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鄭輝沒有馬上回到剪輯台前。
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腦子裡轉的已經不是范彬彬的事了。
《浪漫滿屋》的籌備，到現在為止，劇本有了，珠影廠談妥了，演員定了，場地在選，但還有幾件事還往前推。
第一件是配樂。
配樂這件事，不是找個人來就完事的。
偶像劇的配樂跟電影不一樣。電影可以用氣氛、用沉默、用留白，但偶像劇需要的是貼著情緒走的旋律。男女主角對視那一秒，背景音樂要恰好鑽進觀眾心裡，這是很細的活。
鄭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記憶里原版《浪漫滿屋》的配樂，印象最深的，一直是那首《命運》。
主題曲。
旋律輕快，抓耳，又帶著一點宿命感。尤其副歌一出來，甜意里裹著一點「原來真的是你」的意味，放在這種契約婚姻、日久生情的故事裡，再合適不過。
這首歌做出來，不只是為了電視劇本身。
更重要的是打樣。
鄭輝不可能以後每拍一部偶像劇，都親自把後世原版的歌一首一首搬出來。 那樣太累，也不可複製，更不利於形成穩定的工業流程。
第一部他可以辛苦一點，先把主題曲做出來，把風格、質感、節奏、旋律取向都明確給配樂師看，讓對方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
只要這套東西磨出來，往後再拍別的偶像劇，他只需要把劇本和需求講明白，把情緒坐標點出來，剩下的就能交給專業的人去研究、去理解、去琢磨。到那時，生產線才算真正成了。
配樂這件事，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人選。
小柯。
+ ：
內地做都市情感和偶像劇配樂的人里，這時候真正合適、能立刻想到的，也就那麼幾個，小柯算是其中最穩妥的一個。
《將愛情進行到底》里那種都市青年情緒里的輕、軟、酸，還有《等你愛我》一出來就讓人記住的旋律，已經證明這個人不只是會寫旋律，他懂都市男女之間那些微妙的感覺。
而且這人後面還能寫出《北京歡迎你》那樣全國傳唱的歌，旋律能力和流行審美都沒問題。
偶像劇配樂，不怕抒情，怕的是土。
土了，整部戲都會跟著土。
鄭輝坐直了身子，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五線譜紙，拿起鉛筆開始落筆。 大約用了不到四十分鐘，一張簡譜已經寫七七八八。
鄭輝低頭看了一遍，又拿筆在副歌部分改了兩個小節，把中文版的咬字節奏順了一下。
一共四頁紙，包含主歌、副歌、間奏和尾奏的完整結構，旁邊還標註了他對編曲方向的幾個想法。
他把四頁紙摞好，放在桌角，朝門口喊了一聲。
「何岩。」
何岩立刻推門進來：「在。」
鄭輝拿起那疊譜紙遞過去：「幾件事，明天白天去做。第一，幫我預約個錄音棚，不用太大，我自己用，時間定在三天後，上午都行，大概三到四個小時。」
「好。」
「第二，去通知環球京城辦事處，幫我聯繫一下小柯。四天後，我要見他一面，地方他定，茶樓飯館都行。」
何岩邊聽邊把鄭輝遞來的譜紙接過去，翻了一眼：「這是.……」
「拿去版權局登記的，我給《浪漫滿屋》做的主題曲。」
+ ： 何岩點了點頭，把譜紙夾進自己的文件夾里，轉身出去。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配樂之外，另一件同樣不能拖的事，就是服裝。
這東西在偶像劇里，重要程度也不低，甚至在很多觀眾那裡，比劇情更早形成記憶點。
《浪漫滿屋》原版最厲害的一點，就是它把都市童話的氛圍直接做到了角色身上。
不是說每一件衣服都多昂貴，而是它讓觀眾產生一種感覺，這兩個人生活在一個比現實更精緻、更明亮、更值嚮往的世界裡。
其中最直觀的一點，就是服裝幾乎不重複。
除了少數有特殊意義的衣服，大部分日常造型都換很勤。
