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問答會結束後，何岩立刻走過來。
「央視在走廊那邊等你，就幾分鐘。」
鄭輝點頭，轉身對張國榮說：「你先回去？」
張國榮說道：「我去外面等你，等會兒一起吃點東西。」
走廊里，CCTV6《世界電影之旅》的記者已經等著了。
燈光很簡單，一台攝像機，一支話筒，背景就是威尼斯電影節那面貼滿海報的牆。工作人員把線往旁邊收了收，給他們讓出一小塊位置。
女記者上來先伸手：「鄭導，恭喜，評審團特別獎，雙影帝。」
「謝謝。」
「我們耽誤您時間不長，就幾個問題。」
「好。」
攝像機紅燈亮起，記者面對鏡頭：
「觀眾朋友們，我們現在是在威尼斯電影節閉幕式結束後的現場。 站在我身邊的，是剛剛憑藉《海邊的曼徹斯特》獲得評審團特別獎，並與張國榮共同獲得最佳男演員獎的導演、演員鄭輝。鄭導，再次恭喜。」
鄭輝對鏡頭點頭：「謝謝大家。」
記者問：「您剛才在台上說，這是一部很安靜的電影。為什麼在拍過《爆裂鼓手》《疾速追殺》之後，會選擇這樣一部作品？」
鄭輝說：「強烈的電影可以讓人興奮，安靜的電影也可以讓人面對自己。《海邊的曼徹斯特》拍的是一個人說不出口的話。」
記者點頭：「張國榮先生今晚也拿到了最佳男演員，您作為導演怎麼看他的表演？」
鄭輝說：「非常好，他沒有用爆發提醒觀眾自己在演戲。他只是站在那裡，觀眾就能感覺到這個人已經被掏空，行屍走肉。」
記者又問：「下一步有什麼計劃？會繼續文藝片，還是回到商業類型片？」
鄭輝回答道：「下一部已經在籌備，過幾天開機。」
「方便透露題材嗎？」
「不方便。」
記者說道：「那只能請觀眾繼續期待了。」
「再次恭喜鄭導，也祝《海邊的曼徹斯特》後續在全球發行和國內上映都能取得好成績。」 鄭輝說：「謝謝CCTV6的觀眾朋友，也謝謝所有關心中國電影的人。我們繼續努力。」
採訪到這裡結束，記者放下話筒：「鄭導，謝謝，太配合了。」
「辛苦你們。」
鄭輝說完點點頭，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攝像機的紅燈還亮著，鏡頭沒有切斷，繼續收著走廊里的畫面。
走廊盡頭，王菲、高媛媛、范彬彬站在那裡等他。
鄭輝一個人走過去，鏡頭裡，他的背影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前方三個女人站著等他，像是在等一場已經結束，又還沒有真正結束的電影。
這一幕被完整地收進攝像頭裡。
威尼斯的夜還沒結束，國內的門戶網站已經開始滾動快訊。
「威尼斯電影節閉幕：《海邊的曼徹斯特》獲評審團特別獎。」
「鄭輝、張國榮並列沃爾皮杯最佳男演員。」
「張國榮導演處女作《偷心》獲傑出個人貢獻獎。」 凌晨兩點多，天涯八卦版還有一群夜貓子沒睡。
一個帖子很快被頂上來。
「臥槽！鄭輝和張國榮一起拿影帝了！」
「真的假的？」
「新浪首頁掛了！」
「我剛看搜狐也有！」
「張國榮第一個國際A類電影節影帝啊啊啊啊！」
「鄭輝這是什麼怪物？坎城影帝，威尼斯影帝，奧斯卡影帝，現在又一個威尼斯影帝？」
「別忘了他還拿了評審團特別獎。」
「所以金獅是誰？」
「《回歸》，俄羅斯片。」
「正常，鄭輝去年剛拿過金獅，今年再給他就太誇張了。」 「可是評審團特別獎加雙影帝，分量也夠嚇人了。」
