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電話響起來的時候，鄭輝正在看一份環球影業發來的頒獎季初步計劃。
何岩把聽筒遞過來：「電影節組委會。」
鄭輝接過電話，那邊傳來聲音：「鄭先生，您好，這裡是威尼斯電影節辦公室。」
「您好。」
「組委會誠摯邀請《海邊的曼徹斯特》劇組務必出席今晚閉幕式及頒獎典禮，請鄭先生與主要主創儘量到場。」
「明白，我們會準時出席。」
電話掛斷沒一會，張國榮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鄭輝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已經傳來張國榮帶著笑意的聲音：「阿輝，你是不是也收到電話了？」
「剛掛。」
「他們也叫我一定要去，說《偷心》劇組最好都到。」
「恭喜張導演。」
張國榮笑得更明顯：「別這樣講，還沒頒呢。」 「沒事，先收利息。」
「我現在有點開心。」張國榮在電話那邊嘆了一聲，又很快笑起來：「真的，我第一部自己拍的電影，可以在威尼斯有個獎，太超乎預料了。」
鄭輝調侃道：「你不是一直說，自己拍出來了就滿足嗎？」
張國榮說：「那是實話，拍出來，而且我自己覺得拍得好，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可是能被威尼斯這種地方承認它拍得好，當然會更開心啊。人又不是石頭，怎麼可能不想被肯定。」
「那今晚多笑一點。」
電話掛斷沒多久，何岩又敲門進來：「央視那邊來電話了，CCTV6，《世界電影之旅》欄目組。」
今年央視與衛星通信公司有合作，申請了衛星傳輸通道。現場拍完剪輯好送去傳輸點，很快就能傳回國內。
不過不能實時採訪，實時視頻直播成本太高，他們現在只能現場剪輯大概，儘快傳回去，後方再剪播。
鄭輝伸手：「電話給我。」
何岩把手機遞過來。
電話那頭：「鄭導，恭喜啊，先提前恭喜。」 鄭輝笑了笑：「您這恭喜太早了吧。」
「我們不亂猜，不亂猜。」對方繼續說：「就是想問一下，您接下來兩天行程怎麼安排？我們這邊要統籌一下後面採訪計劃。」
這話問得很含蓄，沒獎的人，大導演、大明星，很多今天下午就走。
留不留到閉幕式，留幾天，基本等於答案。
鄭輝說道道：「我會在威尼斯再待兩三天，還有一點別的工作安排。」
對面聲音更顯熱情：
「那太好了，我們想等閉幕式之後，給您做一個採訪，時間不會太長，主要聊聊電影拍攝和這次電影節感受。您看方便嗎？」
「可以。」
「太感謝了。我們問題會儘量克制，也不耽誤您休息。」
「沒事。」
「那我們今晚在後台等您？」
「好。」 掛斷電話，鄭輝把手機還給何岩。
傍晚，電影宮前。
今年是威尼斯電影節六十周年，電影宮前鋪的不是常見的紅毯，而是一條藍色地毯，藍毯在燈光底下像海。
鄭輝和張國榮並排走，兩人之間沒什麼特別的言語，偶爾對視一眼，各自向兩側的記者示意。
媒體堆里呼喊的名字混成一片。
張國榮的名字被叫得不少，但聲浪比鄭輝小。
范彬彬在某處放慢了腳步，姿態舒展，笑容明艷。
紅色禮服在藍色地毯上如同一個有意為之的色彩衝突，她站在那裡的每一秒，都是一個等待被拍下來的畫面。
鄭輝遠遠地掃了一眼，轉回視線，繼續往前。
進到主會場後，燈光已經調暗，座位的引導員把他們領到靠前的幾排。
鄭輝坐下，張國榮在他右側落座，高媛媛坐在他左側，范彬彬在高媛媛旁邊，王菲則在張國榮另一邊。
閉幕式開始得很快。 主持人上台，用義大利語和英語交替致辭。
六十周年的回顧短片放過，銀幕上閃過費里尼、安東尼奧尼、維斯康蒂，又閃過這些年從麗都島走出去的電影面孔，包括去年的鄭輝。
頒獎典禮的節奏很快，電影節不是奧斯卡，不做那麼多串場表演和商業宣傳，一個頒獎人走上台，念提名，念獲獎名，拿獎人上台說幾句，下台，接著下一個。
