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輝沒有被這些溢美之詞沖昏頭腦,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今天這場會面真正難的部分。
「各位先別高興太早,我剛才說的這些,有一個前提條件。」
「農殘。」
「我知道安溪現在的情況,很多茶農為了追求產量,濫用農藥,殺蟲的、除草的、催芽的,什麼都往地里倒。
省事、高產、成本低。但代價是什麼?茶葉里的農藥殘留嚴重超標。」
「我不會用農殘超標的茶青來做茶飲。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做的是入口的東西,是要放到超市貨架上,讓消費者買回去喝到肚子裡的飲料。如果被檢測出農藥殘留超標,我個人的名譽、我的品牌、我的企業,全部完蛋。」
「而且,我這款茶飲不只是在國內賣。我打算試著出口,先做日本和東南亞,再看歐美市場。
國際市場對農殘的檢測標準,比國內嚴格十倍不止。
歐盟今年的茶葉農殘檢測項目多達193項,任何一項超標,整批貨直接銷毀,連退回的機會都沒有。」
會議室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在座的人都清楚鄭輝說的是實情。
安溪茶葉的農殘問題,不是今天才有的,縣裡年年開會年年說,但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原因很簡單,茶農太窮了。 不用農藥,蟲害一來,一季的茶青損失大半;不用除草劑,光是人工除草就要花掉家裡所有的勞力;不用催芽素,產量上不去,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你讓他們為了一個農殘標準去冒減產減收的風險?沒有人願意。
鄭輝看出了他們的顧慮,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知道茶農的難處,他們不是不講道德,他們是太窮了,窮到顧不上這些。
你讓一個一年到頭掙兩三千塊錢的茶農去搞無農殘生產,他減了產、少了收入,拿什麼養家餬口?這不現實。」
「所以,我不會一上來就在全縣推行,我會先從小範圍試點開始。」
「我們鄭氏宗族的茶農,不少。我打算先和三叔公商量,讓宗族裡種茶的茶農,從今年冬季管護開始,就按照我制定的無農殘標準來進行茶園管理。
明年春茶開採的時候,凡是符合標準的茶青,我按比現在市場價更高的價格保底收購。」
「更高是多高?」副縣長直接問了出來。
鄭輝說:「這個需要精確計算,所以我今天在這裡和各位說這些,就是想請你們幫忙,找幾位安溪本地真正懂行的老茶農,和我請來的農林大學的專家坐到一起,好好算一筆帳。」
「算什麼帳呢?算出一個讓茶農即便減了產,不用農藥了,年收入依然比以前用農藥的時候更高的收購價格,即使累點,也願意去做的收購價。
這個價格,就是我的保底收購價。」
「我不是要茶農做慈善,我是要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不用農藥,反而比用農藥掙得多。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跟著做。」 副縣長說道:「鄭先生的意思是,先在你們鄭氏宗族裡做試點,如果效果好,明年再向全縣推廣?」
鄭輝點頭:「對,我們宗族的茶農,和我信任基礎在那裡。他們願意信我,願意先試。
等明年春茶一出來,實際的收購價格擺在那裡,大家看到我的族人真的比以前賺得多了,不用我去動員,其他鄉鎮的茶農自己就會跟上來。」
「明年夏暑茶開始,我就可以擴大範圍,在全縣推行無農殘標準。只要符合標準的茶青,不管是誰家的,我都按保底價收。秋茶季全面鋪開。」
「到時候,我需要各位幫一個忙。」
「等明年春茶季我們鄭氏宗族的收購數據出來了,請你們幫忙去各鄉鎮、各村里做宣傳。
不用說得多花哨,就把事實擺出來,鄭輝願意按什麼價格收購無農殘的茶青,鄭氏宗族的茶農今年收入多了多少,讓全縣的茶農都知道這件事。」
「他們信不信、做不做,我不強求。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有這麼一條路可以走。」
縣長點了點頭:「這個我們一定配合!不光是宣傳,我們會組織農技站的人下去指導,怎麼不用農藥管理茶園,怎麼用生物防治替代化學農藥。
這些技術手段,省農業廳有推廣過,但以前茶農沒動力學,現在有了價格激勵,推廣起來就容易多了。」
副局長也接了話:「市裡面也會關注這個事情,如果安溪真的能做出一個無農殘茶葉的標準化產區,這不光是安溪的事,整個泉州的茶產業都會受益。我回去會向市領導匯報。」
鄭輝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蓋碗又喝了一口茶。 蘭花香悠悠地在口腔里散開,他想,這種好東西,不應該只有安溪人自己知道。
他把話題引向了今天最後一個議程:「還有一件事,那個國營茶廠的事。」
那家老國企茶廠,說是安溪縣政府心頭一根刺也不為過。每年虧損幾十萬,全靠財政輸血維持,關又關不掉,裡面還牽扯著幾十號人的編制、工資和退休金問題。
賣也沒人接,誰願意花錢買一個爛攤子?
