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鄭輝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運轉在環球安排的行程里。
十二月十四號上午,《洛杉磯時報》的記者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廳里等他。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記者,叫肯尼思·圖蘭。
圖蘭是《洛杉磯時報》的首席影評人,在好萊塢圈子裡有著舉足輕重的話語權。
他的評價能直接影響一批核心評委的觀影傾向。
兩人聊了將近兩個小時。
圖蘭的問題很尖銳,但也很專業。
「你在電影結尾的處理非常決絕。主角完成了那段獨奏,他贏了,但他也失去了一切。父親的眼神、正常人的生活、甚至他自己。
你覺這是一個勝利的結局,還是一個悲劇?」
鄭輝端著咖啡,想了一下。
「你覺呢?」
圖蘭笑了:「我在問你。」 「這是一個關於代價的結局。」鄭輝說。
「勝利和悲劇之間的界限,取決於你站在哪個角度看。如果你是他的父親,這是悲劇。如果你是沈嚴,這是勝利。如果你是他自己…」
他頓了一下。
「他在那一刻,已經沒有自己了。他變成了鼓聲本身。」
圖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 :
「你二十歲。」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感嘆:「二十歲的人不該說出這種話。」
鄭輝笑了笑,沒有接話。
下午兩點,《綜藝》的封面拍攝。
攝影師是好萊塢最搶手的人像攝影師之一,在環球大樓頂層的天台上搭了一整套燈光。
鄭輝換了三套衣服,拍了兩個多小時。
范彬彬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看著。 攝影師讓鄭輝坐在一面白牆前面,手裡拿著兩根鼓棒,但不要看鏡頭,看向窗外。
快門「咔嚓」一聲,光線在他側臉上切出銳利的輪廓。
范彬彬盯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忽然覺這個人離自己很遠。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
是那種…他站在一個她還夠不到的世界裡的感覺。
……
十二月十六號,導演工會放映會。
這是鄭輝這趟行程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
比弗利山莊一間私人會所的放映廳,有八十三名導演工會成員到場。
環球影業提供了精緻的晚餐和紅酒,每個人的座位上還放著一份簡潔的電影介紹冊。
電影放映結束後,燈光亮起。
+ : 主持人介紹鄭輝上台。
掌聲熱烈但克制,這是一群見過太多好電影的人,他們的讚賞從不廉價。
鄭輝站在台上,面對一屋子的好萊塢導演。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褲兜里,像在和朋友聊天一樣開了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二十歲。中國人。第一部電影。憑什麼?」
笑聲變大了一些。
「我沒有答案。」他說:「我只知道,在拍這部電影之前,我坐在京城的一間考場裡,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一個人坐在架子鼓後面,手在流血,但他停不下來。」
「我不知道這個畫面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做夢夢到的,也許是我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東西,那種你知道自己在被吞噬,但你不願意停下來的感覺。」
他頓了一下:「所以我就把它拍出來了。」
「至於它好不好,值不值你們花兩個小時坐在這裡…」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反正我已經拍出來了,我表達欲創作欲到了釋放。」 台下又笑了,這些導演們都了解這種感覺。
然後是四十分鐘的問答環節。
有人問他為什麼把反派教師拍如此有魅力,有人問他有沒有考慮過把結尾拍成開放式。
鄭輝一個一個地接,當被問到「如果給你一億美元的預算,你下一部想拍什麼」的時候,他想了兩秒。
+ :
「能再加一億嗎?我怕我想拍的這些錢不夠。」
全場哄堂大笑,這很導演。
……
第二天是演員工會放映會,鄭輝特意把范彬彬帶上了。
「你去看看。」他在車上對她說。
「看什麼?」
「看看這個行業最頂層的人是什麼樣的。」 范彬彬坐在放映廳靠後的位置,旁邊是環球影業安排的翻譯。
電影她已經看過很多遍了。每次看,感受都不一樣。
但今天,她沒有看銀幕。
她在看觀眾。
那些好萊塢的演員,有些她認識,有些她不認識,在黑暗中表情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微笑,有人在某些段落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
當結尾那段極限鼓l響起的時候,放映廳里安靜很。
然後燈亮了,鄭輝上台。
范彬彬看著他站在那裡,面對一群人侃侃而談。
有人問他一個問題,回答的時候很鬆弛,好像說了個笑話。
+ :
台下的人被他逗笑了。 范彬彬也跟著笑了。
但笑完之後,她想起在國內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無論是在快樂大本營的舞台上,在北電的教室里,在央視的鏡頭前,還是在紅館的聚光燈下…