逆流而上單元先頒完。
幾個青年導演興奮地上台，緊張到連感謝詞都念錯。
然後是最佳處女作、終身成就獎等。
掌聲一陣一陣響起，又一陣一陣落下。
沒過多久，主持人打開下一張卡片。
「傑出個人貢獻獎…」
台下安靜下來。
「Leslie張，《偷心》。」
張國榮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鄭輝第一個鼓掌，高媛媛、范彬彬、王菲也跟著鼓掌。 張國榮站起來，先和鄭輝抱了一下。
鄭輝在他耳邊說：「張導演，回本了。」
張國榮笑著拍了拍他後背：「多謝老闆。」
他走上台，接過獎牌，這個獎也叫金奧賽拉獎，獎品是個金色的奧賽拉獎牌，台下掌聲很熱烈。
張國榮站在話筒前：「謝謝威尼斯電影節，謝謝評委會。」
「這是我第一次作為導演拍電影，我很幸運，第一次拍電影，就遇到願意相信我的演員，願意幫助我的攝影、美術、剪輯，也遇到一個願意拿錢讓我任性的投資人。」
鏡頭立刻切到鄭輝。
鄭輝臉上沒什麼大表情，只是抬手鼓掌。
台下笑聲響起。
張國榮也笑：「這個投資人今天坐在下面，他剛剛跟我講，他投資終於能收回成本了。」
會場笑得更大。
張國榮繼續說：「謝謝鄭輝，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信任。」 「最後，謝謝電影，謝謝它給我第二種生命。」
掌聲再次響起。
張國榮下台時，和鄭輝剛沒說幾句，就聽見主持人開始頒發沃爾皮杯最佳男演員。
台上的女主持低頭看了一眼卡片，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沃爾皮杯最佳男演員…」
全場安靜。
「Leslie萊斯利·張，《海邊的曼徹斯特》。」
張國榮驚喜的往台上看，但主持人沒有停。
「鄭輝，《海邊的曼徹斯特》。」
會場裡先是安靜一下，隨即掌聲轟然響起。
范彬彬直接睜大眼，高媛媛也被驚到張嘴，王菲偏過頭看鄭輝。
張國榮轉頭看他：「阿輝？」 鄭輝也有些意外，他想過張國榮拿影帝，也想過自己電影會有什麼獎，但沒想過會並列影帝，畢竟他在片中不是男主角。
但意外歸意外，台已經要上，他站起來，先和張國榮擁抱。
「走吧，張影帝。」
張國榮笑著回：「你也是，鄭影帝。」
兩人一起走上台，兩個獎盃被分別遞到他們手上。
鄭輝往旁邊退了半步，張國榮看了他一眼，鄭輝說：「你先。」
張國榮沒有推辭，他握著獎盃：「謝謝評委團。」
「我剛剛已經說過很多謝謝了，現在又要再說一次。演員這個身份陪了我很多年，但這是我第一次在電影節拿到最佳男演員。」
「《海邊的曼徹斯特》不是一部容易表演的電影。鄭導給我的要求很簡單，也很殘忍，不要哭，不要崩潰，不要讓觀眾舒服。」
「演員有時候很想展示自己，想讓別人看到我多會演。但這部電影教我一件事，有些痛苦不是用來展示的，它只是存在。」
「謝謝鄭輝給我這個角色，最後，謝謝威尼斯給我這個肯定。」
張國榮說完，把位置讓給鄭輝。 鄭輝站到話筒前，他舉了舉手裡的獎盃：「老實說，我有一點意外。」
「因為這部電影裡，張國榮先生的表演太好了。我在拍攝時常常站在監視器後面看他，忘記自己是導演，像一個普通觀眾一樣被他帶走。」
鏡頭切到張國榮，張國榮笑著。
鄭輝繼續說：「所以能和他一起拿這個獎，我非常榮幸。」
「謝謝評委團肯定我的表演。謝謝我的劇組，謝謝所有演員。作為導演，我希望演員被看見。作為演員，我也很高興自己沒有給導演拖後腿。」
鄭輝最後說：「謝謝威尼斯。」
掌聲落下，兩人並肩下台。
後面的獎項繼續推進。
最佳女演員給了卡嘉·瑞曼。
最佳導演銀獅給了北野武的《座頭市》。
主持人再次打開信封。
「評審團特別獎…」 「《海邊的曼徹斯特》，鄭輝。」
掌聲響起的瞬間，高媛媛先抱住了他：「恭喜。」
范彬彬也湊過來抱他：「我就知道不會只有影帝。」
王菲也輕輕和他擁抱一下。
