邊的小包。
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張照片,一塊剪報。
她把它們平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高媛媛面前。
高媛媛低頭看去。
第一張,是她自己。
《實習生的故事》的宣傳照。
她穿著劇中的衣服,扎著馬尾,笑乾淨而青澀。
第二張,是一塊從小報上剪下來的GG圖。
娃哈哈的平面GG。她和鄭輝並排站著,手裡各拿著一瓶水。
畫面乾淨曖昧。
這塊剪報紙張已經微微發黃了,不是最近才剪的,是剪下來很久了。 高媛媛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在那兩樣東西上停留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那張宣傳照的邊角。
范彬彬繼續說道:「我是在輝哥北電面試結束之後,和他在一起的。」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包廂里安靜下來。
+ :
「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
范彬彬的語氣很平,不像是在傾訴,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當時的我剛和瓊瑤解約,家裡賠了二十萬。那二十萬是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全沒了。」
她頓了頓。
「當時有個公司找上門來,老闆說要捧我。我知道他什麼心思,那種心思,在這個圈子裡,不用說出來,大家都懂。」
「我當時打算答應。」
高媛媛的眉頭擰了起來。
「所以在答應之前,我來了京城,找了輝哥。」 范彬彬的聲音輕了一些:「那天晚上,我借著酒勁,和他在一起了。」
「事後輝哥知道後沒讓我走,他給了我資源,安排了劇組,安排了經紀人,幫我在輿論上翻盤。」
她看著高媛媛的眼睛:「從那以後,我就是輝哥的人了。」
高媛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北電面試之後。
那是什麼時候?
九九年三月。
而她和鄭輝正式在一起,是九九年下半年。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先來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正牌。
可現在坐在她對面的這個女人告訴她,人家比她早了半年。
+ :
高媛媛感覺血液在太陽穴里突突地跳著,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范彬彬沒有給她太多消化的時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既然我比你早,憑什麼你不知道我的存在。」
「對。」高媛媛啞著聲音說了一個字。
「因為我沒和輝哥耍過性子。」
范彬彬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剪報上。
「我和輝哥在一起沒多久,有一天晚上,你打電話來了。」
高媛媛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接電話的時候,」范彬彬停頓了兩秒,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他的語氣很溫柔,溫柔讓我想殺了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高媛媛的胸口。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你的資料。」范彬彬指了指桌上那兩樣東西:「才有了這些。」
高媛媛低著頭,她的手指在用力按著餐桌。
「我嫉妒你。」 范彬彬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甚至恨你。」
「我當時就知道輝哥喜歡你,他接你電話的那個語氣,正常人都看出來。」
「但是我不敢和他耍性子。」
+ :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更努力地討好他。他安排的老師,我拼了命地學。他安排的戲,我咬著牙去拍。再苦再累,我沒在他面前抱怨過一個字。
《少年包青天》和《笑傲江湖》有很多武打戲,淤青受傷家常便飯,但我沒和他說過,我甚至都會養好傷再來找他。」
范彬彬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澀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我想讓自己變更好,好到,即使他和你在一起了,也舍不放開我。」
她抬起頭,直視著高媛媛的眼睛。
「事實證明,我做到了。你和他在一起了,我也還和他在一起。」
包廂里安靜了很久。
高媛媛感覺自己坐在旋渦里,所有的認知都在被打碎、重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你現在不會想著回去後和輝哥攤牌,然後離開他吧?」
范彬彬又打斷了她。
高媛媛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她確實有這個想法。
范彬彬看著她,忽然笑了。
她笑很輕,笑著笑著,眼角竟然擠出了一滴淚。
「原來你這麼容易放棄啊?」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但笑意底下是赤裸裸的不甘和嫉妒。
「我嫉恨你,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 :
「因為你有輝哥的愛。」
「你肯定也有很多我所沒有的東西。」 高媛媛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那些畫面…
長沙嶽麓書院的綠色楓葉,夾在《李清照集》里,批註是「時在湘中望京華」。
台北演唱會上,五萬人面前,他撥通她的電話,讓她隔著海峽聽全場觀眾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然後唱了一首《流星雨》,把她曾經對他說的那句關於流星的話,譜成了歌。
還有那首《見與不見》…
范彬彬的聲音猛然拔高了半度:「而有這些東西的你,打算在輝哥現在最受傷的時候走?」
高媛媛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的身世剛被全世界翻出來,他父母剛去世兩年的事被掛在雜誌封面上,現在你就要離開他?」
「你打算讓他恨你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高媛媛的胸口上。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是啊。 輝哥剛被曝光身世,最脆弱,最需要人的時候。
她才發了那條簡訊,「我看到了,我一直都在。」
現在轉身就走?
+ :
那她之前說的那些話算什麼?
范彬彬從包里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她等了幾秒,讓高媛媛的情緒緩了緩,然後繼續說道,
「你甘心把輝哥讓給我?」
高媛媛抬起頭。
「你甘心他以後的人生,和你再沒有關係?」
不甘心,當然不甘心。
但她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繼續和鄭輝在一起。 為什麼要繼續?什麼理由?