他好像在哪裡都是這樣。
從容,自如,如魚水,不管那片水域有多深、多陌生。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這樣的舞台上就好了。
不是站在台下看他,而是和他一起站在台上。
……
十二月十九號晚上,製片人工會放映會結束。
鄭輝和環球的幾個高管一起出席。因為他既是這部電影的導演和主演,也是製片人,所以這一場他必須到。
回酒店的路上,范彬彬靠在車窗上,在想什麼心事。
鄭輝閉著眼睛養神。 這一周下來,他每天的行程都從早上八點排到晚上十點。專訪、拍攝、放映會、晚宴、碰頭會…
中間還要抽空和馬修團隊復盤每一場活動的效果,討論下一步的策略調整。
累不累?累。
身體上不累,系統加持的體能讓他的精力無限。
+ :
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另一回事。
每一場專訪,每一個問題,他都要思考最合適的措辭,考慮怎麼說才能既真誠又有策略,既不罪人又不丟失自己的立場。
這種高強度的社交博弈,比拍電影累多了。
「輝哥。」
「嗯?」
「後天我就回去了。」
「嗯,我知道。」 范彬彬轉頭看他,車裡很暗,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從窗外掠過,在他臉上畫出明滅不定的輪廓。
「你一個人在這邊…還要待多久?」
「聖誕節會休息幾天,然後飛紐約,一月初回國參與春晚排練和忙一些事情。」
「那不是還有半個多月?」
「差不多。」
范彬彬沒有再說話。
車子駛過日落大道的時候,霓虹燈把整條街照五光十色。
她忽然開口:「輝哥,下次…」
「嗯?」
+ :
「下次,我想以女主角的身份跟你一起來。」
鄭輝睜開眼睛,側頭看她,范彬彬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不是坐在台下看你。」
「是和你一起站在台上。在放映會上,在派對上,在那些人面前。」
「我想讓他們知道我是誰。不是你的朋友,是你電影裡的女主角。」
鄭輝看著她,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會有那一天的,只要你肯努力。」
范彬彬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客套話,因為他從來不說客套話。
……
十二月二十號,la國際航站樓。
范彬彬拖著行李箱走進安檢通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鄭輝站在欄杆外面,旁邊站著何岩和林大山。
他朝她揮了揮手。 范彬彬笑了一下,轉過身,走進了通道里。
……
范彬彬走後的兩天,鄭輝進入了頒獎季的休整期。
+ :
十二月二十二號,馬修安排了一場針對兩個特定評委的小型私人放映。
地點不是會所,而是比弗利山莊一棟私人宅邸。
花園裡的暖燈在冬夜的空氣中泛著昏黃的光,室內壁爐里的火在安靜地燒著。
兩位評委,一個是某個曾拿過奧斯卡最佳剪輯的老頭兒,另一個是一位半退休的資深製片人。
電影放完,鄭輝和他們坐在壁爐邊喝威士忌聊天。
沒有正式的問答,沒有錄音,沒有媒體。
就是聊。 聊電影,聊音樂,聊行業的過去和未來。
那個老剪輯師問他:「你最喜歡的電影是什麼?」
鄭輝沒有猶豫:「《教父》。」
「為什麼?」
「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你可以拍一部長達三個小時的電影,讓觀眾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都舍不眨眼。節奏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老頭兒笑了起來:「我給《教父》續集剪過片。」
「我知道,環球也不是隨便邀請人。但不是因為他們給我你的資料,我針對性回復討好你。
而且我真的喜歡這個,他們才邀請你。」鄭輝說。
老頭兒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端起酒杯。
+ :
「敬你真的喜歡。」
…… 聖誕節那天,鄭輝一個人待在酒店裡。
何岩和林大山被他趕去逛街了。
他坐在陽台上,看著比弗利山莊的棕櫚樹在陽光下一動不動。
手機響了。
范彬彬的簡訊:聖誕快樂輝哥!我昨天簽售賣了兩千多張!今天還有一場!
他回了一個字:好。
又一條簡訊,是高媛媛的:聖誕快樂,別忘了吃飯。
他回了三個字:你也是。
然後是王菲的,只有一個符號,一個問號。
鄭輝看著那個問號,想了想,回了一句:在洛杉磯,一切都好,下月回去幾天。
王菲沒有再回復。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棕櫚樹。 今天是聖誕節。
在這個城市的某些角落裡,有些唱片店正在播放他的歌。
環球音樂之前預估的聖誕節專輯銷量小高峰如期而至,聖誕送禮的需求把他英文專輯的當周銷量拉升了將近25%。
+ :
一千八百萬張。
這是他英文專輯截至目前的全球累計銷量。
一個中國人,唱搖滾,賣了一千八百萬張。
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這都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
但鄭輝知道,還不夠。
不夠遠。
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一千八百萬。
他把目光從棕櫚樹上收回來,走進房間,打開行李箱,翻出一本《時代廣場跨年演出節目手冊》。 十二月三十一號,紐約時代廣場。