但鄭輝願意。
鄭輝說:「廠區我之前讓人去看過了,占地面積夠用,位置也不算偏,改造一下可以直接作為制茶廠的一期廠房,省了另外買地建廠的時間。」
縣長連忙說:「我們完全支持!這個廠年年虧損,縣財政壓力很大。鄭先生如果願意接手,我們是求之不得。」
鄭輝點了點頭:「接手以後,經營方式肯定要市場化。現有的管理體系,我會重新調整,也會從外面聘請專業的職業經理人來負責運營。」
會議室里大家都明白,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廠房和設備,而是人。
不過安溪這邊的國企,和北方那些老工業基地終究不一樣。
這裡沒有幾萬人的職工家屬區,沒有職工子弟學校,也沒有幾代人全靠一個廠吃飯的局面。
茶廠效益不好之後,但凡有點本事的工人,早就出去自己做茶、開店、跑銷路了。還留在廠里的,要麼在外頭另有兼職,要麼就是掛著編制等退休。 真正會因為改制而生計受影響的人,其實並不多。
縣長和副縣長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副縣長開口道:「鄭先生,這個情況我們縣裡心裡有數。在冊員工四十七個人,但實際上每天到廠里報到的不超過二十個。
剩下的,有些在外面開茶葉店,有些做了別的買賣,只是編制還掛在廠里。真正需要安置的……」
他想了想,大概的說道:「可能也就七八個人。」
縣長當場拍板:「這七八個人,縣裡來解決,我們會給他們安排再就業培訓,或者協調到其他崗位。不會讓鄭先生操這個心。」
鄭輝頷首:「那就好,收購的價格,具體數字我不在這裡談。陳建國,我的財務負責人,他也是本地人,他會留下來和縣裡細談。」
買這個廠大概也就一兩百萬,安溪地皮不值錢,這個國企也沒什麼品牌價值。
「我知道這個廠值不了這個錢,實際上可能連一百萬都不值。但我不想省這筆錢。」
他看著縣長:「該走的手續一個都不能少,該評估的資產一分錢都要評准,該走的審批流程一個環節都不能跳。收購價格要經得起任何人的審視。」
「我不差這一兩百萬,但如果因為省了這點錢,將來被人翻出來說我白白侵吞了一個國有資產,這個麻煩就大了。」
縣長連連點頭,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謹慎和遠見又高看了一層。 「鄭先生放心,我們一定把手續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產權評估、職工安置方案、審批文件,我安排國資辦和財政局的人全程對接陳總。
保證給鄭先生一個乾乾淨淨的廠。」
會議在雙方都心滿意足的氣氛中結束了,鄭輝站起來和每個人握手告別。
……
離開縣政府,商務車重新駛上了山路。
鄭輝靠在后座上,視線落在窗外不斷掠過的茶山上,但焦點並不在那些茶樹上。
茶廠和茶飲,這兩條線他今天已經和縣裡對接完了。制茶廠收購國企現成廠房,改造升級;茶飲灌裝廠另外選址建設。兩條線並行,預計明年秋天就能投產。
但他還有另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他今天沒有在會議室里提。
因為它太早了,提出來只會讓那些官員一頭霧水,在2003年的中國,沒有幾個人能理解這個概念。
奶茶店。
準確地說,是一個覆蓋全國,面向年輕消費者,走平價路線的連鎖茶飲品牌。
蜜雪冰城,這個名字在他重生前的那個時代,已經成為了中國餐飲行業最大的奇蹟之一。 兩萬多家門店、年營收超過兩百億、IPO估值上千億,一杯售價四塊錢的檸檬水和五六塊錢的奶茶,硬生生地堆出了一個商業帝國。
蜜雪冰城的成功,不在於它的奶茶有多好喝,說實話,那個味道也就那樣。它的成功在於他的極致供應鏈。
自建工廠、自產核心原料、統一配送、嚴格的SOP流程…從一顆檸檬到一杯成品,每一個環節的成本都被壓到了極限。
加盟商賺的是薄利多銷的辛苦錢,而總部賺的是賣原料和供應鏈管理的穩定利潤。
這個模式在2003年的中國,還是一片空白。
現在全國的奶茶市場是什麼樣子?