今天是毛衣加牛仔褲，明天是襯衫配短裙，後天又是另一套外套和內搭，男主角也是一樣，居家、出門、通告、晚宴、拍GG，各有各的樣子。
這種東西，觀眾嘴上未必會說，可眼睛一定記住。
而現在內地拍電視劇，尤其是都市戲，最常見的毛病就是衣服來來回回就那幾套。
女主一個冬天三件外套輪著穿，男主一件皮衣能披十幾集。預算是一方面，審美意識跟不上也是另一方面。 正式場合這一塊，反而最好解決。
他自己就是阿瑪尼代言人。
他拿起電話，撥了國際長途。
「鄭？」
+ ：
「是我。」
「你那邊應該已經很晚了。」理察笑了一聲，「難你主動打給我，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
鄭輝沒跟他繞，直接切進正題。
「我確實有件事，想讓你幫我和阿瑪尼那邊溝通一下。」
「你說。」
「我準備拍一部電視劇，都市題材，故事核心是一個當紅男明星和一個女孩之間的愛情。我會親自出演那個男明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理察顯然立刻抓住了重點。 「電視劇……亞洲市場的？」
「先是內地，後面會往亞洲各國賣。我不是只想在本土播完就算，這部戲我會把它當成一個可以對外輸出的項目來做。」
理察那邊立刻認真起來：「繼續。」
「男主角這個身份設定，天然就需要大量正式場合的造型。宴會、發布會、GG拍攝、商務活動，都會用到正裝。」
鄭輝頓了一下，說更明確了一點：「我想讓阿瑪尼給劇里的正式造型提供服裝支持，最好能順便談一談宣傳聯動。」
「劇情英文版我稍後會發你郵箱，你可以直接拿去和他們溝通。」
理察已經在腦子裡盤算這件事的商業價值。自從簽下鄭輝，他也一直在搜集中國方面的資料，特別是鄭輝代言品牌在中國市場的動向。
阿瑪尼九八年才剛在內地開了第一家專賣店，中國市場他們一直想進，但還沒真正鋪開。
眼下如果有一個在亞洲範圍內高曝光的電視劇項目，男主角還是鄭輝這種級別的國際明星，戲裡天然帶著時尚、都市和明星光環，那對阿瑪尼而言，就是送上門的樣板GG。
更何況，這個代言人還不是一般的紅。
+ ：
坎城金棕櫚、影帝、英文專輯全球大賣、亞洲當紅巨星，這一連串標籤，放在任何品牌市場部那裡，都不可能輕易忽略。 理察直接道：「我去談。按我的判斷，他們大概率會很有興趣。不只是戲裡的正裝，甚至可能願意配合一部分平面宣傳。」
「你把英文版劇情和角色設定發我，我馬上整理給他們。」
「好。」
「有結果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掛斷電話後，鄭輝沒耽擱，直接打開電腦，把《浪漫滿屋》的故事梗概、角色關係和男主角的職業設定用英文迅速整理了一版。
重點強調了「大明星」「都市愛情」「亞洲發行」「年輕觀眾」這幾個關鍵詞，然後發到了理察郵箱裡。
郵件發出去，正式造型這一塊就先拋出了線。
接下來該算日常服飾了。
大量的日常戲份，便裝、休閒、約會，這些不可能全套著西裝拍。
而且，不只是他的服裝，女主角的服裝才是真正的大頭。偶像劇里女主角的服裝數量，往往是男主角的兩三倍，每一場戲都有新造型，這是讓觀眾著迷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塊，他不打算找國外品牌，沒必要。
內地現在的服裝品牌，正處在野蠻生長的階段。美特斯邦威、以純，這兩家已經開了很多門店，年輕、時尚、價格接地氣，產品線也夠豐富，款式跟上潮流。 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正需要曝光，正需要一個能幫他們快速打開品牌形象的窗口。
鄭輝親自出演的偶像劇，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這個窗口。
他撥了李宗明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鄭輝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宗明，你幫我聯繫一下美特斯邦威和以純的市場部，問問他們有沒有興趣贊助一部偶像劇的服裝。」