鄭輝將站在那個全球十億人同時觀看的舞台上,迎接2001年的第一秒。
……
十二月二十六日,鄭輝飛抵紐約。
與洛杉磯的陽光和棕櫚樹不同,紐約在十二月底是一座灰色寒冷的,帶著嘈雜的城市。
但也是一座更像真正的城市的城市。
中央公園附近的酒店房間裡,何岩幫他整理好了紐約這幾天的行程。
二十七號,《紐約客》專訪。
+ :
二十八號,紐約影評人協會午宴。
二十九號,林肯中心vp放映會。
三十號休息。 三十一號,時代廣場。
……
《紐約客》的專訪在曼哈頓中城一間咖啡館裡進行。
記者是一個叫亞當·高普尼克的文化評論人。
他不像《洛杉磯時報》的圖蘭那樣直奔電影本身,而是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切入。
「zn,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他攪著咖啡:「你的電影講的是一個關於極致和代價的故事。你的音樂,至少是那張英文專輯,也在講類似的東西。
燃燒,爆發,不顧一切。」
「但你本人,你坐在我對面,你看起來非常溫和,非常平易近人。」
「你覺,你自己更像電影裡的哪個角色?是那個瘋魔的學生,還是那個冰冷的導師?」
鄭輝回道:「都不像。」
「那你像誰?」 「我更像坐在觀眾席上的那個父親。」
高普尼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 :
「m.李演的那個角色?」
「對。」鄭輝說。
「他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兒子在台上燃燒。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看著。」
「他心裡同時存在兩種情感,驕傲和恐懼。驕傲的是他兒子成功了,恐懼的是他兒子回不來了。」
「我拍這部電影的時候,心裡始終有這種感覺。我在創造一個我控制不了的東西。
它在我手裡成形,但成形之後,它就不再屬於我了。」
「我只能坐在那裡,看著它。」
高普尼克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行字,後來這篇專訪發出來的時候,標題叫《坐在觀眾席上的人》。
它成為了整個頒獎季關於《爆裂鼓手》最被引用的一篇文章。 ……
十二月三十一號。
紐約。
數十萬人擠在百老匯大道和第七大道之間的那塊空地上,每個人都裹像一隻笨重的企鵝。
巨型GG牌、霓虹燈、2000年正式投入使用的l屏幕、落地的探照燈,整個廣場被光線填滿,亮像白晝。
abc電視台的直播團隊從下午兩點就開始架機位了。
那個著名的水晶球已經升到了時代廣場一號樓的頂端,等待午夜降臨的那一刻。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 :
當abc主持人在鏡頭前宣布「請歡迎今晚的壓軸表演嘉賓」的時候,時代廣場的人群發出了一陣歡呼。
但當鄭輝的名字從音響里傳出來的時候,歡呼聲變成了另一種聲音。
驚訝,興奮和一陣癲狂的尖叫。 這個名字,在過去半年裡,已經通過電台、mtv、雜誌封面和口口相傳,滲透進了美國年輕人的耳朵里。
一千八百萬張專輯銷量,坎城金棕櫚三冠王,格拉斯頓伯里音樂節的壓軸表演,這些標籤疊加在一起,已經把他從一個「中國來的新人」變成了一個「這個時代最不可忽視的人」。
鄭輝踩著升降台上去,冷風迎面一撲,眼前是無邊無際的燈海和人海。
沒有任何多餘廢話。
鼓點一砸,《blv》直接起。
「ft tn ft——」
第一句一出來,現場先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隨即整片廣場就開始跟著節奏炸。
大屏幕切近景,鄭輝身上衣服被風吹獵獵作響。
唱到副歌時,鏡頭一推到底,整個時代廣場都在閃。
切到《cnt》的時候,氣氛已經完全起來了。
現場觀眾本來未必人人都熟,可節奏和衝擊力,不需要認識歌手也能被帶進去。
最後二十秒,鄭輝直接進到架子鼓後。 鼓槌落下的那一瞬間,整個舞台像被砸亮。
+ :
這次的鼓速他沒有逐漸遞進,直接直線拉升,沒幾秒直接拉到四百鼓速,這種效果簡直衝擊力拉滿,外行人從那那直接變重影的雙手也能不明覺厲。
最後一擊落下,全場轟然。
耳返里,導播已經在瘋狂叫:「漂亮!漂亮!切倒計時!快切!」
鄭輝站起身,朝台下一揮手,轉身下台。
剛到後台,馬修就衝上來狠狠幹了他一下肩膀。
「成了!」
「成了?」
「成了。」馬修幾乎是喊出來的:「明天全美國都會寫你!」
「那就好。」
外面,跨年的倒計時已經響徹整個時代廣場。 十、九、八……
彩紙、歡呼、擁抱、尖叫,一齊炸開。
……
後來的事情證明了環球音樂那幫人的判斷。
元旦當天,2001年一月一號,全美幾乎每一家主流媒體的頭版或文化版,都出現了同一張照片。
時代廣場,煙花,一個坐在鼓後面的年輕人。
標題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只有一個:
+ :
「t cn k n n ya『 v.「
那個擁有了跨年夜的中國少年。
鄭輝英文專輯在跨年後的第一周銷量暴漲了38%,直接推過了一千九百萬張的門檻。
各大音樂榜單全部回彈。 bllba 200專輯榜重新回到前五。
這些數據在一月二號的晚間新聞里被cnn主播讀了出來。
「他在兩千年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八十萬人面前打鼓。」
女主播微笑著說:「看起來,2001年也會是屬於他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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