遍地的夫妻小店,用廉價的植脂末和奶精勾兌出來的「奶茶」,口味全憑老闆手感,衛生狀況參差不齊。
雖然也有一些連鎖品牌開始冒頭,避風塘、快可立、大卡司,但供應鏈混亂、產品線單一、品控形同虛設。
但需求是真實存在的。
年輕人,尤其是大學生和剛工作的白領,已經開始把喝奶茶當成一種社交和休閒的方式。放學後、約會時、逛街中,捧著一杯奶茶已經成了都市生活的標配。
這個市場,只缺一個真正懂後世發展,懂供應鏈、懂品牌、懂標準化運營的人來整合。
而鄭輝,恰好就是那個人。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的計劃,第一步,研發。
找食品工程的專家,開發一系列標準化的奶茶配方。口味要對標他前世喝過的那些成熟品牌的口感,奶味醇厚但不膩、茶味清晰但不澀、甜度適中且可調節。
同時開發水果茶、檸檬水等輔助產線。
第二步,試點。
在廈門和泉州的大學城各開兩到三家直營店,覆蓋廈門大學、集美大學、華僑大學周邊。
選大學城的原因很簡單,年輕人集中、消費意願強、對新事物接受度高,而且口碑傳播快。
直營店不以賺錢為目的,而是充當試驗田,測試產品口味、定價區間、門店運營流程、原料損耗率、出杯速度等所有關鍵數據。
哪個口味最受歡迎,哪個最被嫌棄,顧客的平均消費頻次是多少,高峰期的出杯瓶頸在哪裡,這些數據,都要在試點階段用真金白銀砸出來。
第三步,供應鏈。
這是整個模式的核心命脈。奶茶粉、茶葉濃縮液、果醬、椰果、珍珠、杯子、封口膜,所有核心原料都要自產或者找到穩定的代工。
茶葉的部分不用說,安溪的制茶廠直接供應。
泉州也是中國著名的輕工業產業鏈城市,這裡能生產杯子封口膜等奶茶需要用到的所有工業產品。 奶粉的部分,想到這裡,鄭輝的思緒忽然停了一下。
奶粉。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里激起了一圈漣漪,漣漪的中心,是他前世印象很深的食品安全問題。
他記得後世曾發生過嚴重的乳製品安全事件,是很多人心中的遺憾。
如果自己要大批量採購奶粉做奶茶原料…
鄭輝不可能放任自己的供應鏈出現食品安全問題,不說道德層面,哪怕純粹從商業角度計算,一旦出事,他個人的品牌聲譽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他在世界上用那些文娛產品,還有真金白銀捐的錢攢起來的聲望,一杯毒奶茶就能全部歸零。
所以,他必須在採購環節就把這個風險掐死。
解決方案其實不複雜,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採購方,他完全可以在與奶企簽訂的採購合同中,寫進一條額外的檢測要求:
除了常規的凱氏定氮法測粗蛋白之外,必須同時加測真蛋白含量,或者要求供應商提供每一批次的胺基酸譜圖。
真蛋白含量檢測能直接區分蛋白質氮和非蛋白氮,而胺基酸譜圖則像是牛奶的指紋,真實奶源的胺基酸組成是固定的,任何異常添加都會在譜圖上露出破綻。
這個檢測手段在技術上完全可行,只是成本比常規檢測高一些。但對於鄭輝來說,這點檢測費用根本不值一提。 更關鍵的是,一旦他在採購過程中發現供應商提供的奶粉存在蛋白質摻假問題,他就有了一個完全正當的合理,去向有關部門提交報告。
他可以以「企業採購方在例行檢測中發現異常」的身份,向國家質檢總局或衛生部反映情況。以他現在的名譽地位,他提出的行業安全警告,任何監管部門都不敢怠慢。
當然,他也清醒地知道,僅憑他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徹底阻止2008年那場災難的發生。
但他至少可以提前幾年拉響警報。
如果他的報告能推動監管部門加強對乳製品行業的抽檢力度,能讓凱氏定氮法的漏洞被提前曝光,能讓一部分企業提前整改,哪怕只是減少了一千個、一百個、甚至十個孩子受害,那這件事就值得做。
他做不到力挽狂瀾,但他可以盡人事,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窗外的茶山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色的剪影,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縷夕陽正在消退。
還有一件事,檸檬。
蜜雪冰城的爆款產品里,檸檬水是絕對核心。
那種酸甜清爽的口感,夏天幾乎人手一杯。而中國最好的檸檬產地,就在四川安岳。
安岳檸檬,占全國檸檬產量的八成以上。
如果他要把連鎖茶飲品牌做大,檸檬供應鏈就不可能只停留在採購層面,必須往源頭做。建基地、簽合作社、做分揀廠、上冷鏈,這些動作都順理成章。 而有了安岳這個支點,再往四川另一個地方繼續延伸,也就不突兀了。
對外的說法很簡單,未來茶飲不可能只賣檸檬水,果茶一定會成為新的增長點。
四川山地多,氣候覆雜,很多地方本來就適合種高山水果。既然要做果茶,那提前考察水果產區,扶持果農,建立原料基地,再正常不過。
修路,助學,然後再來一次商業扶貧,也合情合理。
五月份,會是許多水果成熟的時期,比如甜櫻桃,也就是車厘子,就是五月成熟,那個縣也是國內車厘子著名產地之一。
自己到時在那邊舉辦一個展銷會什麼的,儘量每個鄉鎮都修建個大廣場做展銷,也舉辦一些活動,讓大家去那邊看表演,談合作,買賣東西。
這樣一來,當天會有更多人在廣場地面上,挽救更多人。
和醫療物資的邏輯一樣,盡人事,聽天命。
「老闆。」
林大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到了。」
鄭輝抬起頭,透過車窗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景象,宗祠前的老榕樹,石板路兩旁低矮的石頭房子,以及遠處依山而建的那座鄭氏宗祠。 天已經快黑了,老厝里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雕花的木門縫裡漫出來。
門口坐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正朝這邊張望。
三叔公。
鄭輝推開車門下車。
三叔公站了起來:「阿輝,你回來了啊!」
鄭輝快步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三叔公,我回來了。這次回來,有很多事情,想和您好好聊聊。」