+ ：
「哪部劇？」
「《浪漫滿屋》。」
「哦，就是你要演的那部？」李宗明反應很快，「那這兩家肯定有興趣。」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這次合作，先別往我個人單獨代言上談。
阿瑪尼那邊我已經在對接劇里的正式造型支持，男主參加活動、拍GG、出席宴會這些場合，服裝會走那邊。」
「國內品牌如果想合作，就主要放在日常服飾和女主造型這塊。」
李宗明一聽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把合作重心放在劇里，不先談你個人代言？」 鄭輝說道，「對，我這邊不是不能談，但按我現在的代言價，他們大概率承受不起，也沒必要把預算壓在我一個人身上。與其這樣，不如讓品牌先跟劇組合作，把服裝露出做更好。」
「最關鍵的是，彬彬可以代言。」
「彬彬？」
「對。」鄭輝說道，「你先去探探口風，別急著談價錢，先把合作意向和大致框架定下來。等環球唱片那邊把范彬彬其他代言談妥了，有了參照，再回來談這兩家的價。」
「雖然最後未必是我去簽他們的服裝代言，但戲裡我和彬彬對手戲很多，她穿什麼、我穿什麼，露出的機會都不會少。
到時候你拿環球唱片給彬彬談下來的代言價作參照，再把這部戲的曝光和我在劇里的帶動作用算進去，她的代言身價就能往上抬一截。」
李宗明聽完就笑了：「你這是打包著談啊。這樣一來，彬彬的價碼至少還能往上提不少。我先去摸一摸他們的意思，等參照價出來了，再往下談。」
說完，他又問：「要是他們問這部劇什麼時候開拍，準備在哪家台播呢？」
「你可以跟他們說，計劃明年年初開拍。播出還在談，不過已經有幾家省級衛視在接觸了。如果順利的話，我更傾向於走央視。」
+ ：
鄭輝又補了一句：「這話不是忽悠，是實情。」
最近，央視春晚導演組又來問鄭輝，問他明年有沒有興趣再上一次春晚。要是願意，就唱一首新歌，最好喜慶一點，貼合春晚的氣氛；要是沒有合適的新歌，唱《父親》也行，就看他自己的意思。 前陣子，鄭輝一直在忙《那些年》的拍攝，當時只說等拍完再給答覆。這幾天他認真想了想，手裡還真有一首歌合適。
到時候他去央視交歌，順便也能和電視劇中心那邊約著聊一聊。他心裡還有個別的打算，要是結合明年的形勢把這件事做成了，夠讓范彬彬意很久。
李宗明笑道：「行，我今天就去聯繫，有消息及時匯報。」
……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
剪輯室里時間是沒有概念的，人一坐進去，腦子全部被畫面和音軌吞掉，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鄭輝在最後的收尾階段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個房間，靠著系統給的精力支撐，在別人需要睡覺的時間裡繼續打磨每一個剪輯點。
精剪到第三天下午結束，他從剪輯室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自然光。
他摸了摸脖子，坐太久，肌肉有點僵。
他活動了幾下，然後去換了一身衣服，叫上何岩，直接往錄音棚去了。
錄音棚是何岩提前預約好的，環球在內地長期合作的棚子，場地乾淨，設備夠用，最重要的是價格合適、保密性也好。
鄭輝今天來不是正式錄音，只是要把《命運》這首歌錄到磁帶上，給小柯一個有聲音的參照。 棚子裡原本就備有鋼琴，鄭輝進去之後，先自己坐到鋼琴前，把鍵盤蓋拉開，隨手彈了幾個音，調了調耳感，然後從頭到尾把《命運》的主旋律走了一遍，找感覺。
這首歌在他腦子裡住了太久，每一個音落下去的位置都是準確的，不需要反覆摸索，只需要讓手指記住那條線。
第二遍，他開了話筒，坐在鋼琴前，邊彈邊唱。
+ ：
錄完後，錄音師回放給他聽，鄭輝點了點頭。
「就這條。」
把磁帶交給何岩帶著，鄭輝起身離開了棚子。
……
第四天，下午三點。
鄭輝到的時候，小柯已經在了。