「我現在只想看視頻！」
「央視不是說早上有前方採訪嗎？蹲CCTV6！」
杭州某市級電視台家屬院裡，三樓一間小房間還亮著燈。
電腦主機嗡嗡響，桌上堆著幾盤錄像帶和幾張刻錄光碟。
男人盯著屏幕上還沒剪完的時間線，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叫陳舟，是電視台一個普通編導，這幾天，他沒有睡完整過一覺。
從《海邊的曼徹斯特》在威尼斯首映開始，網上那些關於鄭輝身世、父母、精神葬禮、三個女人的帖子讓他有了個靈感。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剪片。剪的不是台里的節目。是一個關於鄭輝的視頻。
屏幕上，時間線已經排得很滿。
最前面是鄭輝早年接受採訪的畫面。
《東方之子》里，他說「我父母是人，不是故事」。 春晚舞台上，他唱《我和我的祖國》。
坎城閃光燈下，他捧著金棕櫚。
福建老家新聞里，小女孩站在希望小學門口唱跑調的《我相信》。
還有他在各種場合一個人走過人群的背影。
陳舟把《我用什麼把你留住》拖進音軌，這首歌是《海邊的曼徹斯特》國內預告片裡的歌。
他反覆聽了十幾遍，腦子裡慢慢有了一個剪輯結構。可他一直缺一個結尾，一個能把所有情緒收住的結尾。
凌晨三點，他刷新新浪，快訊還在滾動。
「鄭輝接受央視電影頻道《世界電影之旅》獨家採訪，相關內容將於今日八點播出。」
陳舟看了一眼電腦旁那張電視卡，這玩意兒是他半年前裝的，平時拿來採集素材和錄節目。
他立刻打開採集軟體，把頻道鎖到CCTV6。
妻子在臥室門口迷迷糊糊問：「你還不睡啊？」
「馬上。」 「你都說三遍馬上了。」
陳舟盯著屏幕：「八點有個東西，我錄完就睡。」
「什麼東西比睡覺還重要？」
「鄭輝。」
妻子問道：「你一個大男人，追星？還追成這樣？」
陳舟回頭，很認真地說：「這不是追星，這是素材。」
妻子翻了個白眼：「行，素材老師，聲音小點。」
早上八點，CCTV6準時播出《世界電影之旅》威尼斯特別報導，陳舟點擊錄製。
畫面從藍色地毯、電影宮外景、頒獎禮片段開始。
他一邊採集，一邊用本子記時間碼。
「張國榮發言，留。」
「鄭輝發言，留。」 「評審團特別獎，留。」
採訪部分播到最後，鄭輝說完「辛苦你們」，陳舟本來準備按暫停。
可畫面沒有立刻切回主持人，攝像機還跟著他拍了幾秒。
鄭輝轉身，獨自走向走廊盡頭，那裡站著王菲、高媛媛、范彬彬，三個人都在等他。
他走過去，從聚光燈里，走回了一個有人等他的地方。
陳舟拍了一下桌子：「就是這個！」
臥室里傳來妻子的怒吼：「陳舟！」
「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連道歉，卻興奮得手都在抖：「太完美了，真的太完美了。」
上午，他請了半天假，台里主任在電話里問：「你怎麼了？」
陳舟說：「有點發燒。」
主任立刻緊張：「量體溫沒有？現在可不能亂來。」 「不是非典，就是沒睡好，有點低燒。」
「那你休息吧，別來台里傳染人。」
掛了電話，陳舟繼續剪片。
他把央視採訪最後那段畫面拖進時間線，反覆試位置。
最後放在最後一段副歌。
下午三點，他終於完成最後一版。
視頻開頭，是黑底白字。
「給鄭輝。」
音樂起。
「你忘了划過傷口的冷風…」
畫面里，鄭輝一個人坐在採訪現場，燈光很亮，身後是空蕩蕩的背景板。
