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繼續說道:「但是,評審團有其他獎項可以補償。評審團大獎、最佳導演、最佳男演員。
如果我們能讓評審們對你這部電影產生更深層次的情感共鳴,讓他們覺得這不僅僅是一部技術精湛的好電影,還是一個創作者用畢生傷痛鑄就的作品,那補償性的獎項就更有可能落到你頭上。」
「對張國榮先生也是好事。」
馬修補充道:「如果你這部電影在頒獎季的敘事足夠強,評審團在分配獎項時會更有傾斜性。你拿導演或者評審團大獎,張先生拿影帝,這種雙贏的結果並非不可能。」
鄭輝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不理解這套邏輯。電影節公關,從來就不只是電影質量的比拼,更是敘事的比拼。
誰的故事更動人,誰的電影背後有更深的人文內涵,誰就能獲得更多的情感票。
《海邊的曼徹斯特》本身的質量足夠好,這一點不需要任何公關包裝。但如果在宣傳策略上加入導演本人的喪親經歷作為情感註腳,它就從一部好電影變成了一個偉大的故事。
而評委們,說到底也是人,人會被故事打動。
鄭輝想了想,他心裡對此談不上反感。他的父母已經去世五年了,關於他的身世背景,早在那期《東方之子》之後就已經公之於眾,這不是什麼需要保護的秘密。
讓他覺得無力的,只是這種解讀和他的真實創作動機之間的偏差。
他拍這部電影,真的真的只是想拍一個好故事。再加上大家檔期有空,他覺得有意思,就寫了,就拍了。
但解釋這些沒有意義,公眾不在乎創作者的真實動機,他們在乎的是他們能感受到的東西。 鄭輝最終點頭:「好,你們去操盤吧。注意分寸,不要過度消費,也不要讓它變得煽情。」
馬修露出了專業的微笑:「明白。溫和、克制、點到為止。讓讀者自己去聯想,而不是我們替他們做結論。」
「對。」
「那麼,你今天那個沉默和否認,我們不需要再做任何後續聲明。你的態度就保持原樣:不承認,不解釋。這比任何回應都有效。」
鄭輝點了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馬修和助手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鄭,有一點我想說,不管公關策略如何,這部電影本身已經足夠好了。
即使沒有你個人經歷的加持,它也是今年最好的電影之一。我們做的只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鄭輝看了他一眼:「謝了。」
門關上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鄭輝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文章發出去之後會是什麼效果,他身邊的人,張國榮、高媛媛、范彬彬、王菲,都會看到那些解讀。他們會用新的目光看他,一種他並不需要的目光。
但事已至此,由它去吧。 ……
果然,事情的發展和鄭輝預料的一模一樣。
九月二日晚間,《衛報》的文章率先發出,標題是《The Sea That Took Everything: Zheng Hui's Most Personal Film》
(奪走一切的海:鄭輝最私人的電影)
文章用克制的筆調,將鄭輝父母因食用受污染海鮮去世的經歷,與電影中冰冷海濱小鎮的意象聯繫在一起。
最關鍵的一段寫道:
「當我問他這是否是一種直面恐懼的方式時,他沉默了。
那個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對一個在整場採訪中從未停頓超過一秒的人來說,這五秒鐘是整個威尼斯電影節最響亮的回答。」
「然後他說:沒有隱喻。」
「我不信。」
文章發出後兩小時,《銀幕》雜誌的場刊評分出爐。《海邊的曼徹斯特》拿到了3.8分(滿分4分),是本屆目前最高分。
九月三日,更多的評論和解讀湧出來。 《電影手冊》的法國評論家寫道:
「鄭輝把失去父母后的自己劈成了兩半。
張國榮飾演的叔叔李,代表他內心想要死掉的那部分,愧疚、麻木、逃避、封閉。
而鄭輝自己出演的侄子,代表他不得不活下去的那部分,年輕、倔強、假裝正常、拒絕接受。」