張國榮站起來，和他用力抱了一下。
「阿輝，恭喜。」
鄭輝拍了拍他後背，走上台。
他站到話筒前，看著評委席：「謝謝評委團。」
「《海邊的曼徹斯特》是一部很安靜的電影。它沒有奇觀，沒有英雄，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勝利。它只是在講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
「謝謝你們願意把這個獎給這樣一部電影。」
「也謝謝張國榮先生。沒有他的表演，這部電影不會成立。」
「謝謝我的演員，高媛媛、王菲、范彬彬，雖然你們的戲份不多，但你們給了這部電影非常重要的溫度。」 三個女人坐在台下，各有各的表情。
「最後，謝謝所有願意看完它的人。」
鄭輝沒有說更多。
他下台後，金獅獎很快頒出。
《回歸》。
安德烈·薩金塞夫走上台時，掌聲同樣熱烈。
閉幕式結束後，後台像被潮水淹過。
各國記者、攝影機、工作人員、獲獎劇組混成一片。
鄭輝和張國榮被帶去賭宮參與官方問答會。
剛坐下，第一個問題就朝《海邊的曼徹斯特》的隱喻而來。
一個法國記者站起來。
「鄭先生，電影中海、冰、冷凍的肉、無法修復的房子，這些意象是否都指向您個人經歷中的喪失？」 翻譯說完，所有鏡頭都對準鄭輝。
鄭輝拿起話筒：「我知道這幾天大家一直在討論這個。」
「但我還是原來的回答，我沒有在創作時主動設計這些對應。
選擇海邊小鎮，是因為那裡的氣候、空間和人物關係適合這個故事。冰、雪、房子，也都是故事本身需要的元素。」
記者追問：「所以您否認這些象徵？」
「我否認的是，我在寫劇本時拿著一張隱喻清單，把它們一個一個放進去。」
「當然，電影拍出來以後，觀眾有權用自己的經驗去理解它。你們看到什麼，那是你們和電影之間的關係，不完全屬於我。」
另一個義大利記者舉手。
「但您在之前採訪中沉默了五秒鐘，很多評論認為那五秒鐘說明您並非完全沒有想到。」
鄭輝說道：「我有時候聽完長問題，需要五秒鐘想怎麼用英語回答。」
台下笑聲響起，記者也笑，但顯然不信。
「鄭先生，有中國媒體提出精神葬禮這個說法，認為您把威尼斯變成了父母的靈堂，讓全世界見證您遲到五年的告別。您怎麼看？」 這個問題一出，張國榮側頭看了鄭輝一眼。
鄭輝臉上沒有變化：「這個說法我看到了，寫得很好，很有文學性。如果我不是當事人，我可能也會覺得很動人。」
「但對我來說，電影就是電影。我拍它，是因為我想講一個關於無法恢復的故事。至於它是不是葬禮，是不是靈堂，是不是告別，這些都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名記者繼續問：「您今晚笑容很少，是因為您確實帶著類似葬禮的心情來參加頒獎禮嗎？」
鄭輝回道：「我今天和以前參加電影節沒有太大區別。」
他看向提問者：「坎城那次可能是第一次，所以我笑得多一些。去年威尼斯，我差不多也是這樣，你們可以找錄像對比。
我不是一個在頒獎禮上一直笑的人，也不是一個一直哭的人。記者朋友們很擅長從一個表情里讀出很多東西，這是你們的專業。
但有時候，我只是累了，或者燈太亮。」
張國榮也拿起話筒說道：「他平時也這樣，不是今天才這樣。」
有記者問張國榮：「您同時憑導演處女作和表演獲獎，今晚感覺如何？」
張國榮笑得很開心：「像做夢。」
「哪個獎更重要？」 「都重要。技術貢獻獎讓我知道我可以繼續拍，演員獎讓我知道我還可以繼續演。」
問答會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關於電影、表演、隱喻、獎項、金獅歸屬的問題一輪又一輪。
鄭輝沒有失態，也沒有給出能被剪成煽情短片的答案。
可越是這樣，記者們越覺得他在強撐著，在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