三十出頭的樣子，見到鄭輝進來，他起身伸手：「鄭輝你好。」
「小柯你好。」鄭輝和他握了握手，在對面坐下來。 服務員進來倒茶，兩個人先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
寒暄說完，鄭輝開門見山：「這次找你，是想請你做一部戲的配樂。」
「戲叫《浪漫滿屋》，都市愛情題材，我自己演男主角，女主角是范彬彬。整體氣質不是傳統內地都市劇那一套，我想做更輕快、更時尚，也更有年輕人的浪漫感。」
「我今天來，不是空口跟你形容的。」
他說著，抬手示意何岩把樣帶遞過去：「我先做了一首歌，你聽聽。」
很快，前奏輕輕流出來，落在包間裡。
小柯安靜地聽著，他是做這個的，耳朵比一般人靈多。
很多東西外行只覺好聽，內行卻能一下聽出更關鍵的東西，風格指向、情緒設計、旋律落點，以及它和畫面的關係。
這首《命運》，最特別的不是旋律本身，而是它的方向太明確了。
+ ：
明確到像是在告訴你：這部戲就該長這個樣子。
明亮、俏皮、都市、浪漫，甚至連男女主角之間那種又鬧又甜的關係，都已經寫進旋律里了。 一首歌放完，小柯思考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個方向.……很有意思。」
鄭輝笑了笑：「這首歌是我自己先做出來打樣的，我以後不打算每部戲都自己做主題曲，這次是想先把調子定下來，讓你更直觀地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這部戲裡，主題音樂、人物感情線、日常輕喜感、浪漫氣氛，這幾塊必須統一。不是一場戲配一段就完事，而是整部劇從頭到尾都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同一個世界裡的聲音。」
小柯點頭表示明白。
鄭輝繼續道：「內地很多電視劇現在做配樂，還停留在功能層面。哭了就上悲傷，追車了就上緊張，談戀愛了就來一段抒情。這樣沒錯，但不夠。我想做的是風格性的東西。」
「它有都市感，年輕、流行，但又不能浮；要有旋律記憶點，還服務人物關係。」
「這首《命運》就是這樣。至於別的配樂，我想交給你來做。」
小柯聽到這裡，抬起眼看向鄭輝。
鄭輝繼續說道：「這還只是第一部劇。」
「我已經和珠影廠那邊談好了，後面不會只做這一部偶像劇。我的想法，是把這一類型持續做下去。」
「所以這次合作，對我來說不只是找人給一部戲配樂，而是先把一種音樂風格磨出來。要是這部戲做順，大家合作也愉快，我後面會正式談，請你來做音樂總監。」
「以後我名下公司出品的偶像劇，音樂這一塊，都歸你統籌。」 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茶壺裡的水輕輕冒著熱氣。
小柯這些年很忙，邀約不少，圈裡也越來越紅。
可再紅，音樂人終究還是項目制的，今天接這個，明天接那個，忙是忙，主動權卻未必真在自己手裡。
+ ：
而鄭輝剛才這番話，給出的不是一單活，是一條線。
一條如果真的能跑通，未來幾年甚至更久，都可能持續產出的線。
而且還是偶像劇，這個類型在內地還沒真正成規模，誰先把它的音樂體系做出來，誰就是開山的人之一。
名和利，幾乎都擺在眼前。
鄭輝剛剛從國際上掀完一陣大風回來，又在內地有無解的號召力。
他說以後會持續做一系列劇，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像畫餅，可從鄭輝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小柯笑著說道：「你這個餅，畫挺大。」
鄭輝也笑：「大點才值錢。」 小柯答應下來：「行，這部戲我接了。」
鄭輝伸出手：「那就合作愉快。」
小柯也把手伸了過來，和他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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