「你信了不痛不癢就算過了一生…」 切到另一個採訪。
年輕的鄭輝面對鏡頭有些青澀，說自己第一張專輯叫《倔強》。
「你為什麼看見雪飄落就會想唱歌…」
畫面切到《海邊的曼徹斯特》的預告片，海邊小鎮，雪落在屋頂。
歌詞唱到「一個一個走過」，陳舟開始放鄭輝的作品。
《倔強》的專輯封面。
《浮生》的封面。
《半生》的封面。
《餘生》的封面。
等歌詞進展到「因為享受著它的燦爛…」
畫面切到在香港紅館舞台上一個人站在萬人燈海里；
切到坎城獲獎那一夜； 切到他抱著格萊美的留聲機那天；
他拿著奧斯卡小金人那晚。
閃光燈在他面前頻繁亮起，他年輕、耀眼，全世界都在為他鼓掌。
「因為忍受著它的腐爛…」
下一秒，畫面切到《東方之子》。
李小萌問：「你的父母，是否確實已經去世了？」
鄭輝回答：「是的，1998年5月。」
「你說別愛啊，又依依不捨…」
畫面里，鄭輝說：「我父母是人，不是故事。」
然後是福建老家的山路、希望小學、宗祠門口的紅紙。
老婆婆說：「他爸媽要是還在，看到這些該多高興…」
第二段副歌前，他開始加入三個女人。 高媛媛在《爆裂鼓手》坎城首映上站在鄭輝身邊。
范彬彬在《追光者》發布會上看向側台。
王菲在環球簽約發布會上用手肘輕輕撞鄭輝。
「一個一個走過…」
畫面一幀一幀切。
鄭輝和高媛媛在《Just the Way You Are》MV里的DV影像。
鄭輝和范彬彬在《我的野蠻女友》發布會上的同框。
鄭輝和王菲在《Young and Beautiful》MV里隔著宴會廳遙遙相望。
又切回鄭輝獨自一人的畫面。
春晚舞台上，他唱《我和我的祖國》，他的眼裡有淚光在閃。
福建宗族捐贈新聞里，他沒有出鏡，只有新修的路和孩子的笑聲。
到最後幾句歌詞時，陳舟放上央視今天早上的那一段。 「你一定要看到花開。」
鄭輝在採訪燈下轉身。
「你一定等燕子歸來。」
他獨自走向走廊深處。
「想著它們都會回來。」
走廊盡頭，三個女人站在那裡。
「你誓死為了這些而存在。」
畫面定格，音樂尾音散盡，黑屏，白字慢慢出來。
「願你走下去。」
陳舟看完最後一遍，坐在電腦前半天沒動。
妻子端著一杯水進來，皺眉問：「好了沒有？你一天沒吃飯。」
「好了。」 「給我看看？」
陳舟猶豫了一下：「你別哭得太慘。」
妻子搬了把椅子坐下，五分鐘後，她抽了好幾張紙，擦眼淚擤鼻涕：「你是不是有病啊？剪這麼催淚乾什麼？」
陳舟鬆了口氣：「看來我做的挺好。」
「叫什麼名字？」
陳舟想了想：「就用歌名吧，《我用什麼把你留住》。」
「你這是侵權嗎？」
「我這是網友自製，不盈利就沒關係。」
「那你發吧。」
2003年的寬帶慢得讓人心焦，陳舟先壓了一個相對清晰的RMVB版本，又壓了一個小一點的WMV版本。
他把文件掛到電驢，又做了BT種子，上傳速度只有幾十K。
進度條慢慢爬，他也沒閒著，他截了幾個動圖。 鄭輝坎城閃光燈。
《東方之子》里他說「來不及了」。
范彬彬，高媛媛，王菲與他在一起的畫面。
最後是鄭輝走向三人的背影。
傍晚五點四十，文件總算傳完第一輪。
陳舟登錄天涯帳號，寫下：
《我用什麼把你留住——關於鄭輝，關於那些走過和還在的人》
「這幾天看了很多關於《海邊的曼徹斯特》的解讀，也看了央視今天早上的採訪，心裡一直堵著。
剪了一個視頻，用的是電影預告片那首歌。不是八卦，不站任何CP，只是希望這個人能好好走下去。