他背著她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不,甚至不是背著她,人家比她還早。
她算什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范彬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覺自己是被騙了,覺自己不是唯一的那個人,所以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高媛媛沒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范彬彬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高媛媛看向身後的牆壁。
「以輝哥的地位,他的才華,他才二十歲,想往他身上撲的女人,你覺會少嗎?」
高媛媛的手指緊緊捏著膝蓋上的裙擺。
「誰知道什麼時候又跳出來一個天仙一樣的女孩,把他的魂勾走?」
+ :
范彬彬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高媛媛。 「我這人虛榮。
我愛站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感覺,我喜歡萬人矚目。
我想做大明星,我想讓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後悔,我想證明給那個說我這輩子只配演丫鬟的女人看,是她瞎了眼。」
她說到這裡,語氣里有不加掩飾的野心和倔強。
「所以我以後還會在演藝圈裡打拼,拍戲、跑通告、做宣傳…和輝哥在一起的時間,估計不會太多。」
她頓了頓。
「而你呢?」
她看著高媛媛。
「我搜集過你的資料。坎城回來之後你就沒再接過什麼工作了,推了GG,也沒去拍戲。你還在上學,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
「你是不是想給他做個賢惠妻子?是不是還去學了廚藝?」
高媛媛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再次說明了一切。
范彬彬緩緩說道:「那,與其你退出,不如你我聯手。」 高媛媛抬起了頭。
「我不在的時候,你和輝哥在一起,替我看著他。我回來的時候,你讓給我一段時間。」
「你我聯手,讓他沒有心思再去找別的女人。」
范彬彬的聲音很平靜,在說一個經過了無數個深夜反覆推演之後的決定。
+ :
「港澳台那邊,有錢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幾房太太,哪個不是體體面面的?」
「讓輝哥只有我們兩個,不也挺好?」
這句話說完,包廂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高媛媛呆呆地看著對面的范彬彬,腦子裡天翻地覆。
范彬彬沒有給她回答的時間。
她站了起來,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小包,桌上那張宣傳照和剪報她沒收。
「你好好考慮吧。」 她站在桌旁,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高媛媛。
「哪怕你不和我聯手,我也不建議你現在離開。」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絲懇求的語氣。
「我不希望輝哥受傷。」
說完,她轉身推開了包廂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包廂里只剩下高媛媛一個人。
桌上的菜涼了大半,那壺鐵觀音也早就沒了熱氣。
高媛媛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腦子裡很亂。
+ :
她想生氣,可是生不起來,范彬彬比她早。
她想委屈,可是又覺委屈給誰看呢,她是後來的那個。 她想離開,可是范彬彬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她腦子裡。
「我不希望輝哥受傷。」
高媛媛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備考北電那些日子裡,她帶著模擬卷子去酒店輔導他;
想起兩人喬裝打扮去逛地壇廟會;
想起坎城的紅毯上,他牽著她的手走過全世界的鏡頭;
想起那個晚上,他在台北五萬人面前撥通她的電話,讓她聽了一整首為她寫的歌…
那些東西,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他的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如果不是真的,為什麼她想起來的時候,心還是這麼疼?
高媛媛不知道自己在包廂里坐了多久。 等她終於站起來的時候,服務員已經來收過一次碗筷了。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飯店,七月的陽光刺她睜不開眼。
她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簡訊。
+ :
鄭輝還在中影。
范彬彬也沒有再聯繫她。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中海雅園。」
計程車匯入了京城傍晚的車流里。
高媛媛靠在后座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那些騎自行車下班的人、路邊的冰棍攤、手拉手走在林蔭道上的年輕情侶。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麼日常。 但她的世界,從今天中午開始,就不一樣了。
范彬彬最後說的那些話,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海里回放。
「你甘心把輝哥讓給我?」
「你甘心他的以後與你無關?」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可是,然後呢?
高媛媛把臉埋進手心裡,在計程車的後排座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但有一件事,她在今天,在范彬彬說完那番話之後,徹底想明白了。
+ :
至少現在,她不能走。 不是因為范彬彬說服了她。
是因為鄭輝的身世剛被全世界翻出來,他最需要身邊有人的時候。
她說過的話,不能當沒說過。
計程車停在中海雅園的門口,高媛媛付了錢下車。
高媛媛站在門口,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確認臉上沒有淚痕。
然後她推門走了進去。
「回來啦?」鄭輝的聲音從書房傳來,和每一個普通的傍晚一模一樣。
「嗯。」
高媛媛換了拖鞋,進了書房。
鄭輝靠在書房的椅子上看文件,抬頭看了她一眼。
「逛街去了?」
「嗯,和一個朋友吃了個飯。」 「吃了什麼?」
「粵菜。」
「哦,好吃嗎?」
+ :
「還行。」
高媛媛走到他身後,伸出手,從後面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她把臉貼在他的後腦上,閉上了眼睛。
鄭輝微微一頓。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抬起一隻手,握住了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
「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想抱一下。」
鄭輝沒有多問。 他握著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
窗外,京城的夜幕徹底落了下來。
星星還是看不見。
這座城市的光太亮了,把天空照灰濛濛的。
但在某個看不見星星的夜晚,有些東西正在悄悄地發生改變。
而有些決定,還遠遠沒有到做出來的時候。
月票加更說明
上個月月票,我十一點多看,不到兩千七。我按兩千七算,那就是需要加更27章。
我加更了16章,剩下11章這個月我會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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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個月,請大家原諒,實在沒辦法還一百章月票加更一章,我說了,基礎三章,一萬二。剩下才算加更,於是我三月份吐血更新,寫了五十多萬字。
我整個三月份都沒好好睡覺休息,也經常日夜顛倒,人狀態現在很差。 這個月抱歉,我三百張月票加更一章吧,給大家道歉了,下個月要是還有餘力,我再多加更,換回一百還是兩百,現在真的有心無力,看了張雪峰那個事,我也怕自己猝死。
好了,希望大家覺好看月票有的話給我,我如果有餘力,還是會多加更。
對了,再次感謝墮天使老闆打賞,打賞了兩次,我也給您加更一章吧,那就是欠大家十二章加更。我儘量十號之前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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