「他在銀幕上同時展示了自己的兩種可能的未來:一種是沉淪,像叔叔一樣變成一具行走的屍體;
另一種是假裝正常,像侄子一樣把悲傷塞進冰箱後面,假裝那裡什麼都沒有。」
「這種自我肢解式的創作勇氣,殘忍而偉大。」
《綜藝》的影評:
「全片所有關於冰與冷的意象,冬天的海風、結冰的港口、鏟不完的雪、凍住的水管,都讓人聯想到鄭輝對那袋貝類、對冰箱、對腐敗物的創傷應激。
電影裡曼徹斯特的冬天不再是地理氣候,而是他內心極寒的具象化。」
「他在十八歲那年被迫直面死亡最冰冷的一面,一袋不新鮮的海產、一間急救室、兩具變冷的身體。
五年後,他把這種冰冷鋪滿了一整部電影。」 環球影業的公關團隊也在按計劃行動,他們只是通過已有的媒體關係網絡,溫和地給各家記者提供了一些背景資料。
鄭輝那期《東方之子》採訪的英文翻譯稿、央視記者在福建老家採訪的影像截圖、宗祠門口那張大紅紙的照片、鄭輝這幾年的行程。
這些都是公開信息,任何人都可以查到,環球只是把查找的工作替記者們做了。
效果是顯著的。
九月三日下午,義大利《晚郵報》的文化版發表了一篇長文,標題翻譯成中文大意是「從澳門到曼徹斯特:一個天才導演的私人悲傷地圖」。
文章把鄭輝的人生軌跡和電影中的地理意象一一對應:
「原片裡侄子死都不肯離開曼徹斯特,因為他的冰球隊、他的女友、他的生活都在這裡。而在鄭輝的現實里,父母的遺言是'帶我們回福建老家'。」
「曼徹斯特既是鄭輝逃離不了的家鄉,也是回不去的故鄉。」
「鄭輝成年後很少回到澳門,對他來說,澳門是一座他再也跨不進去的城,父母在那裡生活了十幾年,又在那裡死去。
他把骨灰送回了福建,卻把自己流放到了全世界。」
「他在銀幕上分裂成了兩個人,叔叔負責逃離,侄子負責留守。
而現實中,他既沒有完全逃離,也沒有真正留下,澳門成了他繞不開的曼徹斯特。」 還有一位美國影評人在自己的個人專欄里寫道:
「看看這部電影的創作時間線:2003年4月拍攝,而鄭輝父母去世是1998年5月,正好整整五年。」
「在心理學中,喪親後的第五年往往是一個關鍵節點,急性悲傷已經過去,生活表面恢復正常。
但深層的未處理創傷開始以各種方式浮出水面:失眠、重複夢境、無法集中注意力,或者,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把創傷寫進作品裡。」
「鄭輝在父母去世後的五年裡做了什麼?他以瘋狂的速度產出作品:數張大賣專輯、數部電影、格萊美、金棕櫚、金獅、奧斯卡。
他用工作把自己填滿,不給悲傷留任何縫隙。」
「直到第五年,直到他終於停下來,終於回頭看了。」
「《海邊的曼徹斯特》,就是他回頭看的那一眼。」
鄭輝坐在酒店房間裡,看著何岩整理出來的這些報導摘要。
他把文件合上,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這些影評人的文筆確實好。分析得頭頭是道,絲絲入扣,每一個論點都有據可依。
如果他不是當事人,作為一個旁觀者去讀這些文章,他也會覺得:說得真對啊! ……
那天晚上的電影節官方晚宴上,鄭輝和張國榮坐在一起。高媛媛和范彬彬分別坐在不遠處,王菲今天沒有出席。
鄭輝正和旁邊一位義大利製片人聊天,餘光里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他轉頭,對上了張國榮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
不是同情,是那種小心翼翼,像是在觀察一個人是否真的沒事,但又不想讓對方察覺自己在觀察。
鄭輝看了張國榮一眼,沒說什麼,轉回去繼續和製片人說話。
晚宴散場後,走廊上,高媛媛走到鄭輝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他手臂上,給予他溫暖。
范彬彬的反應更外放一點,她時不時走過來,笑著和鄭輝聊天。
但她的眼神在說別的事。
鄭輝全都注意到了,他們看到了那些影評,他們信了。 ……
九月四日白天,鄭輝忙著其他的事務,但他身邊人看他的目光,一整天都沒變過來。
無論是何岩遞水時多看他一眼的動作,還是范彬彬故意在他面前表現得比平常更熱鬧的樣子,或者高媛媛眼底的憐惜。
他都看在眼裡,有些無奈,但他沒打算解釋。
解釋什麼呢?告訴他們「我真的沒有心理創傷,我只是覺得這個劇本很好所以拍了」?