下載連結如下，電驢和BT都有。寬帶慢，大家耐心。
下面放幾個動圖，覺得有意思就下來看吧。」
他把幾張GIF貼上去，又去西祠胡同、貓撲、新浪論壇各發了一遍。 做完這些，正好六點過，晚上是網友最多的時候。
一開始，帖子下面只是零星回復。
「先占。」
「動圖看著不錯，下載中。」
「現在BT沒速度啊樓主！」
「電驢排隊排到天荒地老。」
十幾分鐘後，第一個看完的人回來了。
「我操，樓主你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怎麼了？」
「我哭得像狗。」
第二個回復很快出現。
「看到『因為享受著它的燦爛』切坎城閃光燈，下一句直接切東方之子，我整個人沒了。」 「最後那段央視走廊是什麼？今天早上的節目嗎？我沒看到啊！」
「是CCTV6早上八點《世界電影之旅》，我也看了，沒想到樓主剪進去了。」
「他一個人走過去，她們三個在等他。媽的，我真的受不了。」
「頂上去，都來看，都來哭。」
帖子開始加速。
「我以前是鄭高黨，看完最後那一段，我忽然不想吵了。誰在他身邊都好，只要有人在等他就好。」
「鄭范黨報到。以前我天天罵高媛媛搶人，現在我只想說，范也好，高也好，菲也好，求求你們別離開他。」
「輝菲黨也不吵了，他們好好的就行。」
「我靠，三家停戰了嗎？」
「停一晚上吧，我眼睛腫了。」
「他真的太苦了，以前只覺得他厲害，今天這個視頻讓我突然覺得，他也才二十三歲。」
「他十八歲抱著骨灰盒回老家，然後五年裡把自己逼成這樣。誰看了不瘋？」 「樓主最後那句願你走下去，殺我。」
「我媽剛剛問我為什麼哭，我說看鄭輝，她說你有病。我把視頻給她看，她現在也哭了。」
「下載太慢了，誰分流一下！」
「我在校園網，速度快，我來做種。」
「我也做種。」
「轉去我們QQ群了。」
「西祠那邊也爆了。」
「貓撲有人做表情包，但是做著做著也哭了。」
不到一個小時，帖子被頂上首頁。
更多人點進來，先被GIF吸引，再去下載視頻。
寬帶很慢，視頻傳播卻越來越快。
有人把RMVB拆成小段上傳到個人網站，有人把關鍵畫面截圖發到論壇，有人把歌詞逐句貼出來，配上視頻時間點分析。 「這不是剪輯，這是二次創作。」
「樓主是專業的吧？節奏太好了。」
「我宣布這是今年最催淚的視頻。」
「不是今年，是我上網以來看過最催淚的。」
天涯帖子裡，有人把最後那段畫面單獨截出來，做成了循環動圖。
走廊燈光下，鄭輝從鏡頭前走遠，盡頭處，三個女人在等。
動圖循環一遍又一遍。
有人在下面留言。
「以前我非要爭他應該和誰在一起，現在忽然覺得，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走過去的時候，有人等著他。」
這一條很快被更多人跟帖。
「對，有人等著他就好。」 「他拍電影說我做不到，但現實里希望有人能告訴他，你不用什麼都做到。」
「他一直在給別人寫歌，給別人拍電影，給別人造夢。希望也有人給他一個家。」
「別吵CP了，今晚別吵了。」
「鄭范黨同意。」
「鄭高黨同意。」
「輝菲黨同意。」
「路人同意。」
「榮迷也同意，哥哥拿影帝我很開心，但看完這個視頻，最想說的還是，希望他們都好好的。」
夜越來越深，威尼斯那邊，鄭輝還不知道國內一個自製視頻正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