沒人會信的。
尤其是當全世界最好的影評人們都在寫「這是鄭輝最私人、最勇敢、最痛苦的電影」的時候。
由它去吧。
……
九月四日晚上,張國榮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間。
他坐在床邊,手機拿起放下了三次。
最終,他撥通了一個美國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對面接起來。
「Hello?」
「David,是我,Leslie張。」
大衛·弗里曼是《海邊的曼徹斯特》拍攝期間,鄭輝請他來劇組做過心理顧問,電影拍完後他還和張國榮有聯繫,這其實是鄭輝安排,怕他出問題。
「Leslie,好久不見,有什麼事?」
張國榮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大衛,我想問你一些關於鄭輝,鄭導的事。」
「你在電影拍攝期間有觀察他嗎?你覺得他有沒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
「從我在劇組那段時間的觀察來看.……」
大衛斟酌著用詞:「鄭沒有任何可被臨床診斷的心理問題,他的睡眠規律、食慾正常、社交功能完整、工作效率很高、情緒管理能力遠超常人。
從所有可量化的指標來看,他完全健康。」
張國榮聽出了大衛有沒說完的話。
「但是?」 大衛嘆了口氣:「但他是天才,Leslie。天才可能比常人更善於掩飾。一個普通人有心理問題,通常會在行為模式上露出破綻,失眠、易怒、注意力渙散、迴避社交。
但一個高功能的天才,可以在所有外在表現上完美無缺,同時內部卻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是因為看到了那些影評?」
「對。」張國榮說:「所有人都在寫,這部電影是他在處理自己的喪親創傷。你怎麼看?」
大衛的語氣變得更加慎重:「在心理學中,將創傷外化是非常重要的療愈手段。普通人通過講述、寫作、繪畫來外化。而鄭,他選擇把整個創傷搬上了銀幕,讓全世界陪著他一起看。」
「這本身不是壞事,外化創傷是走向整合的第一步。」
「但讓我擔憂的是……他親自出演了那個失去父親的侄子。」
張國榮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衛繼續說:「在認知行為療法CBT中,暴露療法確實是有效的治療手段。讓患者在可控的環境中重新面對創傷場景,逐步脫敏。但關鍵詞是可控。」
「而鄭在片場做的事,是面對一堆工作人員和冰冷的技術設備,反覆進入那個失去至親的情境。
他不是在心理治療師的引導下安全地回憶,他是在鏡頭前一遍一遍地撕裂那道傷口。」
「我的擔憂是,他到底是在處理創傷,還是在重複創傷?」 張國榮問:「區別在哪裡?」
「前者是療愈,後者是沉溺。」
大衛說:「如果他在拍攝結束後能夠清晰地從角色中抽離出來,回到自己的正常生活,那說明這是一次成功的外化,他藉助電影完成了對創傷的處理。
但如果他拍完之後,依然無法從那個侄子的狀態中走出來,反覆回味那些情緒,那這部電影就不是療愈工具,而是一座他親手建造且持續迴響的哀悼室。」
張國榮想了想:「拍攝結束後我觀察他,他看起來完全正常。」
「嗯,這是好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